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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黑白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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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黑白無常

元旦過後的一周,DMAU官博發布“螢火蟲計劃”十強名單,在一眾學院派作品中,“氮氣有氧”的《季風的孩子》以搖滾異類之姿排在第六,校內論壇爭議四起:

——【入圍討論】這期搖滾風是怎麽回事?有個樂隊混進來了,排名第六那首。

——《季風的孩子》編曲有點怪,鼓點切入方式不像學生路子?

——氮氣粉不請自來!騫哥作曲從來不走尋常路,等官方放出完整版打臉!

——主唱聲音不錯,但詞有點拗口,不如第一那首《赤虹》根正苗紅感人肺腑……

——理性討論,《赤虹》第一沒毛病,但《季風的孩子》那股野生的生命力是《赤虹》沒有的,一個像旗幟,一個像荒原,不一樣的燃法。

轉折點是在首輪試聽數據公布的三天後,DMAU官博放出更詳細的入圍作品試聽片段合集。《季風的孩子》那段由鋼琴空靈前奏驟然轉向架子鼓暴烈節奏的15秒剪輯,被瘋狂轉發。特別是最後幾秒蒲子騫聲嘶力竭的尾音處理,混雜著一種克制的爆發力,激起網絡熱議:

——【第六變第五了!】臥槽,《季風的孩子》越聽越上頭是怎麽回事?雞皮疙瘩直起!

——蒲和周那個對視鏡頭簡直絕了……搖滾樂隊玩宿命感?

一周後,《季風的孩子》火箭般躥升至第三,討論已蔓延到更大的音樂愛好者論壇:

——【技術流】《季風的孩子》編曲分析:他們如何在搖滾骨架裏塞進海風和宿命?(長文附圖+10)

——【考古】氮氣有氧樂隊成員背景大起底!主唱蒲子騫疑似隱藏大神……

由DMAU音樂學院天才歌手蘇映棠獻唱的《赤虹》,依舊穩居第一,以宏大的敘事、完美的技巧和絕對“正”的情感表達,牢牢抓住評委和主流聽眾的心。

活動截止前三天,《季風的孩子》以微弱優勢擠掉原本的第二名,站上亞軍位置,單日播放量反超《赤虹》,排名第三的是陳慕唯的《霓虹魚群》,是一首流行歌曲。

DMAU評審會上教授們為‘野性’與‘正統’爭論不休,最終決定把難題拋給電視臺,將排名前三的歌曲打包,讓電視臺節目負責人決策,官博將在一周後公布最終結果。

紀岑林對這首歌感情很覆雜。

當DMAU官博最終宣布《赤紅》正式當選時,排練室內瞬間安靜,蒲子騫明顯非常失落,一旁的阿道也悶不吭聲。

周千悟固執地刷著消息,註意到公告圖上還有一句話:“等等!我們得了‘評審團特別推薦獎’!”

阿道立刻湊過來,念著公告圖上的字:“‘評審團一致認為,《季風的孩子》以其獨特的藝術表現力、非凡的生命力,為本次征集註入新風,因此特設評委團推薦獎,授予氮氣有氧樂隊,並附上鼓勵獎金3000元……’”念到這裏,阿道頓時喜上眉梢,“我靠,不說沒有錢嗎?”

蒲子騫看著官博消息,眼神有點覆雜,“特別推薦?意思是我們的‘野路子’有人聽懂了?”

“至少白沒折騰!”周千悟稍微松了一口氣,目光略過紀岑林。

紀岑林斂住視線,對這個結果出乎意料地滿意——既保留了這首歌的秘密感,又獲得了來自官方的認可,至少證明了他們的嘗試不是徒勞。

阿道就著周千悟的手機繼續看,“欸,它這後面還有一句話!”幾個人湊到一起,阿道忽然拔高音量:

“為了鼓勵青年音樂人的創新精神,特別為氮氣有氧樂隊、陳慕唯,提供次年初夏‘回聲海岸’獨立音樂節的全程觀摩資格(非演出,含門票)。”

“可以啊,”周千悟感嘆道,“真值了!”

‘回聲海岸’是他們平時只能在網絡上、同學口中仰望的音樂盛事,吸引了大量音樂人演出,通常一票難求,現在竟然可以全員免費觀看演出了?!

驚喜沖淡了剛才低沈的氣氛,蒲子騫靠在墻邊釋然一笑,周千悟註意到紀岑林低頭抿嘴笑了,而阿道興奮地在沙發床上蹦了幾下,周千悟趕緊把他拽下來,生怕沙發床塌了。

**

臨近期末,忙碌的備考讓紀岑林無暇排練。

紀岑林的父母已經幫他定好新年計劃,給他買了飛往洛杉磯的機票,紀岑林以收拾東西為由拖延行程,侯月薇在電話裏說:“不用帶什麽啊,你人來了就行,你大伯他們都在呢,說很想見見你……”

“……”

感覺到紀岑林的抗拒,侯女士讓步了:“給你延後兩天?不能再晚了,再晚就是除夕了——”

“好。”紀岑林終於答應了。

寒假的某天,阿道在群裏喊大家爬山,還說有個廟挺靈的,也算是年前最後一次聚會了。

年前寺廟裏香火旺盛,不過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並不多,大多是中年人去祈福。蒲子騫算是有神論者,他比較信這些,從前殿外的香爐,偏殿,最後拜到大殿神像前,閉眼時候神情虔誠。

檀香插進香爐,煙氣繚繞,熏得眼睛發癢。

周千悟聞了一會兒,就不得不戴上口罩,紀岑林見況,輕聲說:“去外邊等著吧。”說著,他擡腳跨過大殿門檻,帶著周千悟往偏殿方向走。

阿道在另一邊寫紅簽,求一個長久簽吧。許願帶隨風飄揚,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真的有用嗎。”周千悟咳嗽了兩聲,朝不遠處看去,蒲子騫起身了,往功德箱裏捐了錢。

紀岑林沒說話。

周千悟側過臉看向紀岑林,見他神色平靜中帶著幾分耐心,接著說:“欸,你信嗎。”

紀岑林回過神來:“信啊。”

周千悟壓低聲音說:“其實我不信,要是許願有用,估計都輪不上我們來拜……”

紀岑林覺得他想法大膽,似認同又似敷衍:“有可能。”

“聽說和尚很多老婆呢,一百多個孩子——”

紀岑林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佛祖在前,慎言。”但他又莫名想笑,又說不上為什麽。也許周千悟的腦回路就是跟別人不一樣吧。

周千悟覷了紀岑林一眼,和他一同笑了起來:“這些話不能和騫哥他們說。他們挺信的。”

游雲散開,光線乍洩,空氣中彌漫著檀香,撞鐘聲‘鐺——鐺——鐺’,這樣很鈍、很遠地傳過來,紀岑林感受到莫名的心安,不自覺看向更遠處,想起自己的心願。

紀岑林雙手環胸,黑色沖鋒衣在手肘處壓出褶皺,身影在廟宇間顯得冷峻,周千悟看著他的側臉,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過了一會兒,阿道走了過來,“中午下山吃素食火鍋吧,聽說素肉味道還不錯。”

周千悟小聲嘀咕:“吃肉就吃肉,非要吃什麽素肉,虛偽……”紀岑林低頭忍笑。

“欸!”阿道朝周千悟喊了一聲,“嘀嘀咕咕什麽。”

“沒什麽。”周千悟說。

正說著,蒲子騫過來了,手裏拿著書簽一樣的東西,像是買來的紀念品,“從另一邊下去吧,聽說風景很不錯。”

山風拂過草叢,露出下方半掩的方形臺階。遙遙望去,廟宇的紅墻在日光下顏色愈深,而金黃的瓦片,盡管年歲已久、漆色淺褪,仍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周千悟收回視線,跟在紀岑林身後,兩個人不知走了多久,忽聽身後傳來一陣遙遠的喊聲:“欸——我手機好像丟了!”是阿道在說話。

山路草叢密集,阿道一路沿著風景拍個不停,手機一不小心掉到哪裏去了。

蒲子騫看到紀岑林和周千悟走得有點遠了,只好在群裏發消息,讓他們先下去茶館等著。紀岑林不太放心地往回看,瞧見蒲子騫朝他們揮手,示意他們先下山,他才轉過頭對周千悟說:“走吧。”

晌午時分喝茶的人不多,寺檐下的茶座鋪著葦席,矮桌邊的茶客們盤坐,紀岑林和周千悟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來。

這裏太安靜了,待著有點無聊,周千悟翻找挎包,“打撲克嗎?”

“撲克?這裏有賣撲克的?”紀岑林想笑。

都說上山是為了修身養性,一切欲望都該拋諸腦後,周千悟倒好……

周千悟拿出一個盒子:“我帶的。”

說著,周千悟拆掉撲克牌表面那層薄膜,揉成一團以後塞進挎包外面的口袋,兩只手修長而白皙,將撲克牌分成整齊的兩堆,撲克牌在他張開的指尖間啪嗒啪嗒響著,他動作利索地洗好牌,抽牌的樣子嫻熟又帶點慵懶。

紀岑林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隨著那雙翻飛的手,直到周千悟突然擡眼,將他來不及收回的視線抓個正著,讓他的心臟仿佛驟停了片刻。

“抽烏龜,”周千悟把大王牌單獨抽出晃了晃,“成對的扔掉,看誰抽到小王。”

紀岑林問:“輸了怎麽算?”

正說著,服務員過來上茶,清冽的茶香縈繞而來,周千悟低聲說了什麽。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送來A4紙來和小半碗稀飯,“看看能不能用。”

周千悟點點頭,把白紙對疊很多道,最終撕成一條條的白紙,忙完這些,他終於長舒一口氣:“輸了的人貼紙條,用這個。”說著,他點了點手邊粘稠的米糊。

“可以。”紀岑林取下挎包,隨手放在一旁。

兩個人你一張我一張地揭著牌,隨著不同圖案的對子扔出,他們手裏的牌越來越少了,周千悟看著紀岑林手上為數不多的紙牌,也把自己的牌舉得高高的,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誰先抽?”紀岑林整理著牌,紙牌像扇子一樣打開。

周千悟看到他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指甲泛著很淺的白,隨著指尖挪動,指甲又恢覆淡粉。手腕處仍戴著那塊潛水表,好像把他的潛水表解下來啊,想看他赤裸的手腕。

“你牌多,我先抽吧。”周千悟說。

紀岑林把牌面推了過去,周千悟的手指順著撲克牌滑過,最終停在中間,抽了一張出來,眉眼頓時歡喜,“對Q。”他就剩四張牌了,“該你了。”

抽哪一張比較好……紀岑林的手指游移著,本來他準備直接抽的,但他發現每當手指移動時,周千悟的眉眼都會發生細微變化,他找了個變化最大的地方,抽出一看,果然是張好牌:“對K。”

周千悟臉一沈,雙手背到身後,誇張地嘩啦啦洗牌:“再來再來!”

紀岑林遞牌,面不改色地等周千悟抽完。

很快,周千悟臉色很臭:“你才是烏龜!”

抽中小王了吧,紀岑林悶笑,他就剩五張了,比周千悟多一張,兩個彼此彼此。他很含蓄地幸災樂禍著。

接下來,周千悟似乎運氣差了點,首局竟然讓紀岑林先跑了!

“貼哪裏?”紀岑林看著桌上的白紙條,手指蘸了蘸米糊,均勻地塗在白紙上,拿起白紙條在周千悟臉上比劃。

周千悟很煩:“要貼快點貼!”

“那我隨便貼啊——”紀岑林斂住笑意,手指猛地推過去,周千悟嚇得直閉眼,再睜開眼時,發現紙條很輕地貼在了他左臉,“好了。”他聽見紀岑林說。

首輪戰敗,周千悟總結了一下經驗——應該是自己喜形於色導致的。

可是接下來,不知是運氣欠佳還是怎麽的,周千悟還是輸,三局下來,他已經被紀岑林貼了三張紙條!紀岑林臉上到現在還白白凈凈的,實在可惡!

“還玩不玩?”紀岑林準備收手了。

周千悟不肯認輸:“再來一盤,”說著,他把撲克牌推向紀岑林:“你洗牌!”

紀岑林點點頭,嘴角還帶著笑,那種笑讓周千悟覺得他很欠揍。

紀岑林洗牌的動作沒那麽熟練,撲克牌會‘哢噠’到處飛,又被他捉回來重新洗,他連續洗了三次,反覆刀著牌,確認順序基本打亂了,才說:“開始吧。”

就這樣,周千悟臉上頂著三張白紙條,擰眉盯著手裏的牌,打起了第四局。

這一盤挺順的,紀岑林抽中了小王,而周千悟已經扔完了自己手中的對子,周千悟迫不及待地要給紀岑林貼紙條,把矮桌拍得一顫,茶水瞬間撞出杯口:“說吧,想貼哪裏?!”

那語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周千悟是包青天,紀岑林有點不自在,“隨便你,別貼眼睛就好。”

欸?貼眼睛?!好建議,這樣紀岑林就有好長的睫毛了,哈哈。

周千悟學紀岑林的動作,塗米糊的時候動作很慢,捏著紙條偏上的位置,靠向紀岑林,紀岑林從周千悟眼眸裏看到一絲惡作劇般的笑意,迅速躲了一下,笑著推開他的手:“不準貼眼睛——”

“是你自己說隨便的,怎麽不讓人貼了。”周千悟推開紙牌,整個人靠了過來,非要貼到紀岑林眼皮上。紀岑林笑得喘不過氣來,又不大敢用力推開周千悟,有點避讓的意思,結果周千悟得寸進尺,兩個人挨得很近,到最後紀岑林連連後退,手肘壓在坐墊上,整個身體往葦席上躺。

周千悟指尖一松,濕黏的紙條終於落了下去,紀岑林在慌亂中睜開眼,撞見周千悟飛揚的眉眼,嘴角笑出了很淺的梨渦,那三張白紙條分別貼周千悟左右臉頰、下巴,顯得他像個偷偷溜下凡間搗亂的年輕神祇,又像索命的艷鬼,仿佛等了他很久……

要來索他的命嗎,紀岑林怔怔地、無奈地想。

耳畔傳來寺廟的鐘聲,鐵觀音散發出幽香,縈繞在呼吸間,紀岑林聞到周千悟身上有很淡的檀香,混著冬季新汗的味道,應該是鹹的,他閉眼想了一瞬。

他的心臟劇烈跳著,莽撞的打鬧讓他忘記了緊張,只記得周千悟得逞的笑容。

濕黏感最終停在紀岑林腦門,激起短暫的戰栗,讓他忍不住呼吸一滯,如果現在有鏡子,他覺得自己一定像黑無常。

——這樣可以永遠跟白無常在一起了。

周千悟終於松開手,這才發現自己跨坐在紀岑林身上,一時之間有點尷尬——趕忙讓開了些,紀岑林緩了片刻才坐起來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臉上都被貼上了紙條,也不知道是誰先笑的,反正整個茶室一定飄蕩著大寫加粗的幾個大字‘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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