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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像呼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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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像呼吸一樣

視線錯開的瞬間,空氣靜得仿佛能聽見呼吸聲。

山坡上狗尾草隨風搖曳,發出悉簌聲響,漸漸掩蓋錯亂的心跳。

紀岑林起身,朝湖面走過去,背影逐漸縮小,直到阿道惡作劇式拽了他一把,紀岑林才驚呼出聲,整個人撲向水面,他好像在笑,能聽見說話聲,很快他就恢覆正常的泳姿。

空氣裏彌漫著香樟特有的氣息,聞起來有些墜頭,卻讓人莫名心安,至少蚊蟲不會輕易來騷擾周千悟。

周千悟找了個蔭涼的地方修改歌詞,光斑落在紙上,他繼續擦寫著,思緒有些飄渺,不自覺地看向遠處。

湖面上波光粼粼,幾個少年在水中的嬉鬧,身姿矯健又敏捷,像銀河中的游魚。周千悟打著節拍,哼著新歌的旋律,握住鉛筆的手緊了緊,這一次落筆倒是很快,竟然三兩下就改完了。

他將歌詞本隨手放在身邊,躺下的時候還不忘翻找挎包中的氣霧劑,對準自己的口腔,輕輕按了一下,終於安心地閉上眼。四周萬籟俱寂,飛鳥穿梭於樹梢,少年們的笑鬧聲,還有水聲,像某種和諧的催眠曲,讓周千悟睡了過去。

紀岑林上來的時候,天漸黃昏,他渾身濕淋淋的,帶著湖裏的水汽,岸上卻有某種灼熱,快速蒸發他身上的水珠,烘得他心口發熱。

他們隨行的背包都在,整齊地放在香樟樹底下,只有一個挎包是敞開的,裏面放著很小的冊子,像是書。碎草中傳來一陣‘嘩啦’的翻頁聲,定眼看去,是風吹得手稿作響。

而另一邊的周千悟臉上蓋著一頂漁夫帽遮陽,纖瘦的胳膊抵在草叢中,顯得手肘處的皮膚很白。他手邊還放著一個氣霧劑,紀岑林不自覺有點擔心,蹲在周千悟面前,拿開擋在他臉上的帽子,手指下意識抵在他呼吸處——還好,都是正常的。

剛才游泳的時候,蒲子騫跟紀岑林說過,周千悟從小怕水,還有哮喘,所以一般出去玩,他們會優先考慮安全系數高的活動。

紀岑林還問之前那些鍵盤手知道嗎。

蒲子騫搖頭,“還沒熟到那種程度。”

紀岑林心裏沈入一道暖流。阿道捶了捶紀岑林肩膀:“自己人啊!別見外——”

原來阿道也在擔心周千悟排練那天貿然離開,讓紀岑林心裏不舒服。

紀岑林笑了笑,心下了然,所以才決定早一點上來換回衣服,正好看看周千悟歌詞寫得怎麽樣。

周千悟被乍亮的光線弄醒,睜眼的時候有些迷茫,臉頰帶著壓在草叢上的紅痕。看見紀岑林濕漉漉的鬢角時,他的呼吸不自覺加快,紀岑林是背著光的,下顎線流暢,顯得輪廓十分俊秀,“你還好吧?”他聽見紀岑林在說話。

“還好……”周千悟心慌意亂,飛快斂住目光,睫毛像羽翼顫抖,視線短暫地模糊了一下,很快又恢覆清晰,“他們呢?”

紀岑林往身後回望,蒲子騫和阿道還在游泳,“還在那裏。”

周千悟坐起身來,拍了拍衣袖上的碎草,瞧見氣霧劑跌落在一旁,趕忙把它收進背包中。

紀岑林已經穿上T恤,濕發在暑氣中逐漸變得幹燥,他的視線停在草叢中,“這是你寫的詞?”

“嗯?”周千悟回過神來,看到不遠處翻開的歌詞本。

紀岑林想起阿道貿然念歌詞,沒有伸手去拿:“我能看看嗎。”

周千悟點了點頭。

紀岑林伸出手,光線將他手臂的影子拉得修長,歌詞本很快就到了他手裏。紀岑林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手肘抵在膝蓋上,指尖在手稿邊緣摩挲,看得很慢。

其實歌詞篇幅不長,周千悟不知道紀岑林為什麽看了那麽久,還時不時閉上眼,像是在回憶上次排練的主歌。他的手指在空氣中下意識彈奏,很快又收回來,最後停在膝蓋上,打了幾個節拍。

“有鉛筆嗎。”紀岑林問。

周千悟遞給他,“還要修改嗎。”

紀岑林笑了一下,“斷個句。”

空氣裏響起鉛筆的‘沙沙’聲,這回紀岑林像是終於滿意了,把鉛筆隨手夾在耳朵上,閉著眼回想著什麽,鼻息處哼著熟悉的旋律。

過了一會兒,阿道和蒲子騫上來了,紀岑林把鉛筆還給周千悟,話是對阿道說的:“鼓的節奏要改,太重了——”

“怎麽太重了?”阿道不滿地哼道,“上次不是改了嗎?”

紀岑林站起身,先是看了周千悟一眼:“給他們看看?”

周千悟說‘好’。

紀岑林把歌詞本遞過去,“之前的節奏不適合現在的意境。”

阿道又要開始吐槽了,話到嘴邊突然咽了下去,免得捅出馬蜂窩,“好好好——”他湊在蒲子騫身邊看歌詞,在他看來還不是跟上次一樣,只不過多了幾道斜杠,“你倒是說說,有什麽不一樣。”

紀岑林斟酌著措辭,“反正不是情書。”

這話一說,空氣驟然靜默了片刻,周千悟擡起頭來,心跳驟然加快,有一種被探險者剝開內心的慌亂,但也透著難以描述的興奮,讓他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蒲子騫看完了,“照這樣說主歌部分也得修改。”

紀岑林與蒲子騫對視,兩個人眼裏有某種無聲默契,阿道只好少數服從多數,“行吧,回去再改,不過……你得跟我說說想改出什麽效果,別整的太抽象了!”

紀岑林歪靠在樹幹上,雙手環胸,凝神想了一會兒:“呼吸感。”

“像呼吸一樣的節奏,”紀岑林接著說,“反正我只想到這一點。”

太陽快落山了,倦鳥歸巢,在晚霞中發出悠長的鳴叫聲,顯得四周格外寂靜。

阿道撓了撓後腦勺,還是半點思緒沒有,提議道:“行吧,回去再想想,餓不餓?”

幾個人相視一笑,還別說,真有點餓了。

晚飯是山腳下的農莊吃的,六菜一湯,另加兩個涼菜,這裏的口味還算清淡,不過阿道還是嗜辣如命,往黃鱔堡裏加了許多剁椒醬。

周千悟剛要伸出筷子,蒲子騫伸手一擋,“你吃這個——”

說著,蒲子騫把冬瓜盅推到周千悟面前,還說:“這個清淡,對嗓子好。”

紀岑林放下茶杯,感覺蒲子騫總是更關照周千悟一點,而一旁的阿道也習以為常。

阿道得逞式地咀嚼著黃鱔,胃口出奇得好,幹了好幾碗米飯。

室內沒有空調,只有幾盞吊扇在天花板上旋轉,悠悠地帶來幾縷熱風,偶有老板娘過來添茶水,問他們還要不要加菜,紀岑林說:“加點米飯。”

話剛說完,紀岑林的耳根不自覺紅了。

也是,他們幾個飯量都不錯,在山上跑了一天,不餓才怪。蒲子騫看了看菜單:“再加一份臘燒。”

筷子觸碰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周千悟坐在紀岑林對面,悄悄打量著他,竟然覺得紀岑林跟自己有點像——不太會主動表達自己的感受,除非餓極了,就像剛才那樣。

周千悟看向紀岑林,問:“你是本地人嗎。”

紀岑林搖了搖頭,“大學才搬過來。”

“搬過來——”阿道下巴都要驚掉了,“這玩意兒是能隨便搬的嗎?”

他們所在城市算是新一線,房價貴的離譜,阿道的父母打拼了一輩子,才奮鬥出城中村的一套房子,還是小產權,但這已經算不錯了,至少餓不死。

紀岑林很淡地笑了一下,喝了口茶水:“還在適應當中。”

“那你家裏呢?住在哪裏?”周千悟眼裏有很柔和的光芒,像是想要多了解他一樣。

紀岑林實話實說:“也在大學城附近,平時跟我媽住在一起的時間比較多。”

這話一說,氣氛忽然有些沈默,阿道難得努了怒嘴,專心幹飯。

“怎麽了?”紀岑林看了看他們。

蒲子騫轉移了話題,問要不要來幾杯王老吉,“正好降降火氣。”

周千悟說‘好’,阿道不以為意,“你什麽都說‘好’,只要是吃吃喝喝,”說著,阿道在周千悟臉上掐了一下,周千悟躲得沒那麽厲害,笑得很開心:“要你管?”

紀岑林看著他們,心想他們該不會誤以為他是單親家庭吧。

但為什麽又不著痕跡轉移了話題?盡管他不是單親家庭,心裏還是有種莫名的感動。為這幾個可愛的朋友。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蒲子騫開車,不過氣氛沒有來的時候那麽活躍,後排的阿道已經鼾聲漸起,周千悟也歪靠在阿道肩上睡著了。紀岑林卻睡意全無,靜靜地看向車窗外,天空暗成深藍色,偶爾路過的車輛像流星一樣劃過視線。

他想起周千悟上次惱火的臉龐,惱怒中帶著一絲失望,還有那句‘看不懂別瞎說!’。

如果換做是他,被隊友誤解,想必也會生氣吧。

但今天看完周千悟的手稿,他久久地不能平靜,他以為貝斯手只會彈貝斯,取個外賣、倒個垃圾,又或者是排練無聊空隙可供調侃的對象。

貝斯手怎麽還會作詞呢——

《未落雨》

詞:周千悟

一滴雨懸在雲裏

等風推我向大地

清晨時烘幹

夜寒時凝結

墜落 失重 墜落

跌撞 翻滾 跌撞

飛向你 也飛向自由

想落你肩頭 也想墜入湖心

我試著放緩速度

雲層卻松開懷抱

若星辰不會墜落

人間該向誰許願

許一次沈入你眼底

不做升騰的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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