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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什麽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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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什麽情書

“定位有沒有搞錯啊?”出租車司機不耐煩地問。

紀岑林將手機上的定位地點放大,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能往前開一點嗎?”

司機師傅扒在方向盤上,壓低視線:“前面就是城中村了,開不進去——”

行吧。紀岑林下了車,將電子琴背在身上,天空陰沈沈的,像是要下雨。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都不知道這座城市還有這樣的地方,成棟成棟的房子像是貼著建的一樣,一樓的房子屋檐低垂,放眼望去,開著各式各樣的店鋪,有修輪胎的,賣腸粉的,再往前一點,還有家連鎖便利店,不遠處的水果店將麒麟西瓜切成漂亮的兩半,等待著顧客挑選。

紀岑林出門的時候忘了吃早餐,現在肚子咕咕直響,他有點後悔沒在家裏吃。

要不去便利店買個飯團吧,但一想到飯團自帶一種冰箱的氣味,他就眉毛直皺。隔壁的大嬸兒似乎註意到他了,揚起聲音吆喝道:“腸粉!腸粉,吃腸粉啦——”

烏雲游移過來,細雨開始往下掉。

紀岑林站在廊檐下,手裏端著一份腸粉,嘗了嘗,米粉的甜香裹著瘦肉的香氣,直往他口腔裏鉆。口感綿軟,幾乎入口即化。

竟然出乎意料的新鮮,還挺好吃?

阿道的電話很快就來了,問他到了沒有。

紀岑林看了看四周,說他就在附近吃腸粉,阿道說:“你在那兒等著,我來找你。”

“他們呢?”紀岑林問。

“嗐!他倆之前來過好多次了,比你熟路!”阿道笑道,“你來得最早,我先帶你去。”

沒過多久,阿道穿著大褲衩,打了一把傘,從巷子裏走出來,還遞給紀岑林一把:“怎麽沒帶傘?”

“出門的時候沒下雨。”

阿道帶著他往前走,“天氣變臉很快的,說下就下,出門帶把傘總歸不錯。”說著,阿道側過臉,註意到紀岑林身後的鍵盤不算大,“帶的66鍵的?”

紀岑林‘嗯’了一聲,“66鍵方便帶。”

越往裏走,越覺得樓與樓相隔很近,擡頭望去竟然有種一眼望不到天的錯覺,每一層的防盜窗裏面都掛著衣物,有一家還洗了床單,這樣陰濕的天氣,估計很難幹。

地面上坑坑窪窪,紀岑林的帆布鞋已經濕透了,偶有路過的小孩,把自行車騎得飛快,濺了他一褲腳水,好在褲子顏色深,倒也看不出來。

“紀岑林——”

不知從哪兒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紀岑林回過頭,看見周千悟和蒲子騫站在不遠處,兩個人共撐著一把傘,看起來很親密。是周千悟在喊他。

天空灰暗,電線斜搭在半空中,不遠處的垃圾桶歪倒著,地面上的水窪倒映著人影。周千悟看到紀岑林潔白的T恤,雨水在棉質面料上暈開灰色水痕,寬大的黑色工裝褲上方是一個斜背著的鍵盤包,他手腕上還戴著那只潛水表,手心捏著一瓶礦泉水。紀岑林鬢角潮濕,側臉白皙,整個人像是印在海報上的少年,沈默又充滿心事,不知道在想什麽。

紀岑林淡淡地收回視線,跟上阿道的腳步,阿道沒有說話,只揚起手朝他們打了個招呼。

蒲子騫心領神會,比了個‘OK’的手勢。

雨水砸在鐵皮屋檐上,發出‘嘣嘣嘣’的聲響。

周千悟覺得很奇怪:“喊他,他為什麽不吱聲。”

“下次你叫他‘Clin’,他說不定就答應了。”蒲子騫單手抄在口袋,表情很放松。

“是嗎,”周千悟看著不遠處的身影,“為什麽啊。”

蒲子騫擡了擡眉:“上次他跟我說的,希望能在樂隊用‘Clin’這個名字。”

周千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過他還是覺得叫‘紀岑林’這三個字更能代表他,Clin像一個模糊的面具一樣,掩蓋了紀岑林真正的模樣。

幾個人路過一段集市,終於到了阿道家裏,也是城中村的樓。

‘老吳五金’四個字大寫加粗地印在紅漆招牌上,雨棚下塞滿膨脹螺絲和PVC水管。

店面後頭連著自住樓層,這棟房子是阿道老爸早些年打工攢錢買的,位置比較偏,小產權的房子不好賣,只能出租。

老吳正在給二樓的租客修水龍頭,聽見樓梯轉角處有聲音,叼著煙瞧了一眼:“有同學來了?”

“嗯!”阿道應聲。

周千悟小聲說:“不是說吳叔叔不在家嗎?”

“哎,今天下雨,誰知道他出門這麽晚……”

老吳虎口卡著管鉗,話是對阿道媽說的,讓她中午多做幾道菜,留孩子們在家裏吃飯。阿道聽見了,臉上閃過一道欣喜,很快又故作深沈。

阿道住五樓,再往上就是天臺了。

雨水讓卷閘門銹得發澀,在樓下發出‘哐啷哐啷’的卡澀聲,老吳往軌道裏灌機油,聽見樓上傳來一陣敲響,突然沖閣樓吼:“臭小子!別拿新砂輪片練鼓槌!”

四個人在房間裏聽著,有驚無險地笑出聲來。

雨聲淅瀝,沒有要停的意思,阿道提了幾把椅子進來,“先在屋裏練,總不至於下一整天吧。”

紀岑林找了個地方放琴,好整以暇地看向墻面,上面貼著各式各樣的海報,最引人註目的當屬皇後樂隊1975年開演唱會時的海報——弗雷迪身穿亮片背心,話筒傾斜成征服世界的權杖。海報邊緣卷著,被透明膠帶勉強固定在灰墻上。

海報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小字:主唱是基佬???

字跡帶著潮濕的模糊感,已經應該寫很久了,上面還有劃痕,像是在紙面上留下的憤怒凹痕。

“牛逼吧?”阿道隨手找了個把尺子打節拍,“牙叔錄《波西米亞狂想曲》時……”說到這裏,阿道忽然看到海報上的火紅色卷發,竟然有點像蒲子騫某次染發失敗的效果,忍不住推了蒲子騫一把:“哎?像不像你?”

弗雷迪是同性戀,蒲子騫心裏一緊,順著阿道的視線看過去,紀岑林正用指尖抵住海報邊緣,“你還喜歡古典搖滾?”

說著,紀岑林側過臉,眼眸裏有清朗的笑意,“還真、看不出來。”

原來在說搖滾風格,蒲子騫兀自松了一口氣。

“怎麽啦,我就不能喜歡古典搖滾嗎?”阿道頓時有些飄飄然,在一個樂隊裏鼓手從來不受人關註,沒想到紀岑林還能看出他的品味。

油墨剝落處露出主唱弗雷迪抵著話筒的手指,節骨繃緊的弧度……

紀岑林下意識想起那雙握住貝斯的手,指節在貝斯琴弦上游弋,修長而瘦削。

每次跟周千悟在低頻段合作還算愉快,至少周千悟沒有掉鏈子。

“要試試新歌嗎?”蒲子騫提議。

紀岑林回過神來,“可以,先聽聽。”

空調開到除濕,發黃的空調外殼徐徐吐氣,帶來一絲涼意。吉他聲就是這時候出來的,是寂靜的撥弦聲,每個音節都清晰而雀躍,曲風略柔和,還挺小清新的。

阿道一邊聽一邊跟著打拍子,一旁的周千悟則坐在地板上,膝蓋上堆著手稿,不知在翻閱什麽。

主歌不長,差多兩分鐘,紀岑林聽完覺得不錯,問:“詞填了嗎?”

周千悟擡頭,露出白凈的臉龐,頭發軟軟的,表情卻帶一點冷:“還沒寫完。”

蒲子騫按住琴弦,琴聲驟然消失,只剩下窗外若有若無的雨滴聲,“沒關系,合奏暫時用不到歌詞,可以慢慢寫。”

“有手稿嗎?”紀岑林問。

蒲子騫翻找背包:“有,不過是六線譜。”

紀岑林接了過來,“應該能看懂一點。”

樓下傳來‘哐啷’的聲響,應該是老吳推著摩托車要出門了,阿道扒在窗戶旁看,神采奕奕道:“等我!我去閣樓搬鼓!”說著,他飛快地沖了出去,很快,天花板上方傳來轟隆隆的聲音。

紀岑林給電子琴接上電源,按照手稿彈了幾個旋律出來,試了幾次覺得都行,或者多寫幾段旋律也好,畢竟詞還沒填,最終風格還可以調。

過了一會兒,阿道終於把他那些架子鼓倒騰好了,房間一下子顯得擁擠,“來吧,各位。”

臥室的門是虛掩著,鼓點起初有點重,嚴重破壞了曲子的美感,中途停了一會兒,夾雜著討論聲。重來,這次混著電子琴的聲音,現場彈奏的吉他顆粒感十足,甚至能聽到指腹在琴弦上摩擦的聲音。

阿道瞥見周千悟的手稿,搶過來一看:“你什麽沒寫完,這不寫完了嗎?”

“拿來!”周千悟眉峰微皺,臉頰帶著紅暈,他一生氣就這樣。

阿道偏不給他,還大聲念著:“《未落雨》,詞:周千悟,”蒲子騫和紀岑林同時看向他,他就準備繼續念下去,奈何實在有點開不了口,“我靠,這尼瑪不是情書嗎?”

蒲子騫握住吉他的手,不自覺緊了緊。

周千悟的臉羞得更紅了,氣得心口起伏不定:“看不懂別瞎說!”

說著,他飛快地將歌詞奪了過來。

什麽情書。紀岑林怔了怔,墻上的弗雷迪好像鮮活著一樣,用撕裂的嗓音表達著對世界不滿。雨聲漸小,只剩下他寂靜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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