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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同圖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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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同圖層

當飛蟲在路燈下彈撞開來,Specialized 越野自行車在林蔭道留下一道疾馳的身影——它的主人17歲,正弓著背脊,穿梭於校園。

紀岑林脖子上掛著頭戴式耳機,身穿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銀灰色皮膚衣,雨漬在手臂透出肌理。今天他是臨時過來的,短信通知他上周的面試通過,他要正式成為樂隊的鍵盤手了,說實話,樂隊叫什麽名兒他全忘了。

準確來講,他追隨的不是小眾樂隊,而是小眾樂隊的吉他手兼主唱蒲子騫。

這哥是隔壁深湧音樂學院的,跟他一樣,今年剛大一,卻在一入校,就引起不少轟動。深湧音樂學院也叫‘Deep Music Art University’,常被稱為DMAU,在全國音樂學院裏至少能排進前五。

至於蒲子騫為何剛入校就引起轟動,紀岑林用腳趾頭也想得出來,無非是人帥,歌兒唱的又好,畢竟大一就能在livehouse搞演出,是有點牛逼在身上。

紀岑林就讀於音樂學院旁邊的一所重點綜合性大學,專業跟念經一樣讓他討厭,該死的金融學管理,簡直無聊透頂。再不出來透風,紀岑林覺得自己一定會發黴。

見面地點約深湧音樂學院西南校門口。

紀岑林是從自己學校一路騎過來的,出了校園,他又沿著公路繼續騎行了幾公裏,紅綠燈切換,車身輕躍著沖過天橋,長坡近在眼前,他松開手剎俯沖而下。

很快,紀岑林從人群中鎖住一個身影,太晃眼了——蒲子騫很高,正站在公交站廊檐下躲雨,身穿工字型背心,外面套了件棉麻襯衫,有線耳機線蛇行於他的鎖骨,吉他包勒出肩胛銳角。他的頭發蓬松,也有些淩亂,好像燙過,是很自然的弧度。

蒲子騫的手指切換至微信頁面,給一個名叫C-lin的微信用戶發了條信息:到了嗎。

公交車車身搖晃著駛離時,紀岑林已剎停在他面前。

蒲子騫跟他打了個招呼,“嘿!”

“這是紀岑林。”蒲子騫側過臉,像是在跟誰介紹他,聲音很輕:“之前跟你說過的。”

紀岑林這才註意到蒲子騫身邊還站了一個人,看著很面生,人瘦瘦的,個子不矮,估計也有180,就是站在187的蒲子騫旁邊,顯得有點瘦弱,很單薄的一個人,不像蒲子騫身上還有肌肉。

“我們的貝斯手,周千悟。”蒲子騫笑了笑,話是對紀岑林說的:“正好認識一下。”

名叫周千悟的男生終於擡頭,紀岑林看到一雙清澈的眼睛,不太愛笑的眉宇,下巴瘦瘦的,穿著幹凈而寬大的灰色T恤。他像是突然從蒲子騫影子裏剝離出來的暗色水痕,帆布鞋邊還沾著半片榕樹氣根,他真的很像貝斯,安靜而低調,卻是音律中不可缺少的低頻律動。

上次演出也有貝斯手嗎?可能低頻藏在副歌裏,當時光顧著去聽蒲子騫唱歌了,沒有留意到貝斯手吧,紀岑林心想。

“你好,”紀岑林自我介紹,“紀岑林。”

周千悟笑了一下,但也是淡淡的。

三個人往商業街方向走,蒲子騫註意到紀岑林的越野自行車,“車不錯,抓地感很強吧?”

紀岑林單手抓握著車把,手臂上青筋清晰可見,“還行。”

周千悟站在蒲子騫的另一邊,偏頭看了一下,問:“怎麽不鎖上,前面就是步行街了,人很多。”

紀岑林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蒲子騫偏了偏頭,細心解釋:“這種車不用鎖。”

“為什麽,”周千悟收起藍牙耳機,“不怕被偷嗎。”

蒲子騫說:“好車不用鎖,因為走哪兒都得帶著,用再好的鎖也會被偷。”

“噢。”周千悟這才真正笑了一下,紀岑林用餘光留意到周千悟微不可見的雀躍。

過了一會兒,紀岑林松開一只手,問周千悟:“你要試試嗎。”

周千悟靦腆地擺手,“不用了。”

人漸漸多了起來,三個原本並排走的人,不得不前後錯開,紀岑林單手推著車,稍微等了一下,蒲子騫緊跟在他右手邊,只有周千悟走在最後。

人潮裹挾的瞬間,周千悟險些踉蹌,為了避讓行人,他不小心觸碰到紀岑林的手臂,又觸電般地移開。

紀岑林跟蒲子騫差不多高,他側過臉去看周千悟,周千悟只沈默地把雙手扁在背後。手臂上殘留的涼意蜿蜒向上,讓紀岑林覺得貝斯手的體溫,好像也比普通人要低。

正說著,蒲子騫接了個電話,“都到了,就差你,”他往四周看了看,“趕緊的,別讓人等。”

蒲子騫跟這個人說話不拘小節,但面對周千悟,他的聲音像吉他掃弦後的弱音,紀岑林好奇地看向他,蒲子騫淡然一笑,“還有個打鼓的,吳道,我們都叫他阿道,你也可以叫他道哥。”

他們要去商業街的樂器行,‘老鄭樂器行’不知不覺間近在眼前,墻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吉他,還有二胡、小提琴,架子鼓放在更裏面的位置。

玻璃門即將推開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風風火火的聲音:“老子真服了,實踐課給我整到現在,電驢鑰匙又丟了,回去也沒找到,拿著拿著——”說著,四杯西瓜汁湊了上來,全都塞到蒲子騫手上。

紀岑林定眼一看,是個年紀相仿的男生,微壯,膚色偏黑,寸頭,胡子拉碴。

門口上方的鈴鐺輕響了一下,裏面傳來一道聲音,“喲,快請進,裏邊有冷氣!”應該是老板。

蒲子騫沒有著急進去,朝阿道掃了一眼,嘴角帶笑,有幾分玩味的意思:“又挨你老子叼了?”

“別提他!”阿道臊眉搭眼的,滿臉晦氣,沒好氣地揮手:“他就見不得我打鼓,成天想把我轟出去,”說著,他又瞄向蒲子騫身後,眉眼一擠,不懷好意道:“小周呢?”

蒲子騫眉毛微皺了一下。

周千悟從蒲子騫身後冒出來,朝阿道翻了個白眼,阿道頓時又氣又笑,“你小子手又好了?你就能吧,也就騫哥護著你!”說的是上回搬宿舍砸到手那件事。

好在傷得不重,蒲子騫的臉色難看了好幾個星期。

“進去吧?”蒲子騫推開門,擡了擡下巴,“上次不是說鼓槌壞了嗎。”

阿道忙不疊跟在蒲子騫身後,還朝周千悟遞了個眼色,示意他一起進來。

周千悟搖頭:“裏面太冷了,我就在外面。”

“嬌氣。”阿道拉下臉,作勢要敲周千悟的腦袋,周千悟趕忙把玻璃門關上,隔著玻璃門對著阿道張牙舞爪,不知道一個人在那兒傻樂什麽。

紀岑林這才註意到周千悟是會開玩笑的,只是因為跟自己不熟,所以顯得話格外少。他跨坐在單車上,長腳支地,時不時看看手機,又留意自己有沒有擋住來往的路人。

結賬的時候,阿道本想自己掃碼,蒲子騫推開他的手機,“一起算。”

老板問蒲子騫最近有沒有換琴的打算,蒲子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還跟阿道提了一句:“人湊齊了。”

樂隊裏一直缺鍵盤手,之前幾個要麽是技術不行,要麽就是光顧著談戀愛,搞得蒲子騫很煩躁,這事兒阿道很清楚,“哪兒呢?我怎麽沒看見,虧得我買了四杯果汁。”

“你沒看見?”蒲子騫忽然擡起眼眸,一臉不可置信。

“你也沒介紹啊!”

蒲子騫真服了,他拿著新買的吉他弦,往不遠處一指:“那不是嗎?”

阿道順著蒲子騫的手看過去,玻璃門外行走著許多人,只有兩個人是靜默著等待的。斜對面的洗頭燈把地面照得五彩斑斕,落在年輕男孩的白色T恤背後,年輕男孩留著美式刺頭,側臉英挺,單手撐在車把上,弓著背,背脊線繃緊,整個人像只亞成年雄獅。他好像在打游戲,另一只腳踩在臺階上,一前一後地蹬著。車子好炫,跟周遭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

而另一邊的周千悟,斜挎著背包,擡頭望向頭頂的白熾燈附近的飛蟲,像是閱讀五線譜上休止符的詩人。室內光線足,蒲子騫半透明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三個人像是印在同一張照片的不同圖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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