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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沒有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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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沒有背叛你

晚上回房間,周千悟反覆聽著《鯨》的伴奏,手指跟著打節拍,總覺得哪裏差了點意思,但奇怪的是,這次跟以往不同,說不上來差了什麽。

如果‘漢堡沒有堡’以高強度的節奏為亮點,氮氣有氧反而不能在節奏上過於硬碰硬,要反其道而行之。周千悟重新看了一遍譜子,把貝斯線稍做修改,因為修改伴奏涉及到重新錄音,他不想大晚上去麻煩蒲子騫,只給尹飛發了微信,讓他把樂隊公用的那臺筆記本帶來,一起去趟錄音棚。

尹飛在微信上問:現在嗎。

周千悟:現在。

很快,尹飛來敲周千悟的房門,周千悟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貝斯在他背上,手指上扣著U盤的扣環,他身後的床上全是樂譜,被子卻沒有褶皺的痕跡,桌上放著一只氣霧劑,旁邊的電腦還開著。

“電腦不關嗎?”尹飛問。

“不用了。”周千悟關上房門,“騫哥有備用房卡,有事他會過來的。”

說著,兩個人往海音大廈方向走。由於臨近比賽,樂隊可能隨時會調整曲子,節目組的錄音室隨時向參賽人員敞開,只是進去的時候需要臨時刷卡,每個參賽選手都有。

周千悟重新錄了一遍貝斯音,將新的音軌替換上去,“再聽聽——”他把頭戴式耳機遞給尹飛。

錄音棚的玻璃窗上映著兩個人影,裏面燈火通明,紀岑林站在斜對面的辦公室,手指撥開百葉窗的縫隙:“都十點了,錄音棚還有人?”

秘書宋朗說:“比賽之前,錄音棚24小時對他們開放。”

這麽刻苦,難道是導師見面那天,建議給的不夠?

紀岑林‘噢’了一聲,拿好車鑰匙,“行,你先下班吧,我去看下。”

辦公室熄燈,腳步聲淹沒在走廊地毯,再搭乘電梯而下,最終停在了錄音棚門口。

聽見清晰的敲門聲,周千悟頭都沒回:“進——”

來者沒有說話,周千悟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焦急,“伴奏帶回去了嗎?”

“什麽伴奏?”

空氣裏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周千悟頓時後背一緊,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往身後一看,果然是他,紀岑林站在門口,右手放在房門把手上,一只腳邁了進來,人卻沒有完全進來。

“紀……”周千悟取下耳機,站起身來,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更合適。

紀岑林斂住目光,面色平靜,示意他坐著就好,“就你一個人?”說著,他坐到周千悟身邊,“他們呢?”他說這句話時,嘴角帶點笑。

周千悟說:“尹飛回去送東西了。”

尹飛。紀岑林眼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新的鍵盤手?”

“嗯。”

接下來,周千悟似乎失去了表達欲,只拿起一只耳機,放在耳邊聽,手指還在不停地打節拍。

紀岑林坐在他身旁,姿勢卻很放松,翹著二郎腿,倒是很符合他一向的習慣,“讓我看看你都改了些什麽——”

說完,紀岑林不由分說地拿過周千悟手裏的稿子,旋轉辦公椅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顯得操作臺附近有些擁擠,周千悟本能地肌肉緊繃,準備奪回來,聞到熟悉的雪松氣味後又松懈下來,他被這種冒犯弄得有點惱火,但心裏又湧起無限原諒,很矛盾。

空氣靜默了片刻,周千悟的視線不自覺停在紀岑林臉上,他的鬢角修得很好看,因為常年在幕後工作,紀岑林沒有染過頭發,是健康的黑色。平時見他發型總是打理得好好的,現在到了下班時刻,頭發竟然也有幾分淩亂,讓人忍不住想把他翹起來的頭發抹下去。好想摸他的頭發。

紀岑林的註意力被手稿吸引,在看見貝斯線的修改痕跡時,他輕微挑了挑眉,有點詫異,為了驗證猜想,他直接拿起另一副頭戴耳機,徑自按下播放鍵,結合譜子重新聽伴奏。

曲子層次比上一次豐富——在原本平穩的根音中,周千悟不再滿足於純粹的八度音程,新增了四度的音程連接,而後短暫地撥響一個比根音高小二度的音。僅這一個小小的不和諧,讓音程像藏在深海的暗刺,在低頻暗湧中制造出瞬間、不易察覺的刺痛和緊張。

當根音D後緊接快速、稍顯突兀的降E,又迅速回到D,紀岑林感受到極致的克制,這種音程並非持續的不和諧,在基礎骨架穩定的大前提下,像極了偶爾閃爍的絕望微光。

紀岑林下意識靠向倚靠,手臂自然地垂下來,頭往後仰,整個人處於放松又沈浸的狀態,他閉上眼,眉峰微皺,又緩慢舒展開來,腮幫子會緊一下,在精準地卡住節奏後,面部肌肉又放松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睜開眼,眼神裏少了往日的淩厲,闖入一種難以描述的柔軟,視線最終停在周千悟的手上,周千悟的手心不自覺收緊,手腕顫抖著往後挪了挪,像一只害怕受到攻擊的動物。

看到他這個反應,紀岑林自責地收回視線,皺眉的樣子像是在懲罰自己。

好在過了一會兒,周千悟就放松下來,手指自然地舒展開來,平放在漆黑的工作臺面上。掌心潮熱,在桌面烘出一片輕微的水汽,留下手心的形狀。

伴奏播放到後半段,紀岑林坐正了些,手肘支在桌面,雙手自然地交疊,支撐住額頭,他的呼吸變得很重,像是喘不過來一樣,思緒被溺水一樣的力道拽住,窒息與沈淪並存,不知哪兒來這樣的感覺,重新倒回去聽——是間奏——間奏部分疊加了其他聲音!

伴奏還沒播放完,紀岑林看向周千悟,眼圈微微泛紅,有微不可見的濕潤,他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西褲口袋——他沒帶氣霧劑,但很快,他狼狽地意識到自己的擔心或許是多餘。

腦海裏飛快閃過那些讓他痛苦的聲音——

他們早就在一起了。

還在小巨蛋演出上親吻過。雖然只是親吻額頭。

他總是選蒲子騫,自己總是被他放棄的那個。

以前那些情話都是騙人的。

咬我吧,幹脆咬死我算了。

——就像分手那天,你咬在我脖子上的那道疤。

不行……再聽下去,紀岑林覺得自己會崩潰,他努力平覆心緒,手肘支桌的姿勢像瀕死者抓住浮木,指關節在重呼吸中泛白,耳膜裏灌滿深海壓強般的低頻震蕩,像一張天牢地網,將他困住!這裏面還有典型的蒲式作曲風格,都說搞搖滾的人寫起情歌來會要人命,以前紀岑林不信,現在他信了——蒲子騫的曲風沒有那麽覆雜,主歌簡約,琴音一落,憑借簡潔的旋律迅速抓耳,反倒給足空間,讓貝斯充分發揮,鼓重重地捶到人心底。

蒲子騫明明能寫出好歌的。

一曲完畢,紀岑林取下耳機,兩鬢冒起細密的汗,連帶著呼吸也變得急促,他問出了那個他一直想知道的問題:“我走以後,他有沒有追過你。”

嗯?周千悟怔怔地擡起頭,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他本來已經做好了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

兩個人視線糾纏,周千悟承受著紀岑林灼熱的視線,那道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將他刺穿,他簡直快要不能呼吸了,紀岑林的憤怒讓他同樣覺得羞恥,他回避他的視線:“我沒有背叛你。”

“你沒有嗎。”紀岑林平靜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道自嘲的笑,“過去六年,你那麽平庸——”

周千悟側過臉,喉結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刀鋒般突起——

那顆淚終究砸在紀岑林手邊的譜紙上,將某個休止符暈染成鹹澀的湖。

紀岑林撐著操作臺起身,陰影完全籠罩住周千悟,“你是沒有背叛我,但你背叛了我們共同的理想。”

錄音棚的房門不合時宜地響了一下,很快,有人推門進來。

紀岑林瞥了一眼,又看向周千悟,臉上就差寫著‘我就說吧’。

門開了,室內卻透著一種凝結的氛圍,蒲子騫站在門口,呼吸有些急促,看上去像是一路跑過來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聲音,“騫哥,東西改完我們就撤了,不會搞太晚……”

正說著,尹飛突然撞上蒲子騫的背脊,頓時吃痛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錄音棚內不止周老師一個人,本能地後退了半步,沒有跟著進去。

直到紀岑林沈默地出來,尹飛才擡起頭,往室內張望。

室內驟然陷入沈寂,只有設備待機指示燈在操作臺上幽幽閃爍,像深海魚類冰冷的瞳孔。剛才激烈碰撞的情緒仿佛被瞬間抽空,只留下一種沈重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周千悟垂眼,目光落在漆黑工作臺面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汽手印上——他掌心潮熱留下的痕跡,此刻正一點點萎縮、蒸發,如同他心底某個角落正悄然塌陷。

空氣裏還殘留著紀岑林質問的回響,以及眼淚砸落時那微不可聞的鹹澀氣息,它們混合著電子元件冰冷的金屬味,沈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你還好吧?”蒲子騫沒問別的,甚至刻意忽略樂譜上的那滴淚,在他看來,周千悟的生命高於一切:“你房間有藥味,東西怎麽不隨身帶?”說著,蒲子騫遞來那支氣霧劑。

周千悟收下了,“曲子聽了嗎?”

“聽了,”蒲子騫將樂譜收好,“挺好。”

周千悟終於恢覆平靜,“應該不會再改了,定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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