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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的棱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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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的棱角呢

紀岑林的目光透過控制室玻璃,落在棚內四人身上。他只是站著,戴著一副監聽耳機,他沒表態,身旁的工作人員都不敢說話,明顯話語權最大。

六年前,紀岑林被蒲子騫掃地出門不說,還跟周千悟徹底分手了,差點兒要了他半條命。現在樂隊與紀岑林徹底易地而處,其中的微妙不言而喻。

氣氛凝滯,蒲子騫朝大家看了一眼,最終選了《重力之外》。

這首歌是搖滾內核,氛圍感足,重金屬元素沒那麽多,很適合都市白領聽。蒲子騫的嗓音在中音區極具穿透力,而周千悟在副歌部分音域較高,讓整首歌會更開闊有力。

大家尊重隊長的決定,沒想到蒲子騫臨時有調整,“尹飛,D調。”尹飛詫異地擡頭,他記得這首歌原本是G調。

蒲子騫面色篤定,“譜子你應該熟。”

尹飛表示沒問題。

“其他人OK嗎?”蒲子騫問。

阿道當然OK,選什麽調,跟他關系不大,節奏又不會變。

周千悟手指放在貝斯指板上,點了點頭。

在紀岑林看來,他們的站位跟六年前沒多大改變,蒲子騫作為吉他手兼主唱,站在中間偏左的位置,周千悟站在他右手邊,而鍵盤手和鼓手靠後。

多年沒見,蒲子騫沒多大變化,還是跟以前一樣,‘九頭身帥哥’,難怪唯毒粉一直那麽多。

而周千悟,紀岑林冷冷地看著他,好像變化挺多的——長結實了一點,上大學那會兒,太瘦了,穿個T恤空蕩蕩的,一刮風,整個人會跑似的。他剪了頭發,留了狼尾造型,兩鬢靠上的位置做了挑染,煙灰藍。不知道有沒有耳洞。

貝斯抵在他腹前,跟夾克上的紐扣相摩擦,寬大的煙管牛仔褲支撐著他和他的貝斯。

那張清秀的臉龐沒什麽表情,看上去更像是為賽事全神貫註。

紀岑林拿起通話麥克風,聲音透過棚內音箱傳出,清晰、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金屬片刮過空氣:“開始吧。Demo,第一遍。”

棚內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蒲子騫點頭示意,鼓槌輕擊四下,節拍器聲敲打著耳膜。鍵盤手按下和弦,吉他琴弦也隨之湧起,周千悟的手指在貝斯品絲上滑動,飽滿的低頻線條托起整首歌的骨架。

其實G調和D調都很適合搖滾,G調既有力量感又不會太尖銳,給人一種向上攀升的失重感。

既然音樂監制是前隊友,那就只能用D調——尖銳和撕裂感會更明顯,強而有力的攻擊,更適合用來對抗重力。

當監聽耳機的聲波註入耳蝸,D調的《重力之外》就來了,前奏用了很多單音,重音中有緩有急,聽起來像慢搖滾。隨著鼓點推進,人聲滑入,準確來說是兩道人聲,主聲線顆粒感十足——標準的蒲式嗓音,另一道聲線輕如蟬翼,在即將進入副歌部分又松開,仿佛失重般墜落。Keyboard穩穩地托住旋律,貝斯線細密而不易察覺,發出電流般的聲音,極大愉悅著身心。

副歌部分在重覆:

掙脫地心引力線

星塵在指縫碎裂成雪

眼淚失重 向上飛旋

We blast into the grey!

掙脫地心引力線

宇宙以真空吻我

銀河別眨眼

This weightless love won’t fade!

當副歌進行到第二遍,紀岑林聽得很清楚,‘We blast into the grey’變成了‘We crush the grey’。這句歌詞是周千悟唱的,原詞是我們沖向宇宙,怎麽,周千悟要粉碎宇宙。

控制室玻璃上印著周千悟的臉龐,短發造型顯現了他的五官,他屬於典型的內秀型長相,眉毛不算特別濃,內雙,睜開眼是單眼皮,由於眼上皮沒有贅皮,這麽一看,眼睛倒不算敗筆。是鼻峰和清晰的下顎角,釋放了周千悟的攻擊性,但也只是恰到好處,多的再沒有了。

歌曲進入收尾階段,流暢的吉他和旋緩慢而來,中和了宇宙的沖擊之感。

控制室裏,紀岑林身體前傾,指尖落在調音臺的推子上,動作精準得像在操作手術器械。一遍結束,棚內的音樂尾音在空氣中消散。

沒有笑臉,沒有評價。棚內四人安靜地等待著,幾秒鐘的靜默被無限拉長。

終於,紀岑林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腔調:“貝斯像沒睡醒一樣,低音區渾濁,動態缺失,建議灌十斤氮氣提提神。”他沒有調侃,純粹是技術性的刻薄。

周千悟看著他,有一些不爽,但冷著臉沒有說話,移開了視線。

“再來。”紀岑林面無表情。

第二遍。周千悟刻意加強了手指的力度和撥弦的清晰度,試圖讓線條更“醒”一點。但音樂行進到中段,紀岑林的聲音再次毫無預警地切入:“停!”

音樂戛然而止。

“貝斯編排,”他對著麥克風,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耳機,“溫吞如水。”他精準地點名,“周千悟,你的棱角呢?”

這不像評價,更像一種質問。就好像他們之前認識一樣,尹飛覺得有點奇怪。

“旋律線穿插得死板,節奏推進毫無攻擊性。你在演奏安全區,還是在演奏貝斯?”紀岑林有點不耐煩,扯了扯領帶,露出清晰的喉結輪廓,如果沒記錯,周千悟記得那裏有一道他當年咬出的淡疤。

這是在針對周老師嗎?尹飛看向隊長蒲子騫,也是一副隱而不發的模樣,連一向暴脾氣的阿道也沒說話。氣氛焦灼。

好像每個人都在容忍老板如此挑剔。

“紀總監——”蒲子騫出聲了。

既然紀岑林用專業審判周千悟,他就用同樣的鋒利,回敬紀岑林曾經橫刀奪愛。

氣氛劍拔弩張,好像下一秒,兩匹狼王要開始撕咬。

姓紀、能讓樂隊在升K後依舊進退兩難、精準地針對貝斯手周老師。再結合他們話裏有話的樣子,尹飛的心開始七上八下——他該不會就是大名鼎鼎的前鍵盤手大神紀岑林,也就是Clin吧。

接著,棚內傳來冰冷的聲音:“你那部分沒問題,不關你事。”

排練不得不暫停片刻,控制室的老師們也討論了起來,為首的工作人員似乎充分參考紀總監的意見,時不時點頭,水性筆飛快地游走著,每一筆都像是在樂隊畫‘X’。完了。

尹飛加入樂隊的時間不算短,現在他親眼看見氮氣有氧命懸一線,他該死的大神隊友們一反常態的像鹹魚一樣,負隅抵抗,不知道在犟個什麽勁兒!再看看道哥,道哥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眼神飄忽地一閃而過,拒絕跟尹飛進行眼神交流,也對,出發前,道哥就提醒過他:不要參與他們之間的事。

“咳……”控制室有人在清嗓子,仿佛討論出結果了。

尹飛搶先了一句:“要不換一首歌再試試?”

話剛落音,空氣驟然靜默。

很快,尹飛感受到飛刀一樣的目光,英文通過添加後綴表達覆數,那迎面而來的絕對是‘目光SSSS’。

紀岑林就更顯無語了,他偏了偏頭,視線不得不從人群中尋找,滿臉寫著‘從哪兒冒出個什麽東西,沒找你茬兒就不錯了,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隊長蒲子騫也回過頭來,顯然這一幕不在他預料之內。

按站位來講,尹飛較為靠後,跟阿道的位置差不多,現在,四道不同的目光終於定在他身上——隊長蒲子騫面容沈靜、周千悟轉過身來、阿道的吊鑔不合時宜地響了一下、最不悅的還屬正前方那道。

他們像四匹狼,盯著尹飛這只雞仔。

——倒顯得他們像一家人。

直到一陣輕微的手機震動聲打破氣氛,尹飛才如獲大赦。

是紀岑林的手機在響。紀岑林看了眼屏幕,手指一滑,接聽了電話,他開始往外走,臨走前,還幽幽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年輕人,仿佛記住他了。

上午的錄制持續到十二點半,錄音師沒說換歌的事,只是建議他們按第二遍的狀態演奏。氮氣有氧按要求完成,配合度很高,蒲子騫跟對方聊了些後期制作的事,還留了一張對方的名片。

一行人出了錄音棚,朝電梯方向走,這個時間點一般是用梯高峰期,比較難等。

蒲子騫將名片交給周千悟收好,還問尹飛需不需要去洗手間。

尹飛回過神來,說不用,難怪騫哥能做隊長,處事不驚又貼心。

正說著,不遠處走來一個身影,尹飛心裏又是一緊。

紀岑林個子很高,跟蒲子騫站一起,可以說是相差無幾,只不過蒲子騫更結實一些,身上有種搖滾人的力量感,而紀岑林明顯更斯文,西裝革履的。

電梯口人漸漸多了起來,紀岑林等得心煩,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看表。

高峰期電梯分配機制受按下次數影響,紀岑林朝左邊看了一眼,從人群中遠遠地看到了周千悟,身上背著貝斯琴箱,雙手環胸,背脊輕輕靠墻,站姿很放松,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兒,人群中有輕微的松動聲,周千悟感覺後背有人在推他,是尹飛。

“怎麽了?”周千悟問,正說著,紀岑林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周千悟反應很快,本能地將尹飛護在身後,他現在離紀岑林很近,眼神充滿防禦。

蒲子騫站在不遠處,手心蜷緊又緩慢松開,周千悟現在似乎不需要被保護,反而可以保護別人了。

紀岑林面無表情,視周千悟如空氣,只是按了幾下電梯,又退到較為遠的地方,仿佛一點也不想跟他們扯上關系。

‘叮’的一聲,電梯終於來了,是空梯。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冷氣頓時撲面而來,卻沒人敢搶在紀岑林前面先進去,這棟寫字樓裏的人似乎對紀岑林的身份心知肚明。

周千悟站著沒動,紀岑林進電梯的瞬間,冷氣突然包裹體溫,產生一種難以忘記的氣息,讓人忍不住耳廓發熱:是雪松,還有粉紅胡椒的味道。

他換香水了?周千悟側過臉,人群已經湧進電梯,將紀岑林的側臉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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