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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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大方泊將轎車駛近她家巷口,她下了車,和站在巷口的祥春迎個正著,祥春彎下腰看車內的駕駛人,他和大方伯點頭打招呼,大方伯搖下車窗探出頭來想跟祥春說什麽,祥春已經退了幾步遠,拉著祥浩往巷內走去。拉得太急,祥浩要跟上他的步伐,快步向前時,扭傷了腳踝。她側著腳一跛一跛跟上去。一邊說:「你對人家太沒禮貌了。」

祥春不理會她,快進門才放慢腳步,站在門廊細微的燈光下說:「我很抱歉。我以為你不和他來往了。」

她不知道祥春為什麽對她和大方伯來往這麽敵意。祥春問:「這麽晚了,你整晚和他在一起嗎?」

「我去他家。」

祥春不說話,徑自走進門。祥浩要跟上去,但剛才扭傷一停下來,再要起步,扭傷的地方特別痛,她不禁叫了一聲,祥春回頭見她舉步困難,返身扶她進門。祥浩把背包丟在矮幾上,跌坐在椅裏,揉著腳踝。母親走過來,吩咐祥春拿萬金油,她要幫祥浩推拿。祥春走過來,遞給母親萬金油。母親打開瓶蓋,挖出一些油膏敷在她的腳踝關節附近,然後一只手捧著她的腳心,一只手為她推拿。有力的手在皮膚上揉出一股熱氣傳進她的筋骨裏,她想著大方伯交代她向母親說年糕好吃,卻怎麽也說不出口。母親問她,去哪裏?她說,去朋友家坐坐。祥春在一旁,一聲不吭。

給我一枝筆,壓你的穴道。母親說。

我的背包裏有筆。祥浩伸手,示意祥春幫她拿背包。

祥春從茶幾上拿起背包,說,我幫你拿。

他一邊說,一邊翻開背包。祥浩想阻止已太遲。事情在這一瞬間註定了真相的揭曉。二十幾年的隱瞞,在這個輕輕的打開背包的舉動裏,赤裸裸的,從久埋的幽洞裏醒來。

祥春拿出一盒保險套,他的手幾乎凝結在空中,祥浩看見他的舉棋不定,看見他悲痛的神色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如臨大敵。那是晉思給她的,最後一夜,沒有派上用場的保險套,她隨手放在背包裏,因和晉思分手,沒刻意把它丟棄,仿佛想留著他手上的溫熱,也就一直擱在背包裏。母親背對著祥春背對著她的隱私。祥春遞給母親一枝筆,同時望向祥浩,他冷肅的臉上浮現鄙夷和近乎絕望的哀傷,祥浩心頭一震,這個表情帶著什麽嚴重的信息對她判刑,難道祥春判她有失禮教,但她長大了,她有交男朋友的自由。她投給祥春一個反抗的眼色,懷疑是不是祥春怪她從沒告訴他晉思這個人。但祥春收到了她的眼神,他的臉頓時失去表情,仿佛徹底的失望。然後,是他的聲音,告訴母親說,媽,祥浩和大方伯交往一段時間了,你自己問伊吧!他把那盒保險套塞給母親。

母親的手停止所有動作,靜靜的扶著她的腳踝,近似停止的畫面,臉上驚慌、猶豫、不安交織。擡頭望她。

祥浩嗅到了不尋常的氣味。她原想立即跟母親解釋和晉思的感情,求得她的了解。但祥春這時跟母親說,伊長大了,你得告訴伊真相,不然,後悔不及……。母親別過臉去,用更驚異的表情看著祥春,久久不發一語。祥浩不說了,她等待迷霧自己散去,等待他們的對話。

你知道什麽?母親問。

我是阿嬤的大孫,伊告訴我了。

母親沈默,望向神明,香炷正飄出最後的餘煙。然後,眼神失去了方向,她垂下頭來,呢喃自語,伊向我保證無人知的。

祥春也低頭說,那年伊重病,我回去看伊時,伊要我留在心上,交代我將來媽媽若不講,我得講,總要讓伊們相認。

母親仍然低頭,她頸項的數條紋溝隱隱滲著光亮的汗水,而那是略有冷風的冬夜。祥浩忘記了腳上的痛,她知道他們在談論和自己有關的事,她放輕呼吸,怕聲息阻撓她聽取他們的對話。母親再擡起頭時,臉色漲紅,眼裏滿布血絲,頃刻間雙眼腫脹,她伸手握住祥春的兩肩,好像有千言萬語,嘴唇不斷顫動著,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反倒祥春拉下她的手,將她的兩手緊緊握在他的手掌裏。

母親轉移了註意力,問她,這盒是誰人在用?

祥浩不回答,她以為只有保持沈默,才能解開迷霧。

你和伊交往多久?

祥浩沒有回答。

母親和祥春交換了沈重的眼神,母親又望向神龕,屏氣擠出了一句沙啞的聲音,明天帶我去伊家!

那晚上祥浩輾轉反側,母親幾度來敲門,她的手總到了門把手又縮回來,她暫時不能解釋任何事,否則方才祥春和母親所營造的那個氣氛凝重的駭人迷霧就不可能散去,她得緘默的等待那仿佛與她息息相關的事件因誤解而揭曉。

挨到天亮,她撥了電話給大方伯,那邊一聽他們將造訪,似乎也慎重以待。她和母親出門時,父親剛回家,一臉蒼白與委靡,母親匆匆看他一眼,說明要去辦年貨,就匆匆逃一般的走了出來。母親編派的謊話使祥浩擔憂了起來,她意識到即將面對的事情的嚴重性,因為母親不是個編派謊言的人。

他們坐在大方伯的客廳裏,她註意到母親並不在意屋裏的任何東西,她靜靜坐在大方伯對面,沒有太多客套的問他和她女兒的交往。母女的神色使屋裏的這個男人警覺,祥浩傳給他一個保持神秘的暗示,他似乎懂了,他不斷讚美她,卻未提他常常去餐廳看她,未提他從餐廳將她救出來。但母親更直接的問他是不是愛上她的女兒。祥浩看見大方伯神色嚴峻,似乎想辯解,望了祥浩一眼後,方啟的唇又緊閉。沈默,沈默在這兩個人之間互通感應,使當母親的人難以等待。

你們都不說,今日我來了,不管你們是黑是白,事實已經掩蓋不住了。

沒有回聲,兩對眼睛望著這名意志堅決的婦人。

婦人望著大方,眼神變得溫和,問他,你對伊可無一點懷疑?

大方伯的眼光在他們母女之間流轉,然後停在祥浩臉上,他們互望,互相尋找彼此臉上熟悉的神情。耳邊聽到母親平靜的聲音,說,伊是你女兒。

他們互望的眼光如雷鳴電閃,那個父親的眼裏開始凝聚淚水。祥浩走出了迷霧,卻是那麽的泫然欲泣,她強忍住淚,想聽一則故事,但見父母兩人像在彼此的臉上尋找回憶,跌入了過往時光。她了解母親一走出這裏,絕不會再走進來。她說,我出去走走,我的事以後再告訴我。

她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清楚,她打開門,走進電梯,那扇闔上的門裏也許正搬演著她的身世,而她此刻只覺孤單。她走出大街,馬路爭道的汽車那麽真實的在陽光下疾駛,她卻陷在老時光的愛情揣測裏。她走到愛河,沿著河邊漫無目的的走,不知道可以走到哪裏,河邊漫散些許腥臭,小時候她來這裏玩,河水是清澈的,市政府要整頓愛河,說了好幾年了。愛情也需要整理,在必要的時候。這一刻,她能了解晉思的飄浮和孤單,就像她走在河邊,卻不知身在何處。與她論手足的兄弟竟是流著不同血脈!她轉入另一條街,忙著過年的人們使市集喧騰,那兒有一座公用電話,她走近拿起話筒,想打電話給晉思,告訴她和他雷同的身世,撥了幾個號碼就放下聽筒,那已是個找不到人的號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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