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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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期末,活動中心舉行畢業舞會,如珍興奮的在室內不斷試衣服,詢問祥浩哪一件好看,一向對穿著打扮極有主見的如珍,因為炮口的邀舞而失去判斷力。

「他一向喜歡自己一個人跳舞,現在竟然跟大四學生混到一張入場券,邀我當他的舞伴。這太不可思議了。」

「他為你打破慣例了?」

「也應該了,我多少次給他暗示,除非他是白癡。」

「阿良不跳舞嗎?」

「他是木頭人,他哪會跳。」

如珍在祥浩的讚許下,穿上一套米白的短衫長裙。可是她還是嘆了一口氣說:「唉,要不是正式舞會嚴格規定女生要穿過膝長裙,否則穿長裙跳快舞真是世界上最難看的舞姿,你能想象跳吉魯巴時,腿被裙子卡住提不起來嗎?」

她的喜悅沒有因抱怨而稍微掩飾。她提著長裙的裙擺出門去了。在山崗上和煦的夏日之風迎向她心所慕之人。

如珍才走不久、阿良來按鈴,他穿著筆挺的白襯衫,弧度柔美的領口下,系了一條細長的藍領帶,他用極度興奮的嗓子向門內叫喚如珍,祥浩站在門邊側了個身子讓他瞧那一室的空蕩。

「她真的不在。」祥浩說。

「她跟我說今晚會留在寢室裏。」阿良拉了拉領子,又扯扯那條耀眼但拘束的領帶,說話開始有點慌張,「她那麽愛跳舞,我想給她一點意外驚喜,帶她去參加畢業舞會……」

「你應該先跟她約好。」

「她是不是跟別人去參加了?」阿良低下頭來望著如珍的床底,如珍通常將她最好的外出鞋擺在那裏,阿良一看那裏只擱著如珍平時的便鞋,臉上浮起的失望與疑慮馬上奪去了那條藍領帶的光彩,他囁嚅著:「她為什麽要騙我她不出去?」他像自己摑了幾下耳光似的甩了幾下頭,厚重的鏡片透出兩束帶著憤恨的微細眼光,祥浩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隨時備戰搶回他的森林領域,站在門邊一動也不動。

「她只是愛玩,以為你不喜歡跳舞,和別人跳跳也無妨。」祥浩試圖安慰他。

阿良急倏轉了身,說:「我去找她。」聲音方落,人已消失在公寓的樓梯口。

幾十分鐘過去了,阿良臨去前兇狠銳利的眼神使祥浩坐立難安,她闔上書本,系了一條長裙往活動中心去。從宮燈道往上走,舞會的歡樂喧嘩已隱然可聞,越接近活動中心,撼動的舞曲像一聲聲轟然而降的雷響,敲得她血脈僨張,她分不清是因為許久沒有去舞會場所的關系,還是阿良那個銳利的眼神和如珍系上長裙時的神采飛揚對比強烈,而使她心裏不安。活動中心前後兩個門,各有畢業籌備會的人員駐守,他們要驗票,也要防止那些不合衣著規定的學生闖入。其中一兩個祥浩認得,都是極活躍的大四畢業生,經常在各社團之間穿梭,他們也認得這個在民歌比賽中一唱成名的英文系學生。她走到門口和他們打招呼,他們對她的落單略表驚訝,有一個睜大了鏡片後的眼鏡問她:「沒有人邀你跳舞嗎?」

祥浩說:「可不可以讓我進去,我要找人。」

那個人領她進去時說:「如果不是我要看門,我一定跟你跳整晚。」他將她帶到會場的邊緣,那裏有許多人沿墻站立註視舞池中晃動的舞影,「你看,落單的人很多,他們都是高手,潛進來物色目標跳舞。趕快去找你的舞伴吧。」

祥浩慢慢沿著墻面走動,眼光盯著舞池中每對在音樂中渾然忘我的飄動的身影,她忍不住隨著舞曲的重音顫動身子,用後腳跟挪動身子去尋找阿良和如珍、炮口。音樂帶著極度煽動的能量,敦促著人們表現他們最真實的情感,她在靠近花園那片墻,看到離墻不遠的舞池中,如珍緊緊的勾著炮口的肩膀,把她整個頭陷入炮口的肩上,炮口的雙手好像被迫摟住她的腰,腳步有點不自然的僵直,使他們摟成一團的身子略向他傾斜,但不管姿態多麽不自然,乍看之下,仍像一對不舍男友即將畢業離開校園進入軍旅生涯的情侶。在墻的一邊,離祥浩幾步遠的地方,小臣阽墻游走,看熱鬧般隨意看著舞池,臉上篆著墻角的陰影,站在他附近的阿良雙手支在背後靠墻而立,動也不動,像一具僵屍,白襯衫在略顯灰舊的白墻下蒙上一層跟他的臉色一樣陰沈的晦暗。祥浩真為他擔心,怕他倒在浮麗流轉的燈光下,她走了過去,輕輕抓著他的衣角,問他:「你要跳舞嗎?我們可以下去跳。」

阿良沒有反應,他的鏡片只映出了閃爍的燈影,交混在燈影間的,是如珍和炮口在熱舞時仍不時貼近的身子。他偏轉了臉,向祥浩釋出一個有幾分哀淒的笑容,問祥浩:「如珍的舞姿很漂亮是不是?」之後流轉了兩三首樂曲,他沒再發出一語。祥浩無法跟他解釋如珍和炮口的關系,因為她知道獲得炮口的愛一直是如珍的夢想,她不能跟阿良撒謊就不如不要說,即連勸解的話都多餘,阿良的沈默像條風雨中搖搖欲墜的扁舟,不能再負載任何東西了。剛來學校時,阿良幫她建立起自己居住的小天地,基於這份感恩的心情,她站在他身邊想給他一點安慰,但她感到在阿良眼中,除了如珍和炮口跳舞的身影外,四周已空無一物,音樂也已無聲。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舞池中一個跳躍靈活的影子,在一群舞動的人中特別遒勁有力,他像魚般的穿梭在音樂的流動中,使他的舞伴相形遜色。她看見他在換舞伴,每首曲子都邀不同的女生跳舞,對他來講,請誰跳舞只是一種形式,他在獨舞,他跳著自己的舞,就像在她第一次參加舞會時他只邀請她跳了一支舞,兩人就不曾再共舞過。她不確定在他物色女生跳舞時有沒有看到站在墻邊的她,但她知道這個叫晉思的獨舞者仍然以他的舞姿探向她內心深處的感動。她感到必須有一個地方躲藏,她像急於脫離夢魘般的飄離了那個歌舞喧嘩的場所。

阿良仍站在那裏,他們不過是兩條失去愛的鬼魂罷了。

祥浩回到寢室撫著她的吉他,夜靜,她無意以彈吉他來侵擾隔鄰的安寧,常常是這樣的深夜,她撫著吉他的每一根弦,直到波動的心思像夜一樣安靜沈穩。在她能感覺活動中心的舞曲已戛然止息,曲終人散時,一串搖著鑰匙急促尋找鑰孔的聲音顫抖著傳過來,然後如珍赤腳撞了進來。她的絲襪皸裂成發皺的邊緣緊貼著腳踝,米色裙的裙扣從後腰歪斜到側腰,把她的身材像給擰扭了般失去重心,她的發絲在頸項間亂爬,衣服領口的第一顆鈕扣脫落,露出頸子上一道鮮紅的傷痕。她伏在桌上喘息,祥浩趨前抱起她的肩膀,如珍風幹的淚痕使那對無神的眼睛異常大,大到成為兩個無光的黑洞,啊,折翼的天使,祥浩將她摟在懷裏,問:「怎麽回事?」

如珍畢竟沒有被她的處境擊倒,她掙脫祥浩溫熱的手臂,走到墻上那面鏡子前端視自己,她用手拉開領口,撫過那道鮮紅的傷痕,說:「阿良勒我!」她的雙頰因激動的陳述開始恢覆紅潤,「我整夜和炮口跳舞,我終於證明炮口愛我,跳慢舞時他把我摟得好緊,但跳到最後一支舞時,從來不參加舞會的阿良竟然走過來邀我跳,炮口看到阿良過來,就自動走開了,到舞會結束時,我怎麽找都找不到他。阿良不太會跳舞,卻把我的手捏得好緊,我想他一定看到我和炮口跳舞,氣瘋了,他一直踩到我的腳,我們兩人的舞姿一定很窘。舞曲結束時,他仍然緊捏我的手,幾乎是把我用拖的拖了出來,往側門他住的地方去,在他的公寓樓下,他停在那裏的機車擋到了門,他踢了機車一下,順手掀起機車的儲物箱,拿出童軍繩,我問他想幹什麽,他一語不發把我拉上樓,進入他的房間。他松手的那一刻,我罵他簡直發神經,他冷冷的問我,是不是愛炮口。我不想隱瞞,是攤牌的時候,可是我也怕傷害他,他對我一直很好,在我吞吞吐吐想找最得體的措辭時,他把那條童軍繩繞上我的脖子,他的眼光成為狼的眼光,露出非把我吃掉不可的仇恨,那不是阿良,我雙手去扯繩子,他用力勒,繩子在頸子上摩擦的熱力使我意識到我馬上就會死在阿良的妒恨心下,我踢他的肚子,沒命的踢,我不知道踢了多少下,阿良把手松開了,他的眼睛像死魚眼,他翻過身伏在桌上抽泣,我不想要他再勒我一次,鞋也不穿就逃出來了。」

如珍從鏡中走出來,跌回那把椅子,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我失去他了,想不到是這樣結束。」

祥浩想到阿良在舞會裏那如鬼般的神情,她宛如給刺了一刀似的,為他感到傷痛,如珍手上無繩,可她也許是那真正的劊子手,祥浩再次托起她的肩膀,輕聲說:「你該跟阿良道歉,大家好聚好散。」

「道歉?他勒我是蓄意謀殺,分手的方式很多種,還不至於用謀殺的方式吧!如果他有這種潛藏的謀殺性格,我還真慶幸早日脫離虎口。」她略為平靜後,眼睛一亮,從她的傷痛看到了光明,「炮口,我要去找炮口,我要讓他看這道勒痕,讓他知道我和阿良已經完了。」她整了整淩亂的衣服,又梳了頭發,脫掉那只殘破的絲襪,換上便鞋要出門。突然認真的看著祥浩說:「如果你不嫌晚,可以跟我一道去嗎?我想我這時候有人陪著還是比較好。」

「我怎能不從命?」不管如珍對錯,祥浩陪她去,如珍那顆追求真愛的心常使她變成一個天真可愛的天使,祥浩樂於為如珍壯膽,可是她和如珍一樣,無法預測她們即將面臨的是殘酷的事實。

他們直上炮口住的公寓,這裏如珍來去慣了,三步兩步跨上了樓。由於夜深,每間寢室都緊閉著門,但木板門毫無隔音效果,走道上隱約傳出某間寢室收聽美語教學節目的收音機聲音。她很快來到炮口住的那一間,門縫底下透出光亮,炮口還沒睡,如珍提起手來要敲門,卻警覺到木板門內呻吟的聲音浪般的一陣一陣席卷,似強還弱,祥浩也聽到那充滿情愁宣洩的聲音。她們站在那裏,像作賊的人聞錯了門號彼此以眼神詢問該怎麽辦。如珍沒有猶豫太久,她輕輕轉動門把,發現竟然沒鎖,她推開一絲門縫,把眼睛湊近那條縫,突然身子僵直,她轉回臉時,雙頰緋紅,鼻翼鼓動著混亂的呼吸,她讓開門,示意祥浩去看。祥浩一靠近門,即見兩具赤條條的人形在地毯上糾成一團,一張粉白的臀部朝空弓起,那個在另一個身體之上的人用他的臉去摩擦仰躺者的腹肌,仰躺者閉著眼睛,臉上每一條肌肉隨著他的呻吟而痙攣,即使是張變形的臉,她也認出是小臣,炮口的臉從小臣的腹肌往下移,帶動小臣的呻吟急促如要窒息。

兩個女生走下樓,她們覺得腳底踩不到階面,可是她們來到夜的清風裏了。如珍在笑,笑聲好像鬼魅在呻吟。到第二天,兩人在近中午斜射的艷麗陽光下睜開眼睛,如珍第一句話說:「最壞的事讓我在同一天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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