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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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學期開學之初,校外街巷仍充斥著舞會喧雜的樂音與閃爍的燈光。如珍容光煥發,穿著短裙踩著高跟鞋去跳舞。舞會的歌曲帶動舞者的情緒,耽溺在歌曲的感動裏,也就對舞會不能抗拒。

祥浩一直想在舞會裏習得好舞藝,奈何見過晉思的舞蹈後,會場其他舞者的動作僅成運動的一種輕黯姿態,隨意任性不能稱魅。校刊社不曾和哪個社團或團體合辦舞會,她和晉思不曾再在舞會碰首,認識以來,他也未曾邀她去參加任何舞會。她雖然期待從他那裏竊取舞姿,卻又不願落於刻意強求。她從參加別的舞會獲取與晉思共舞的想象。她也盼望有朝一日能再次的與晉思共舞。

開學後學生碰了面多半要提起寒假如何度過。如珍沖洗了一大疊照片,既展示給祥浩看,又滔滔不絕講著照片背景。那是寒假她和梁銘等登山社的社員去做四天三夜的登山,天寒,照片中的人都裹了重重的厚衣,背著梯子似的登山袋,足蹬厚靴,在蒼茫的天空下對鏡頭留下山裏足跡。每個人在山上都是開心的笑容,梁銘在眾人間仍是大哥的架式。如珍說回程時,梁銘自己留在半山腰的管理處住了整個寒假,她覺得梁銘在療傷,把愛的傷口放在山風下風幹。祥浩故意裝做不在意,指著最後一張相片,在長長的海灘上向鏡頭走來的那個有著中年體態,但面龐略為稚氣的男人。問:「這是誰?」

「我姐夫。」

如珍的語氣淡淡的,不著痕跡似的,說:「過年的時候,他和姐姐回來,這是我離家以來我們第一次碰面。我不要再想這個人了,他卻又來找我。那天約我去海濱,我去了,起先什麽也不說,光只看著我,後來一直問我這幾年好不好。我好不好已經與他無關了。我沿著海灘走得遠遠,他追上來,我舉起相機替他拍下這張照,就自己上岸回家了。日子不可能走回去了,我的記憶裏不要再有這個人。」

「那為什麽還拍下他的身影?」

「我不知道為什麽決定上岸的那一刻會舉起相機。」

「刀痕在你手上,記憶怎麽可能消失?」

「是啊,我們只是在做無聊的幻想,越不願去想的事想起來越痛。」如珍將相本一本本堆疊到書架底層,那裏原已排滿了相本,回憶一旦收藏起來,新的生活內容又急於成為新的收藏品。

祥浩的生活也自有步調,她持續家教,卻又想另謀出路,她加入音樂社團,為了向那裏的吉他高手請教。她要準備一身好武藝到江湖闖蕩,從在活動中心唱〈橄欖樹〉的那一刻開始,她就隱約知道自己適合舞臺,她要唱歌,不停的唱給那些能被歌聲打動的人聽。當在寒假苦練吉他得到年輕老師讚美時,當母親若有所思的靜坐一旁聽她的弦音與歌唱時,她就知道自己應有的選擇。

大餐廳的演唱工作通常需要邊彈鋼琴邊唱,彈鋼琴於她是奢侈的夢想,抱著吉他在小餐廳唱歌是比較容易實現的夢想,也是高收入的打工機會。而民歌餐廳日漸稀少,選擇十分有限,在新的吸收顧客花招取代舊有民歌演唱之前,她得加緊練習琴藝。

白天,上課、讀書之外,她待在社團練吉他,晚上去家教。她無暇顧及校刊社,晉思這學期退出校刊社,游蹤不定。一個社員編了兩期校刊後,通常嘲笑自己是老鳥,退到別的社團去玩耍或逍遙法外,精利一點的人,絕不讓編校刊成為當掉許多科目的原因。那個坐在主席位置上的電機系學生也舍下了當了幾屆老鳥的寶座,孤獨的準備修第五年的學分。

晉思既已不在校刊社,她每踏入那社團就仿若失落了什麽,去社辦成為負擔,她因不參與活動和討論而被摒除在外,既沒當上專題召集人,又沒什麽非要她做不可的任務。新接編務當上主席的胡湘曾要她企劃一場座談會,她以沒時間聯絡與安排為由拒絕,從此胡湘不再對她的編輯能力表示熱情。她也轉移全部精力在她的樂器上。事實上是晉思的缺席使她當初加入社團的熱誠蕩然無存,還沒全然退出,是因為那裏曾有晉思的聲音與身影,她坐在晉思曾坐過的位置,感受他的溫熱。她曾想去晉思的系上看課表,看他出沒的時間,越是在意,越是情怯。她往往走到他上課的樓宇,就像要辦什麽急事般的,匆促著腳步離去了。

直要有一天,胡湘要辦老鳥回籠的聚會,以示對前輩編輯人的敬重與懷念,她才感到疲累生活裏出現了一點希望的光影。

聚會的地點在山崗下一家格調幽靜的茶館,大家約好在那裏吃晚餐,祥浩來晚了。這晚微雨,她在門口擺傘,一眼瞥見門內晉思和胡湘站在靠門處,晉思衣服微濕,他的方格呢長袖沾了雨,胡湘替他把濕了的袖口往手肘處卷,晉思盯著胡湘替他卷袖口的動作,嘴邊掛著滿意的微笑,兩個認真的人,在茶館幽幽燈光下,和諧柔美,祥浩這才註意到,胡湘有一張柔美的臉龐,在為晉思折袖口時流露無遺。她突然想往回走,回到雨中,但來不及了,裏頭的人喊「祥浩來了」,引來一串註目的眼神,使她不得不走進去。

新舊社員重聚,場面異常熱鬧,每個人都忙著打招呼,隨意找位置坐。已離開了幾期的社員不認得祥浩,但祥浩之名已因民歌演唱及她那張姣好的面貌而傳揚開來,博得老社員的禮遇。她即刻被關心社務的老社員包圍,那是幾個大四男生。她與他們同桌,晉思在胡湘那桌,與她隔了兩桌的距離。他們的眼神在幽幽的燈光和嘈雜的聲音下相遇,各舉起手來與對方打了招呼,像對待別的社員那樣。祥浩因而感到自己在他眼中的眇小,原來他與她,只是社員之誼。

胡湘在那桌大談寒假晉思去高雄,她盡地主之誼帶他去游市區,他們談高雄新蓋起的建築物。這桌的男生和祥浩談歌唱。如果她不能在生命中得到別的東西,起碼歌唱是她可以選擇擁有的。她說她正在學吉他,為了帶把吉他去流浪演唱,走到天涯海角,唱到地老天荒,這個浪漫的想法,馬上引起同桌一個學長的訕笑,他說:「那樣太孤單,不如唱給我們聽,有立即的掌聲。」

誘人的晚餐一道道送上來,那個要祥浩唱歌的學長跟老板要了一把吉他,他用紙餐巾擦去吉他上的灰塵,將櫃臺邊的高椅子挪到靠墻的一束燈光下,他坐在那兒調音。他把音色調好後,悄悄走回桌子,問祥浩能不能自彈自唱,如果不能,他可以伴奏。

祥浩用大拇指彈撫每根起繭的手指,很肯定的說:「可以。」她放下餐具,抱起吉他,坐到那張高椅子上。享受美食的社員,對這個聚會於是有了期待。

在這個臨海的水鄉聽到胡湘談論港都,她想到錯失了帶晉思去看港都水域的機會。胡湘是富家千金,她所知的港都怎與她所知的相同呢?她小時候常去碼頭,一群在碼頭上由外地來求生的窮苦人日夜工作,汗水蒸融在烈陽下,再化雨滴落在海中,那才是真正的港都!她初進港都時,唯一的一棟四層樓的百貨公司是高雄的地標,更多的平房才是高雄的眾生,許多從鄉村移居到港都討生活的人,寄居在那屋舍高矮錯落的巷弄間,靠著彼此的思鄉傳遞出外人互相照顧的感情。高樓大廈不能代表港都高雄的精神,那只是金錢侵略後做為文明外表的產物。

她撥弦,在盤碗刀叉交錯間,唱起:「今夜又是風雨微微,異鄉的都市,……」小時候,巷口人家的收音機不斷播放這首淒愴的歌,成為童年淒愴的回憶。

她在捕捉晉思的眼神,晉思沈坐在他的位置與同桌人輕聲談笑,他竟是這樣輕狎她的歌唱,她馬上感到心情在流浪,和絞一轉,唱起〈橄欖樹〉,流浪的歌聲,流浪的心情,寬廣無邊的唱腔。她不再看晉思,她禁不起他的冷淡。

唱了幾首後,將吉他交給別人演唱,她向大家告辭,她說她家教的時間到了。

外頭的雨絲變大,飄落成夜的淒迷。幾名男生商議誰送祥浩去。祥浩正推辭著,晉思站了起來,說:「我是她的組長,當然我送她去。」

晉思走到門邊拿起自己的傘,也替祥浩撐開傘。胡湘迎了出來,對祥浩說:「家教後再回來。」

祥浩說:「那時晚了,大家不要等我。」

胡湘轉向晉思:「那你送了她得再回來。」她兩眼盯視晉思,眉宇間流露隱憂。

祥浩沒有理會胡湘的不安,她走在前,晉思跟在後。他們各撐各的傘。

出了窄巷,兩把傘並行,祥浩說:「其實不必送我,這條路,我從上學期獨自走,天晴或下雨,走慣了。」

晉思嘴角一抹友善的微笑,兩眼斜視著她撐傘的側影,直到祥浩轉頭與他的眼神相迎,他才調轉視線。

「你寒假去高雄找胡湘,大概玩得愉快吧!」

「你怎麽確定我是去找胡湘?」

「剛才胡湘不是說你去找她嗎?」

「是你不肯出來。」

「我去了,但你已經走了。」

晉思略以嘲諷的口吻說:「看來好像是場誤會,你若在電話裏答應出來,我就不會去找胡湘了。」

祥浩心想,你就不能等我一下嗎?等不到我非得找人替代嗎?剛才胡湘為晉思折袖口,那樣流暢自然,這點體貼,她是比不上胡湘的,因此她也無由追問他為什麽非轉而尋找胡湘不可。

沿著老舊的街道往渡船頭附近的市場窄巷走,兩人進到市場裏,褲管都已淋濕。晉思問:「你常常在風雨裏上下山很辛苦,以後我來接送你。」

「好天氣的時候多。」

「等一下我來接你。」晉思徑自說著,祥浩不置可否。兩人停在家教學生的樓下。祥浩往上走,她眼角的餘光看見晉思一直站在那裏看她上樓。心想他說的話不知是否當真。

兩個小時的課上得心不在焉,她再下樓時,晉思果然撐著傘等在那裏了。雨絲沒有停過。他的褲管幾乎全濕了,她問他是不是從聚會裏來,他說,他沒有回聚會,他去渡船頭看雨絲飄在河水上,看對岸觀音山上山野人家在雨霧中透出的細小燈光。他說得冷靜平淡,使她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做了那樣的事。

「為什麽要去看雨,不回聚會去?」

風中好像有晉思的嘆息,但她聽不清楚,只看見晉思的眼神從她臉上匆忙掠過,回到淒茫的雨中,說:「為了等你。」

這句話她聽得很清楚,她的每吋肌膚都因而溫潤起來。盡管在他們走出市場窄巷時,雨已大得把他們的手臂都打濕了。海風斜送雨絲,他們的衣服也濕了大半。

「這樣的風雨上不了山,傘到半路就會給風折壞。」晉思說。

「也許找個小吃店先躲一躲,等雨過了……」

「你以為這身濕答答,坐在店裏會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嗎?」

他們的傘在風中弓得露出骨架,晉思帶她往離火車站不遠的一條道路走去。

道路上住屋林立,他帶她去他的住所。

那是棟四層樓的公寓,晉思住在三樓。切割了數個小空間的典型學生公寓。祥浩一進屋,身體感到一股涼意,兩只胳臂緊緊的抱著打顫的身子,嘴唇泛紫。晉思從衣櫥裏翻出一件略皺的長袍睡衣,催促她去洗熱水澡換衣服。她在公用浴室裏看見籃架上有女生的洗發精,猜測這是棟男女共居的學生公寓,這是晉思住的地方,在晉思曾洗澡的地方洗澡,她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使她感到羞澀難堪。她穿上睡袍,剛洗過的溫熱肌膚貼著絨布睡袍,兩種柔軟的觸感貼合在一起,袍內空蕩無物,她沒有這樣穿過衣服,竟有些心神蕩漾。睡袍大了些,她把腰帶緊緊的系著,好似晉思的兩只手環抱著她的腰。她抱起濕涼的衣服回晉思的房間。

房門開著,晉思換了一套運動服坐在書桌前寫什麽,他也剛在另一間浴室洗過澡,兩個人的身上都散發著皂香味,一室的皂香味。

「真不知道雨會下這麽大。」祥浩抱著濕衣服站在房中,這間單人房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晾衣服,唯一的一把椅子正給晉思坐著。單人床鋪上整齊的疊著棉被枕頭,淡褐色地毯有他們剛進門時踩上的水印,墻上掛了一張巨大的海報,一個男孩在發亮的地板上跳著遒勁的舞蹈。他是花了功夫布置整理的。如果不是這場雨,她怎會到這房裏來呢。晉思低頭寫字,圓形領上露出一截頸項,光滑結實,她真想走近那頸項,輕輕的用唇給他一點溫熱,但她只是站在那兒,抱著濕衣服不知所措。

晉思緩緩擡起頭看他,他的眼光在咖啡色睡袍上瀏覽,他站起來,接過她的濕衣服,一件件抖開晾在床架上。他把她的棉質內衣褲放在床架上時,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已經赤裸裸了,她雙手抱著那過大的睡袍坐到床緣,窗外的雨沒有歇止,聽到雨滴敲在窗玻璃上的叮咚聲,她感到了室內逐漸加速的寒冷,她把睡袍抱得更緊。如果這時候晉思過來抱她,她會像一頭綿羊般偎在他懷裏,埋著頭直到天氣晴朗。

但晉思沒有過來。晉思坐回書桌前的椅子。一只手支在椅背上,一只手拿著筆旋轉,看著她,及她身上那件衣服,他的眼裏像有一把火在燃燒,在冷清的夜裏發出溫暖的光熱,但這把熱在靠墻的書桌角落獨自散發。他也聽到那不想稍息的雨聲。他說:「看來今晚你得留在這裏。」

他拿給她一把吹風機,坐在那椅子上看著她把長發吹幹,後來他走過去,接過吹風機,替她吹那未幹的發,他的指尖在她發上滑行,不斷從她的鬢邊撮起發絲讓熱風吹著。突然,他撮發的手從她的肩膀伸過來擁到她胸前,他的頭靠在她的後頸項磨搓著。祥浩在那一剎那感到全身都飄浮起來了,她想象這只手馬上就要在她空蕩的睡袍裏探索,她想俯下頭去輕吻繞在她胸前的臂,晉思卻放開了那只手,關掉吹風機,站起來把吹風機放回書架最上層的一只籃子裏。

他站在書架邊看她,祥浩低著頭,聽到他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說:「你安心睡這床,明天我送你上山,今晚我到隔壁借房間睡。」

聽到他的扣門聲後,祥浩倒在床上,將臉埋在枕頭裏,想著這段日子以來的自作多情。她真該現在就上山去。她伸手去拿衣服,濕涼從指尖穿到背脊,晉思的睡袍也顯寒冷了。她去拿那吹風機,想把衣服吹幹,手一觸及籃子,就看到放在籃邊的一疊未經整理的照片,第一張是晉思摟著胡湘的肩膀站在海灘上,右側一條長堤,那是淡海唯一的一座伸向海面的堤,兩人著短衫,是夏天的事。好奇和妒意的驅使,她一張張看下去,是校利社成員的團體照和兩人摟腰搭背的合照,原來他們早就在校刊社裏相識並得到社員的認可了。

祥浩放回照片,雨聲成為輕狂的獵人,獵取她原有的熱情。書桌上是晉思剛才在寫的紙片,一枝筆橫跨在那裏。她移開筆,紙上寫著:

夜雨淒迷/猶如我浪人的心/飄蕩無所/雨夜後/朝陽的升起應是你溫柔羽翼/而今風塵裏我足跡略疲/只能看著你/看著你純稚的容顏/任夢想碎散,隨風而逝

原來他是個詩人,做著浪漫的夢想,她心裏的感動因子剛剛死亡。什麽事也不會再發生了,剛才晉思抱她,不過是一時輕狂的舉動,他有胡湘,他為了胡湘,避到另一間房去睡覺,以示他對胡湘純真的愛。

她把那首詩的末一字「逝」改成「起」,在她因疲倦而趴在桌面睡著時,她並不知道自己改了那個字。

第二天,陽光開得燦爛,一夜的雨把天空洗亮了。玻璃透進來的亮光催醒她。她換下睡袍。衣服仍有濕氣,但她估量,在陽光下上山,衣服略濕無礙,一回寢室就可以換一身幹爽的衣服了。

她將睡袍折好放在整齊的床褥上,是一種一去不回的壯士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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