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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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浩開始在山上山下奔波的時候,已是淒風苦雨的氣候,日子陰陰濕濕,幸好山崗上時常刮風,流暢的空氣驅除黴氣。偶有晴日,白雲流暢,觀音山輪廓清晰。祥浩在晴日下山,擡頭是白雲相伴,從克難坡沿階而下,淡水小鎮一隅幡然呈現,河的水影與參差的房舍交相映,老屋的瓦窗因長久濕潤而結上一層斑駁的青苔,在天光下閃動耀眼的翠綠。陽光下,最老朽的事物也顯得明媚可喜。

祥浩以為冬日的陽光正符合她的際遇,在生活黴濕陰晦的時候,她找到兩個家教工作,在山下小鎮為兩個初中生補習英文,學生的家長是重視教育的小商人,但沒有足夠的時間和學問指導孩子讀書,孩子也沒有足夠的自制力安排自己的學習,她用學了幾年的英文領取小商人給予的生活保障金,替他們教導不太愛讀書的子女。兩個家教工作占去她三個晚上和一個周末的時間。兩戶人家,一家在紅毛城附近臨馬路的店鋪,書房在二樓,車流聲不斷侵襲那薄得一點隔音作用都談不上的玻璃窗,使那位國二的女學生很理直氣壯的讀不下書。另一戶人家在靠近渡船頭的舊市場老巷裏,腐朽的菜葉味混雜腥膻的海產味,像幽靈般的侵襲鼻膜的味覺,閣樓的國三男學生,在女老師面前表現出幾分讀書的興致,但在即將面臨聯考的最後半年裏,他仍分不清動詞在英文句型裏的必要性,也分不清每個單詞的詞性。祥浩教起來備覺成就感,卻也感到知識重覆的繁瑣,沒有刺激,沒有增進,用三個晚上和一個周末去換取經濟的獨立,感到一個人無論多麽脫俗獨立或從事什麽偉大的事業,總要先有果腹的準備。但一思及尚可以用三個晚上一個周末以外的時間從事她想做的事,就覺得日子起碼不是那麽受五鬥米所折。

如珍說:「我既不會英文也不會數學,否則我也想找個家教做,起碼不會在廚房裏塤一身的菜味。」在她說了這句話沒幾天,她坐上了櫃臺填點菜單和結賬。那是她向老板極力爭取來的,原來坐櫃臺的商學院學姐決定離開餐廳,專心準備研究所考試,但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如珍使詐說動學姐回家念書去。如珍坐上櫃臺,開始感到日子充滿刺激和新鮮,她的衣著、她的清秀的臉龐可以成為來吃飯的男學生談論的焦點。基於這個理由,她反過來勸祥浩,別去當什麽家教,那個躲在一個小書房教幾個不懂事的小毛頭的工作真是扼殺青春,她以為年輕有美貌時,應該走到眾人前,美麗必要的時候是一種公器,做為人家賞心悅目的焦點,成為生活談論的樂趣。「一般人都活得太無聊了,在索然無味的生活裏,需要有幾張美麗的臉引起生活想象,做為枯燥人生的調劑。」如珍說。

無論如珍如何慫恿,祥浩盤算兼兩個家教的收入遠遠超過餐廳打工的收入和學校圖書館工讀的收入,而且英文是她的專長,沒有理由不運用自己的專長。她一個星期下山四次,步行也好,搭客運車也好,她感到了獨立的自在。

這天,她挾了一本書去上課,迎面冷風刮得她臉上絲微刺痛。籃球場上聚集數隊穿著鮮艷服飾的啦啦隊,在場上練習舞蹈動作,手中的彩球把天空染成絢麗的顏色,那是大二的女生在為選拔校際啦啦隊做準備。這些繁華熱鬧好像與她無關,除了體育課在操場上活動外,她的生活就是教室與圖書館,寢室與家教,有家的人卻如無家,她沒有回家的欲望。那驅趕她離家的氛圍成為陰暗的一個角落,旅人不想再回首駐足的。

就在網球場處要轉向文學院時,晉思從上坡走來,兩人的眼光不曾從對方的臉上移開。他像早就等在那兒,看著她的眼光有恃無恐。

「這麽巧,你在這裏,沒課了嗎?」祥浩覺得必須找點話講,以便把兩人註視的眼光轉開。

「不是這麽巧,我查過你的課表,所以等在這三叉路上圍捕你歸案。」

他帶她往網球場邊的海報街走去,兩排琳琳瑯頊的海報如春花乍開。

「你看看文藝周這些活動馬上要展開了,你承諾寫報道,人倒逃得無影無蹤。」

她如大夢初醒般,情急之下,用英文跟他講對不起,使用第二國語,仿佛在逃避無法用,語言解釋的遮尬。那個男生露出他原已準備好似的笑容,問她打算怎麽做。

祥浩力保鎮定,兩人沿海報看板緩步邊走邊看,祥浩不能抗拒他那時常移轉過來的眼神偷偷落在她的臉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幽幽蕩蕩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說:「我最近兼了兩個家教,生活秩序有點打亂了,竟然忽略了這麽重要的任務。」事實上是她忽略了文藝周的時間,她不知道時間乘著一匹馬,在她來不及回顧時已快速擦身而過。

他問她在哪裏家教,一星期下山幾回,是不是每天爬那個要命的克難坡。上課的鐘聲響起來了,在校園裏回蕩。他們站在一長列的海報前。鐘聲的最後一聲尾音拖曳而過,她告訴他,今天晚上仍得下山上課,七點上到九點,從紅毛城那個方向坐客運車回來再爬上山,也將近十點了,一星期有三個晚上是這樣過的、星期六下午去上家教課是愉快的經驗,如果沒下雨,和陽光一路並行,小鎮清晰明亮,生活不那麽枯燥乏味。他看見她手上挾的那本書是大一國文,他說:「可不可以蹺課,我們去參觀幾個活動現場的布置。」

他的眼神鼓動她非蹺課不可,他用壓迫性的語氣慫恿她:「大一國文自己讀讀就行了。走吧!」

什麽力量促使她跟著他走,那麽不由自主的,也許只想多一點機會跟他相處。她跟他走到活動中心,中心裏已被分隔了幾個空間,最靠外層的是插花社的展示臺,排滿一整排長桌,桌上已覆蓋素色桌巾,長桌之後分隔了幾個區域,分別是集郵社、攝影社、篆刻社、山福社的作品展示,立體的展示架一張張撐開,劃分空間。他們在區域間穿梭,除了隔間,什麽也看不到。幾位仍在布置會場的同學零零星星的聚合,零零星星的談天。

晉思邊瀏覽邊和工作的同學打招呼,他向她介紹每個社團預備展覽的內容,那些空洞的空間在他的腦子裏已經是色彩斑斕,繁覆擁擠,他傳遞每個圖像給她,離開時,她幾乎要跌坐在活動中心的臺階上,因為她發現自己不能抗拒他每個手勢和眼神的傳遞。他沒有看她,從敘述的開始,他的眼光就老是在很遠的地方。

她試圖想從他的眼裏猜測他在敘述時心裏想著什麽,但兩人的眼光總是來不及接觸就逃開。他們來到活動中心後面,草地上搭起一個傳統掌中戲戲臺,導戲的老先生堅持一輩子的掌中戲法,在各戲團紛紛被螢光幕淹沒或改良得精髓盡失時,老先生不願權變的堅持,成了碩果僅存的地方戲團。媒體的推波助瀾,使這個被遺忘了十幾年的地方戲又死灰覆燃,甚至堂皇進入校園成為學術研究的一部分。戲臺彩繪俗艷的顏色,中間一個小小打橫的長方形缺口,缺口上方垂掛一條做為背景的布幔,掌中人物就將在這缺口間上演傳統的忠孝節義戲劇題材,悠遠人生裏幾段重大的轉折在那小小的缺口上演。祥浩回頭看晉思,在綠樹帷幕間,晉思卻是在衡量搭在草皮另一端的一個舞臺。

「那個舞臺做什麽用?」祥浩問。

「總幹事說是用來宣布文藝周活動開始用的,會有個晚會,有樂團演奏。」

「然後就拆除嗎?」

「全部活動都是我們這組報道的內容,如果你想知道,就得去問問總幹事。」

她為自己怠於工作向他抱歉,她雙手環抱,問他,那麽,你分配給我什麽工作呢?

「你問得很不專心,你在想什麽?」

「看那戲臺。」她走近臺下,仰頭看那個代表人生舞臺的長形缺口,「我小時候偶爾也看掌中戲,但那時候電視上的布袋戲已經在鯨吞這些傳統掌中戲的生路了。你那時看戲嗎?記不記得那些掌中戲都是廟會才難得看到的?」

「難怪你一直看那個舞臺,原來在懷舊。顯然我們是不同文化的人,我那時不看這些,我聽不懂臺語,可是我知道我的同學都在看電視的布袋戲。」

原來兩人的童年這麽不同。他們使用不同的語言系統。

「那你的童年有什麽?」

兩人同時沈默下來,晉思笑了笑,想說什麽,卻雙手抄在背後,去看戲臺上的缺口,什麽也沒說。祥浩想起童年,孤獨寂寞,漫長的時日,父母遠離家鄉,一條河緩緩經過村落,到村長家看布袋戲的夏日午後,靜寂的村莊,靜寂的河流,靜寂的童年,沒有父母的日子。她不知如何說,只好沈默。晉思的眼光從她臉上掠過,她註意到了,可是她裝做沒看見。有鳥鳴,她說。

兩只鳥撲翅的聲音,在半空中盤桓。

兩人又晃到社辦來,下午時分,社團中心略顯冷清,校刊社大門敞開,沒有高談闊論的聲音,空無一人。晉思拿了一疊稿紙給她,也給了她一個交稿的期限,在文藝周結束時就得交稿。她要負責一部分活動現場報道。他們討論報道的方向,沒有幾分鐘,主題變成晉思,他說,他家在臺北,每個周末都回家,除了臺北,他沒有居住外縣市的經驗,連外婆都是臺北人。他問她,高雄是怎樣的城市。她說,那個城市是陽光和熱的化身,比起臺北,空曠得讓人無所遮掩,在那裏,覺得日子是理所當然的過下去,但在臺北水泥叢林裏,人顯得太眇小,人群裏有你一個沒你一個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也許你說中了一些什麽,我在這首善之都,從來沒有活得興奮。」

「光是住在臺北這個事實,從小對臺北的各項活動有優先參加權,浸淫在這個文化、經濟與政治中心的氣氛裏,對我來說,已經很精采了。」

「那是你的想象,繁華可能使人墮落,覆雜可能使人沮喪,看慣精采的人如果沒有更多的刺激,日子就會變得十分平淡無味。」

她不知道他這樣想事情,完全的不知道,她現在隱約知道他為什麽有一副無視於他人的眼光。

「你從舞蹈中得到快樂嗎?」

「那只是一種發洩,一種生活的方式,我沒真心投入,只是玩玩。」

他像謎一樣的,使她一步步陷入謎團裏,她喜歡坐在他旁邊,感受他的賭熱,聽他不徐不緩的聲音,想象他舞蹈的姿勢。

「你願意去看一場舞蹈嗎?」她把那天海報上的內容告訴他,舞蹈表演的日期將近,她預先買了票,但是只有一張,她說,她為了買張昂貴的票,才想到打工的迫切需要。

他說他不去,一來沒多餘預算,二來他只求自己跳得快樂,不管別人跳得怎樣。

下課的鐘聲清晰傳來。校刊社主席挾著幾大本書走進來,他凝重的神色未曾有絲笑容,問他們主題進行得如何,晉思說:「正在進行。」祥浩會心一笑,轉過臉去看墻上的編輯進度表,借以掩藏笑容。

他們走出社團時,日已將斜,晉思問:「要我送你下山嗎?」

她說:「還早,不耽誤你時間。」

「那我來接你,那麽晚,你不要走那麽長的路,爬那麽多階。」

她拒絕他,來得太快的好意使她心慌。他沒有堅持,和她道別往停車場去。看著他的背影,她後悔了,她想喚住他,說帶我下山吧,但她什麽也沒做,只能呆呆的目送他身影離去。

他也沒有回頭。

她獨自去看那場舞蹈。在肅靜的空間裏,舞蹈的鼓聲在帷幕後催促著響起,時代是匆促的,女人急於掙脫傳統桎梏走到男人面前,一聲急似一聲的鼓陣,使坐椅仿佛震動起來。男女舞者著緊身衣從帷幕後跳躍出來,每一條肌肉都想從緊身衣繃裂開來,隨興的舞步設計,在音樂起落間用抽象的動作彈跳想象空間,他們用鼓陣與現代電子合成樂串場,搬演傳統女性掙破男權社會枷鎖的歷程;她們以男性身體為基部,不斷架疊攀爬在男體之上,而男體如水般的從基部攀爬起來與女體交泅,肢體的情節是概念的符號,主題透過身體永遠是種想象,女性觀眾多於男性,視覺的滿足成為內心發洩的管道。那些如水流般的肢體動作仿若在訴說和諧,無論男女主權從屬如何,我們不過要一個更和諧的關系罷了,曼妙的舞蹈姿勢在嚴肅的主題之下成為宣導的手段。祥浩後悔花鉅額來觀賞,晉思說,他跳舞只求自己快樂,是的,晉思是對的,她坐在鋪著華麗地毯和裝潢考究的表演廳裏,忍受過度標榜意識而顯得做作的舞姿,不禁感到自己身為舞蹈門外漢,被舞姿愚弄的蠢像。

祥浩每天穿梭在文藝周的活動現場,估計人潮和活動內容,晚上家教回來後,挑燈寫稿。她身邊的朋友一時之間都知道她的忙碌。炮口在校園裏遇見她,以尊重而嚴肅的口吻問她忙得怎麽樣了?在校園裏,她所見的炮口永遠和男生在一起,他和女生保持著冷淡的距離,只有和像如珍般可以嬉笑怒罵的女生在一起,才能使他自在。炮口的主動相問,令她感到受重視的溫暖。同學間因她在校刊社而把她視為英文系新生的一顆文昌星,事實上英文系裏許多文才並茂的同學,以睥睨的高姿態對校刊水平嗤之以鼻,他們以世界性的文學觀嘲笑校園狹隘的文學視野,而那個高坐在主席座上的電機系學生不斷的退英文系學生投來的文學評論稿件,斥之為不成熟的理論觀點。祥浩無視於系上和校刊社的不和諧,她也無視於主席的存在,在她心中,她只是晉思的夥伴,和晉思一起做報道。

在會場上,她也碰見梁銘。梁銘的登山社沒有參與文藝周的活動,但在一個月前,他辦了兩場觀音山的登山活動,這陣子休養生息。他坐在集郵社的展覽會場,像早等在那兒似的,看見祥浩,不慌不忙迎了上來。

「好久不見。」他說。

時間如此不著痕跡,上次在草皮上,她拒絕他的手,時間也滑過,淡化或粉飾記憶。她也向他說,好久不見。生硬的口氣。

梁銘陪她在活動中心的各項展覽桌間溜轉,事實上她已走過數遍,每天來,為了做更仔細的觀察。他們站在插花社的展覽前,祥浩註意到有幾盆花已換過,梁銘許是對花沒有興致,站在她身旁耐心等她看畢,他指給她活動中心的禮臺。他說整個展覽結束,有一場民歌演唱比賽將在那禮臺上舉行做為文藝周的壓軸。

「是,我知道有民歌表演,但我沒分配到這個表演的報道工作。」

梁銘以他一貫持穩的笑,看著她:「我可沒叫你去報道民歌活動,我倒是想告訴你,獎金頗高,我差點報名,但後來想到高手如雲,不如當晚來聽歌。」

獎金頗高!她除了聽到這句話,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擡起頭來仔細看那個正在布置的禮臺,紅色的布幕掛上民歌比賽的金色字體,每個字都閃閃發亮,仿佛向她招手。她向他打聽獎金,得到一個令她心動滿意的數字。然後,她笑得一臉燦然,像天真的孩子。

外面的天空逐漸陰霾,在活動中心前表演拓碑的古跡社為防雨水來襲,開始收拾道具。梁銘面對祥浩那一臉天真詭異的笑,以為是找到民歌的知音。他往外看看天色,濃雲漸漸在山崗上空聚隴,天色陰暗如暮色將臨。

「這天氣適合想象,我帶你去驚聲路上的溜冰場,那裏曾經有民歌故事。」

梁銘興致勃勃,她下午沒課,就隨他帶領。梁銘為防下雨,先到地下室社辦拿傘。兩人匆忙進入登山社,又匆忙走出來。他們走出登山社往社辦中心門外去時,晉思也從校刊社社辦出來,和他們隔著幾步的距離。外面果然飄起細雨,梁銘撐起黑傘,傘下兩人挨得近,往網球場旁的走道去。傘下那兩人,因為說著話,為了聽清楚及躲雨的緣故,手臂不經意的磨觸著。晉思的發絲在雨下漸漸糾結沈重,他趕著去上課,握著濕濡的課本,站在活動中心前,註視傘下那兩個身影左轉向驚聲路。在交叉路口上,從上坡處斜灌的風,將雨絲傾倒在祥浩左肩上,梁銘替她拂去肩上水珠。晉思收住視線,轉向上坡路的風雨。

他們在樹下的臺階坐下來,溜冰場上有幾個冒雨溜冰的同學。雨絲有一陣沒一陣,從樹葉間滑落,臺階是半濕的,梁銘興致高昂,以傘為屏,指著溜冰場問她:「你能想象在這塊水泥地上推擠兩三千人的盛況嗎?人潮一定延伸到路上,我們現在坐的位置,也曾坐過為民歌狂熱過的人。」

時間在細細的雨絲與陰晦的天色下回溯,那是數年前的校園。

民國六十五年冬天,也是這樣一個時常微雨風寒的季節,在活動中心有一場當紅廣播主持人主持的西洋民謠演唱會,一名剛從國外回來的校友拿著可口可樂的瓶子,上臺問中國人唱洋歌是什麽滋味。在這之前,大學生看洋片唱洋歌是文化主流。那個拿可口可樂瓶的年輕人和主持人進行了一場不愉快的土洋歌曲之爭,引發我們的歌在哪裏的思考──除了老舊的民歌外,現代民歌在哪裏?這位姓李的青年從那個冬季後,開始創作「我們的歌」,加上當時校園幾位留洋歸來,本土意識強烈的青年才俊推波助瀾,在六十六年的三月,結合校外名重一時的藝文人士,打著讓民歌流進每個人心頭的理想,在這溜冰場舉行了露天的「中國民俗歌謠之夜」。

當晚與會者三千,晚會歷時四小時,在這個以溜冰場為中心的校園裏,年輕人對民歌的狂熱遠超過吟唱的節目內容。那晚大都是唱前人寫下的民歌,但是自此而後,校園民歌如春雷乍響,開始席卷校園,金韻獎的因勢而生,鼓勵許多青年學子投入民歌的創作與演唱行列。

「我們在中學所聽的民歌就是這個階段的產物,但時間太短暫,只有幾年的時間民歌就走向了崩散的命運。」梁銘撐著的傘因感慨深長的言辭而晃動,雨珠灑在他們肩上。

那個引發民歌創作的青年曾熱情澎湃的寫了好些民族色彩濃厚的歌,但發起運動才一年多的時間。這個貴年以他對人間的熱情,在海邊因救人而溺斃,個人的作品發表會,成為紀念演唱會,但在他之後,創作的人不斷。由於大都是青年學子,他們創作的民歌就被系上校園民歌的標號。隨著這批年輕人離開校園,或留學或就業,校園民歌後繼無力,像掀過了一陣熱潮後只有餘波蕩漾,卻成了那時代大學生的一個運動,蔚為明顯的社會理想。

「校園民歌沒了不可嘆,可嘆的倒是我們接乎其後的這些大學生沒有社會理想。沒有文化認知。什麽風氣也不能形成。」梁銘頗有感慨的望著溜冰場。溜冰的人因雨一個個離去,空蕩蕩的一片水泥地,剩下對人對時空的想象,樹葉承載的雨滴變得粗大,掉在傘面上,點滴清脆。一片傘已撐不住欲來的風雨,梁銘還在對民歌的命運低回,兩人的衣服都濕了大半,祥浩覺得冷,挨近梁銘,梁銘一手環過她的肩膀,說:「謝謝你聽我講這些也許你沒興趣的事。我對民歌的迷戀真是不可救藥,在我聽民歌的年紀裏,家裏有不斷的爭吵,我爸的幾個兄弟為了爭財產,大家庭鬧得不可開交,我以為沒有人關心我,一度想自殺,那時接觸音樂,就聽了這些歌,因此成為無法忘懷的成長經驗。」

啊,也許每個人都有一段苦澀的成長經驗,在面對梁銘的感懷,祥浩也想起自己的成長經驗,可是她放在心裏,那是難以向梁銘說明白的。她站起來,梁銘的手滑開去。他們都感到自己濕淋淋的狼狽相,兩人離開往宿舍公寓去,梁銘將祥浩送到公寓的樓梯口,自己才回去。祥浩目送梁銘離去後,匆匆上樓拿了一把傘,衣服不及換,反正出了門又要濕的。她往活動中心去。她要去報名參加民歌比賽,雖然已過了報名日期,可是她一定要說動活動中心總幹事,多一個人參賽只會壯大聲勢,不會有任何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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