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關燈
3

祥浩並不打算過夜生活,但和如珍同寢室,就如搭同一艘船,有共渡共泊的義氣。如珍校園生活的資歷比她高一屆,她初來,仰賴如珍帶領認識大學。而今早人寐,棉布被褥未衰退的漿味在鼻息間繚繞,一個新地方,新生活的氣息充盈四周,在夢裏,仿佛仍有新床新被的新鮮感。

下午她掛了一通電話給在臺北工作的大哥祥春,祥春在那邊略顯急躁問她,昨日來了,怎今日才聯絡,生活所需可安置好了?

她說一切都好,不要他操心。祥春希望馬上來看她。她說開學有些事要忙,過兩天她去看他。電話那頭欲說無言。

傍晚時分,她們穿越校園,從學校側門出來。門外無論商店或住宅,都以學生為主顧,幾家書店正對街路,恒時貼出新書海報。數條小巷分隔公寓住宅群,公寓底下多餐廳。大街斜斜橫切,直往山下去。如珍帶祥浩往下坡走了一段,向左拐到一條小巷,一家掛著簡餐、咖啡招牌的店家鐵門緊鎖,如珍往後門進入,老板守在那兒,將她們迎了進去。

餐廳的客座已移開,場中空出一塊偌大舞池,沿墻貼立一排座椅,跳舞的同學陸繢進來,天花板一盞絢麗的舞臺燈,隨著輕柔的音樂緩緩轉動,閃爍的燈將在場的年輕人照得五彩繽紛,似乎每個人都熱鬧非凡。

「為什麽大門要拉下來?」祥浩問。

「學校不鼓勵私開舞會,抓到要處罰。可是只要不太張揚,學校多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哪有大學生不跳舞的?」

如珍和幾個人打招呼,祥浩坐在椅子上,看著這陌生的舞池、陌生的人群,燈光絢麗流爍,仿佛夢裏一個不夠清晰的情景,只留下色彩流動的印象。而她是這樣怯生生的,因為自己對舞技的一無所知,因為那些互相打招呼的人,在舞會場所熟得讓她看到了自己窮於應付的窘態。

如珍從燈光迷離的所在走來,她手上拿了一朵玫瑰花。會場的音樂停止,燈光逐漸趨暗轉淡。祥浩問:「阿良來了?」

「不是,是一個仰慕者送的。」如珍清脆的笑了兩聲,將那朵玫瑰丟在一邊,坐回祥浩身邊,低聲告訴她:「對不起,不能跟你介紹一些人。這是幾個社團合辦的,來的人我大多不認識,認識的那幾個不值得介紹給你。等一下可不可以找到好的舞伴,就看你的運氣。舞會馬上要開始了。」

燈光轉暗,舞會鴉雀無聲,在黑暗中,麥克風抖動著,發出刺耳的音波,顯示有人正拿起麥克風講話。那人說了幾句歡迎詞,然後宣布舞會開始。已然停止的音樂又悠悠揚起,天花板的四個角落流瀉淡淡光束。一對社團負責人在舞池中央舞開序曲,其他人相約進入舞池。優美緩慢的音樂,相擁而舞的人輕搖姿影,在舞池中旋轉、移位。是四分之三拍的華爾滋,熟練的、僵硬的舞步,在場中,與燈光混亂交錯。有些人在場邊喝紅茶,輕聲聊天。祥浩仍坐在原來的位置,腰骨挺直。為了避開註意力,她走到櫃臺倒了一杯紅茶,老板在那兒放音樂,問她,是不是不喜歡慢舞。那個胖壯的老板有一張觀音般慈愛的臉,但她相信他不是在辦慈善事業。進場時,她繳了兩百元,如果一支舞都不跳,簡直是受顆。她告訴老板:「我才不會白來一趟。」

老板將他那慈愛的眉毛往上挑,一邊檢查下首曲目,一邊說:「我看多了,高手都不輕易下場。」他瞄睨了她一眼:「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高手。」

是外貌的假象吧!祥浩捧裝滿紅茶的紙杯,看二三十對醉在舞池的男男女女。是音樂催化跳舞的情緒,音符從指間、發間滑過。第二支曲子也是華爾滋,部分男同學重新邀舞伴,有人過來邀祥浩,祥浩以不會跳為由,拒絕他的邀請。她又添了一杯紅茶。大多數人跳不出華爾滋優雅的旋轉,那需要相當的默契,他們以僵硬的步伐做身體的搖晃。

第三支舞是快舞,是當時正紅電影〈閃舞〉的主題曲,曲調初起,方才沒跳慢舞的也似流螢撲蛾般的全下到舞池了。如珍舞到祥浩身邊說:「你下來,跟我跳。」

祥浩沒有動,如珍像只蝴蝶般飛著腳步和她的舞伴繞場跳到別的角落去。祥浩一只手抵在櫃臺上,支著下巴,在幽暗的燈光下,她的腳跟著音樂的節奏打拍子,目光註意舞者的舞步,沒有一定的章法,只要跟上四拍的節奏,人就在音樂裏流動。到第四支快舞響起,從靠近店門的那團陰暗角落舞出了一團結實的影子,他旋轉身子,一只手伸向頭頂,一只手擺在肩膀齊高的地方往前伸,兩手配合身子的擺動,不斷在頭部上下做交換,在空中畫出柔軟的弧線。在重音的音節,他一腳旋轉,一腳懸空踢起,遒勁有力,低音處,身體如水流。他在舞池中獨舞,一霎時,整個舞池似乎都屬於他,他成為焦點,閃爍的燦爛燈影,成為累贅。那舞姿有別於其他人的身體節奏,大多數人跳得隨心所欲,只是從他人那裏學來或自創了一些輕易的舞步以求跟上節奏罷了,而這獨舞者的肌肉是受過訓練的肌肉,舞步是受過訓練的舞步,他與這小小的舞池和人群扞格不入。

祥浩耳裏只聽到這音樂,眼裏只剩這個人。四周的燈光,全為他而亮。

凝煉沈醉的時刻永遠短暫。音樂停了。那善舞的結實身影突然不知退到哪個角落。場中有稀落的鼓掌讚美聲。在等待音樂的短暫空檔。交談聲、喝飲料的聲音、紙杯丟到垃圾桶的聲音。舞池絢麗的流燈緩緩轉動。音樂再起。

是支悅耳、慢節奏的舞曲,夢十七洗發精廣告的主題曲。飄散著發香的舞池。

一對對儷影滑向舞池。

祥浩握著半杯殘餘的紅茶。

方才那位獨舞的男孩走到她身邊。

男孩問她:「願意與我共舞嗎?」

她說:「我不會跳舞。」

「我會帶你,只要有開始,就可以跳下去。」

男孩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弧線,伸向她,她攀向他的手。舞曲廝磨耳際,燈光絢麗流爍,腳步隨音樂劃開,流蕩的片刻,流蕩的人生,如夢、如幻,她仿若要走向一個迷離的所在,內心被那未知的樂曲和舞步激起了探索舞之樂趣的欲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