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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星海亂(唯一正版晉江文學) “現在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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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星海亂(唯一正版晉江文學) “現在該……

大雪。

北風如刀, 將碎雪舞得一片白茫茫,看不見盡頭的原野上,一位年輕姑娘緩步往原野深處行走著。

穹靈屏障屹立在原野的盡頭, 將不老城與大陸分隔開來。

天地為熔爐,萬物皆在其中沈沈浮浮。

姑娘揮出一道劍氣向前,劍氣斬散了蔽目的雪粒,卻斬不散這無邊的孤寂。

這片雪原上一個人也沒有, 也幸好一個人都沒有。

她踢開凝結成塊狀的雪粒, 以劍作拐, 小心翼翼挪至穹靈屏障前,左右打量了一下確定是真的四下無人後, 才將手掌放了上去。

推——沒推動。

拍——沒拍動。

姑娘皺起眉,鼻間重重哼了聲, 滾燙的吐息在冷寂的雪原上化作白霧,她後退兩步, 舉起劍狠狠向穹靈屏障上砍去, 一陣劍光過後,她再次走上前查看——穹靈屏障上一絲裂紋都沒有。

她扯了扯嘴角,洩憤般踹向穹靈屏障, 誰知用力過猛,自己一個沒站穩在雪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好在細雪如棉, 她並未受到傷害。

陽光在白雪的的反射下格外刺眼, 姑娘幹脆瞇起了眼睛, 躺在雪地裏一動不動發起了呆。

又一陣朔風吹過,雪原上的雪更大了些,不一會就將姑娘埋得只剩臉龐露在外面。

聞清衍看得心中著急, 急忙蹲下身湊近她耳畔呼喚道:“阿茵,醒醒,這裏不是睡覺的地方!”

姑娘不理他。

聞清衍又去搖晃姑娘的肩膀,可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從她身體中穿過。

是了,她現在看不見他,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聞清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賀樓茵,無論十年前還是十年後,出現在他面前的賀樓茵總是意氣風發,唇角眉梢都帶著明媚燦爛的笑,可此刻的賀樓茵卻宛如一朵將謝未謝的春花,無故讓人憐惜。

他很想將她攬入懷中,揉著她的腦袋告訴她還有他在,可卻只能無助的坐在她身邊,陪著她一同淋雪,雪花穿過他的身體,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細雪淹沒用於呼吸的鼻孔時,姑娘終於從雪地裏爬了起來,她晃晃腦袋,抖去頭發上的雪塊,朝空氣中哈了口氣,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片雪原。

聞清衍依舊跟在她身後,用身體接住了那團霧氣。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七日,冬末。

聞清衍已經跟在她身後接近一個月了,這一次她來到了長生殿。

“你確定要接這張懸賞令嗎?”長生殿殿主看著這個面前這個稚氣未脫,修為連生死境都沒破的年輕姑娘,一臉震驚道,“那可是不老城的長老,生死境的大人物。”

姑娘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語氣卻不耐煩極了,“確定肯定是的我就是要接。”

長生殿殿主:“……”

他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著姑娘,“你在這裏填下姓名吧。”他將桌上的登記簿推到姑娘面前,目光一眨不眨的盯著姑娘提筆寫字,心說他倒要看看這是哪家宗門的少年天驕,膽量如此之大。

姑娘蹙眉對著紙面猶豫了一下,很快眉頭舒展開,寫下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寧無茵。

誰啊?這到底誰啊?

一直到姑娘離開後,長生殿殿主仍盯著這三字奇怪不已,沒聽說過哪家宗門中有這麽一個人啊?

算了,反正有人接下這個麻煩就行了。

他將登記冊收起,目光望著北方開始出神。

雪原要亂起來了啊。

不知道這次又會波及幾位大人物。

而長生殿又能從中賺到多少好處呢?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十七。

雪原上是沒有春天的。

姑娘抱著劍,安靜坐在雪裏,積雪落了她滿身,眼睫上掛滿了細碎冰晶,隨著她眨眼的動作撲簌落下。

雪原的盡頭出現了一個芝麻大小的黑點。

是不老城的長老白梅客。

白梅客之所以叫白梅客,並非是因為他姓白,而是因為他有一雙白得發亮的眉毛。

不老城的人們是沒有姓的,因為“姓”對他們毫無意義。

白眉、白梅。當然是白梅聽起來更好聽了。

盡管白梅客從未見過梅花。

那個黑點正向著雪原外圍快速前進,姿態像一只在雪裏匍匐的白耗子。

要動手嗎?

姑娘兩指搭在劍上,微凝的眉眼滿是慎重,實力的差距無法讓她對他一擊斃命,而若不能快速結束這場戰鬥,恐會引起不老城的註意,她並不在意不老城會不會派人圍攻她,她只是擔心會不會導致這位畏縮如老鼠的不老城長老之後會選擇窩在不老城不敢出門。

這很不好,尤其對她的計劃來說。

姑娘又眨了下眼,收起劍隱匿了身形,慢慢跟了上去,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窺探著白梅客的動作。

他出了雪原,一路往南前去,步伐如鬼魅,躲避著空中須彌之眼的探測。

他的腳步在一座山脈前停住了。

群峰之上雲霧繚繞,恍若仙境,但姑娘知道這裏並不是仙境,反而藏匿著無數殺機,尤其是那危險的虛空中,聞家造出的誅世之眼嚴陣以待,只要捕捉到有人進入五方山,山巔之上蒼王府的逐日弓便會啟動,將不請自來者當場誅殺在地。

白梅客在原地徘徊了一會,擡手虛虛畫了幾道符文,接著便從原地消失了。

姑娘不懂符咒術,但這並不影響她照貓畫虎,於是她在一刻鐘後,也出現在了白梅客的落腳點。

二人四目相對。

“好巧哦,白長老。”姑娘幹聲笑著打招呼。

白梅客眼睛驚恐睜大,他本以為自己的行動足夠隱秘,沒想到還是被道門發現了,當下便準備動手,姑娘卻後退了幾步,臉上是人畜無害的溫和笑容,“白長老,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什麽交易?”白梅客直覺這將會是個危險的交易,但好奇心還是驅使他問出了聲,畢竟,他是第一次見到居然有道者敢跟魔者做交易,還是位如此年輕,看著就前途無量的少年天驕。

姑娘輕聲笑笑:“我幫你進入到五方山當中,作為交換,你將你的生命奉獻給我。”

白梅客聽後搖頭拒絕了:“我的生命早已獻給了魔神。”

姑娘卻搖頭:“可你還活著,說明魔神並不想要你的生命。”

白梅客沒聽過如此詭辯之言,他其實這時候就該走了,但還是那該死的好奇心,使他站在原地聽著姑娘繼續說話:“我可以幫助你,將生命奉獻給魔神,而魔神會賦予你無限榮耀,我只需要你將榮耀的餘暉分我些許,好讓我也聆聽魔神的輕語。”

鬼使神差般,他答應了。

發展一個道者成為魔神的信徒,這對於提升他在不老城中的地位將有很大助益,即便這位姑娘有可能是裝的。

但那又如何呢?

白梅客有自信,無人不會臣服於魔神的信仰,就比如那位離開雪原多年的魔門聖女的女兒,不也是帶著曾鎮壓五方山地氣的鎮山海,重回魔神的懷抱了嗎?

計劃就此定下了。

白梅客提供溝通魔神的方法,姑娘替他尋找能進入五方山深處的方法。

……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臘月二十一。

懸枯海,碧山鎮。

雪已消融,東風卻遲遲不至。

聞清衍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漏風的木屋中,冷風不斷從窗戶吹進屋內,窗戶紙被吹得劈啪作響。

他動了動眼皮,思考了一會後從床上起來了,床板是幾塊還算平整的木板拼接在一起的,動作間嘎吱嘎吱的響,他推開門,院中的槐樹光禿禿的,別說槐花了,就連一片新葉都沒有。

這是他的夢境,他的過去。

她尚未來。

聞清衍走到院中水缸,找了根木棒敲碎表面凝固的冰層,對著水面打量著自己的容貌。

十七歲的少年眼角眉梢皆是青澀,肩膀也不夠寬闊,好在身量還行。

他掬起冰冷的水洗了把臉,哈了口氣後揣著手往廚房走去,他想,得熬點米糊修補好漏風的窗戶,不然他可能冷死在這個冬末。

米缸裏空空如也,錚亮得連耗子來了都會腳滑。

他深深嘆了口氣,蓋上蓋子,轉身出了小院。

得賺點錢買米面,總不能讓她跟著他一塊餓肚子吧。

錢也不是好賺的,尤其是在碧山鎮這座鮮有商旅願意駐足的荒涼小鎮。

他接連幾天都碰了一鼻子灰,這裏的人們不修道,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他的推衍一術不感興趣,也沒有酒樓商鋪,他連個洗碗的活都找不到。

不過好在他識字,鎮長見他字寫得不錯,請他去鎮上唯一的書塾擔任教書先生,一個月三十文,工錢半月一發,管兩頓飯——這是這座小鎮能給出的最高的工錢了。

他接受了。

第一個半月的工錢到手後,他往廚房的米缸裏添滿了面粉,又購置了一些糧油。

槐花依舊沒開。

第二個半月的工錢也發了。

槐花還是沒開。

他在槐樹下安靜站了會,掌中運起真元渡入槐樹中。

東風不來,我便做東風。

一陣風過後,槐樹抽出新芽,伸展碧綠的枝絳,風動綠影搖。

槐花如約盛開,她卻依舊沒來。

聞清衍收回手,在樹下沈默站了一會後回了房間,他躺在破破爛爛的床板上,被子蒙在頭頂,悶悶地想著,槐花已經開了,她什麽時候才來呢。

她明天會來嗎?如果明天沒有來的話,那後天會來嗎?如果後天依舊沒來的話……

她還會來嗎?

……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元月二十二。

懸枯海,碧山鎮。

賀樓茵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荒涼的小鎮,但她就是出現在了這裏。

算了,來都來了。

她在鎮上轉了一圈,心中更覺奇怪了。

除了人少了點,街市不夠繁華外,這座小鎮看起來並沒有什麽怪異之處。

她慢悠悠的逛著,好不容易遇到一家還在營業的飯館,走進去看了眼菜單,又默默退了出來。

米飯、面條、饅頭,青菜、白菜、番薯……連個葷菜都沒有。

好餓。

她摸著肚子繼續往前走著,路過一賣糖葫蘆的老翁時,花了一枚金葉子買下了他所有的糖葫蘆,老翁握著金葉子,感動得恨不得給她磕上幾個,嚇得她抱著糖葫蘆趕緊溜了。

跑得太快,迷路了。

賀樓茵出現在了一個破破爛爛的小院門前,看得出來這家人很窮了,連窗戶紙都破了好幾個洞,也不知道晚上睡覺冷不冷。

她正準備敲門問一下這家主人願不願意讓她借宿一晚上,作為交換她可以付出一些金葉子——糖葫蘆是不行的,這是她的晚飯。

咦?院中這槐樹怎麽提前開花了?

賀樓茵的腳步停住,擡頭仰望著一串串如雪般潔白的槐花,伸手摘下一朵放入口中嘗了下,苦中帶甜,不好吃,但聞著很香。

天黑了下來,屋內的燈熄了。

賀樓茵想,這麽晚了,還是不要打擾人家了吧。

她足尖一點,躍至槐樹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枝丫上,懷抱著沒吃完的糖葫蘆進入夢鄉。

槐花餅?

為什麽會夢見這個?

不管了,想吃。

如果有人能給她做上一張熱乎乎的槐花餅的話,她願意——

誰啊大清早吵她睡覺!

賀樓茵將眼皮掀開一條縫,緩慢適應著刺眼的陽光。懸枯海就這點不好,日照的時間格外長,她還沒睡夠呢,天就亮了。

懷中的糖葫蘆掉了幾根,恰好卡在下方的枝丫上,賀樓茵翻了個身,伸長了胳膊去夠。

差一點,就差一點便夠到了!

她上半身往下挪了挪,就在指尖碰到糖葫蘆的一瞬間,那根脆弱的枝丫再也承受不去如此動作,哢嗒一聲斷開了,賀樓茵瞪大了眼,急忙撐著手試圖不要讓自己的臉著地。

真倒黴啊。

她氣憤地想著。

但料想的疼痛並沒有來,她落在了一個溫暖的身體上。

真對不起啊,把人家當成肉墊了。

賀樓茵急急忙忙爬起來想要對人家道歉,卻在見到身下這張熟悉的臉後,面色覆雜了起來。

是聞清衍,少年時期的聞清衍。

長得好嫩啊。

賀樓茵也不打算道歉了,她鼻間哼起,頤指氣使道:“我要吃槐花餅,你去給我做!”

少年沈默著從地上爬起,看了她幾眼後,摘了幾串槐花走進了廚房,又過了半刻鐘,端著一盤槐花餅走了出來,期間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賀樓茵邊嚼著槐花餅,邊偷偷用餘光打量聞清衍。

他怎麽不說話?也不笑。

難道這個時候的他竟然是啞巴?不應該啊。

賀樓茵露出同情的表情,遞給少年一張槐花餅,“你也吃。”

少年沈默接過,依舊一言不發。

“你怎麽不說話?”賀樓茵吃完槐花餅後,開始嚼糖葫蘆。

聞清衍擡頭凝望著她,長睫輕顫了幾下,小聲試探問:“你是真實的嗎?”

啊?

賀樓茵被問懵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一巴掌拍在少年肩頭,給少年拍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沒好氣說:“是假的!”

不,是真的。

聞清衍揉著被拍痛的肩膀,唇角彎起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弧度,試探詢問:“你是誰?”

你是夢中的寧無茵,還是賀樓茵呢?

賀樓茵咽下最後半顆山楂過後,將木簽隨意往地上一扔,她盯著面前這個十七歲的聞清衍看了一會,突然起了壞心。

哇,這可是十七歲的聞清衍,她還沒有玩過呢!

她湊近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眉毛一挑,惡狠狠威脅道:“我可是長生殿的殺手,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就不怕我殺人滅口嗎?”

“不怕。”少年冷靜出聲。

她噎了一下,眼珠轉了轉,“我叫寧無茵,你可以叫我阿寧。”

少年擡起頭來,望著她輕輕說:“嗯,阿寧。”

賀樓茵被喊得肩膀抖了一下,有些不太適應這樣的稱呼。她站起身來,大搖大擺走進少年的房間裏,當自己家一般嘖嘖點評道:“你就蓋這麽薄的被子?這床板也太硬了吧?茶杯都破成那樣了,你喝茶時不怕劃破嘴唇嗎?還有那椅子,都成瘸子了你還留著幹嘛?窗戶也是漏風的,你晚上睡覺不怕得風寒嗎?”

少年默了默,臉偏向一邊說:“我身體很好。”

賀樓茵“嘁”了聲,“我看是窮吧。”

視線中,少年白皙的臉龐瞬間漲紅,支吾著說:“我只是這個月的工錢還沒發。”

行啦,行啦。到底在嘴硬什麽?

她將自己的錢包扔進少年懷中,“去把這屋裏的的東西都換掉,我不差錢,給我買最好的回來!”又補充,“別忘了買些我愛吃的菜回來。”

少年看了她幾眼,拿起錢袋出門了,賀樓茵在堅硬的床板上躺了一會後,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忘記告訴少年自己愛吃什麽了。

唉,也不知道這個年紀的聞清衍和長大後的聞清衍相比,究竟誰的廚藝更好些。

晚上,賀樓茵對著一桌子甚合她口味的菜陷入了沈思。

“你今年多大?”她忍不住問。

聞清衍想了下,認真說:“十六歲半。”

啊……四舍五入也才十七歲,居然這麽年輕嗎?

賀樓茵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是說二十七歲的聞清衍也進來夢中了嗎?怎麽這個聞清衍還是十七歲的?

算了,她聳了聳肩膀,心想這可能是巧合吧。

“去給我倒杯水。”她又指使道,語氣理所當然地毫無一絲心虛。

反正二十七歲的聞清衍都給任她使喚了,她使喚一下十七歲的聞清衍也沒什麽的吧。

少年轉身去給她倒了杯水,她呷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也不冷。

真有成為她忠實仆人的天賦。

她忍不住朝他豎起大拇指。

少年移開目光,動作沈默地收拾完碗筷,再將新買的床搬進房中,取來嶄新的被褥鋪上,做完一切後,他將舊被褥鋪到角落裏的舊床板上,“你睡那張新床,我睡地上。”

“啊?”賀樓茵眨了眨眼,奇怪問,“我們不應該一起睡嗎?”

少年噌一下紅了雙頰,連忙搖頭拒絕:“不、不了吧,我們只是初次見面。”

嘖,真純情。

賀樓茵也不勉強,倒在床上被子蒙著頭陷入睡眠。

第二天,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紙灑進室內,她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她拿起一看:早飯在廚房的鍋裏隔水溫著,我上午要去鎮上的書塾給學生上課,中午可能要晚些才能回來做飯,櫥櫃裏還有幾張槐花餅,你如果餓了可以先吃,不必給我留。

還挺貼心的。

賀樓茵坐在院中的槐樹上,邊吃著槐花餅邊蕩著腿。

對了,她出現在這裏是做什麽來著?

她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她是要找一位能算出誅世之眼運行軌跡的術士來著。

只不過正經的術士不肯接這活,不正經的術士也不敢接這活,她幾番探查,終於查到聞家那位被逐出家門的二公子也是位術士,並且術法造詣還算不錯,而且誅世之眼本就是聞老家主造出來的東西,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要如何與他說呢?

十七歲的聞清衍會和二十七歲的聞清衍一樣好說話嗎?

賀樓茵從早飯一直猶豫到晚飯,才將自己的請求對他說出口,沒想到少年很快就同意了。

有些容易得不可思議了。

她本來想與他多待一會,畢竟他做的飯實在好吃,人也實在好玩,稍微一逗就會紅了臉,只不過不老城那位長老催得實在是煩,她只好遺憾與他暫時告別。

離開前,少年突然拉住她的衣袖,那雙始終垂下的眼睫此刻終於擡起,語氣帶了些許令人心疼的可憐,“你還會來嗎?”

賀樓茵想說她也不知道,畢竟白梅客實在煩得很,時不時就要拉著她大談特談魔神的信仰,她不想聽,但又怕引起他懷疑合作的誠信與否,只能耐著性子聽他叨叨。

但少年的看起來實在可憐,就好像她不給他一個確定的日期的話,他就能當場哭出來一樣。

“新年吧,”她說,“除夕的鞭炮響起時,我便會回來。”

聞清衍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逐漸成為一個芝麻大小的黑點消失在天際,他向前伸出手,卻抓不住穿堂而過的風,唯有槐花落在他掌心,告知他這並非是一場虛妄夢境。

她走後,院中的槐花謝了一地。聞清衍撿起將槐花洗幹凈,放進壇子中小心保存。

希望新年時,她能如期而至,再嘗一口他的槐花餅。

瑞雪兆豐年。

除夕這天下了好大一場雪,聞清衍推開門便被屋頂落下的積雪砸了一身,書塾放了冬假,他今天不用去授課,幹脆找了把掃帚開始打掃院落,希望她來時不會無處下腳。

掃完院落後他將存放槐花的壇子搬進廚房,槐花被保存的極好,新鮮程度與剛摘下時無甚區別,看來這時候他的術法已有了些進步。

他擡頭看了看窗戶,院中除了一棵光禿禿的槐樹外便是一張石桌,一口水井,簡直寂寥得可怕。

一點年味都沒有。她應當不會喜歡的吧。

聞清衍放下槐花,趁著天色尚早急忙出門買了一摞紅紙回來準備裁了做春帖,熬了碗米漿後,他卻對著紅紙犯了愁。

寫點什麽好呢?

算了,還是等她來寫吧。

他用剩下的紅紙剪了幾張桃符貼在門上,路過槐樹時突然覺得樹幹光禿禿的也很難看,便折了些紙鶴掛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後,他回到廚房繼續做槐花餅。

總吃槐花餅她會不會覺得膩味?

聞清衍想了下,分出一半槐花決定做些槐花味的湯圓。

除夕吃湯圓,團團又圓圓。

天漸漸黑了,桌上的槐花餅熱了又涼,她卻還沒來。

聞清衍坐在門口,巴巴望著掛滿紅紙鶴的槐花樹,勸慰自己:不要著急,等到鞭炮聲響起時,她便會出現。

院中又落了些雪。

——劈啪。

不遠處響起了初一的第一聲鞭炮。

她沒有出現。

——劈啪、劈啪。

絢麗的煙火在這座遙遠的海邊小鎮上方綻開。

她還是沒有出現。

聞清衍垂下長長的眼睫,望著積雪上倒映的煙火色,心臟跳動的莫名有些沈悶。

她還會來嗎?

周圍的鞭炮聲越來越小,天空中煙火色也越來越黯淡。就在他以為她不會來時,“嘎吱”一聲,破了半邊的院門被推開。

姑娘手掌放在唇邊,邊哈著氣邊往裏走,眉頭不耐煩地皺起:“你這地方可真難找,我足足走錯了十次才找到!”她路過槐樹時,對著光禿禿的槐樹踹了一腳,“都怪你,要不是你沒開花,我也不至於走錯路。”

她走到他面前,“有吃的嗎?”

聞清衍尚未從驚喜中回過神來,姑娘似乎是她嫌他回答的慢了,又對著他的鞋踢了兩腳,“餵,問你話呢。”

“有。”他如夢初醒般,飛快走進廚房端出槐花餅來,全然忘記它已經涼了。

姑娘吃了兩口,嫌棄往他懷中一扔,“我要吃點熱的!”

“有,也有。”他飛快說著,又飛快去煮了碗槐花味的湯圓端給她。

賀樓茵接過熱乎乎的湯圓,吹了兩口氣後就往嘴裏塞,又被燙得吐了出來,她邊吐著舌頭邊說:“聞聞,你這次怎麽一點都不貼心!”

聞清衍聽見熟悉的稱呼後,楞怔了有一會兒,回過神時賀樓茵已經吃完了那碗滾燙的湯圓。

“抱歉……”他低低地說,“我下次會記住。”

賀樓茵擡眸掃了一眼,吃完一碗熱乎乎的湯圓後,她心情好了不少,於是不再與他計較,將他拉來身邊,指著門上空白的春帖問:“聞聞,你的春帖怎麽不寫字?”

聞清衍小心看著握著他手掌的手,僵著半邊身體不敢動,生怕他稍一有動作,她便會消散在風中,半晌,他側首,目光沈沈凝望著她,“在等你來題字。”

“好啊。”賀樓茵想也沒想便答應,她使喚聞清衍取來筆墨,在春帖上留下龍飛鳳舞兩行大字:執手共新春,來歲勝今朝。

不僅不對仗,就連平仄都對不上。聞清衍卻覺得這是他人生中見到過最具美好祝願的春帖。

賀樓茵寫完,將筆隨意一扔,揚起眉沖他驕傲一笑,似乎在說:怎麽樣,我寫的很不錯吧!

恰好這時,天空炸開數道煙花,絢爛的煙火倒映在她臉龐,聞清衍卻覺得再絢爛的顏色,都不如此刻她的笑容。

心腔中仿佛也炸開了一場盛大的煙花,他低下頭,唇角揚起溫和的笑容,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喉結滾動幾下,大著膽子問:“阿寧,你可以親我一下嗎?”

啊?

賀樓茵睜圓了眼睛。

她想收回那句話了。

十七歲的聞清衍,其實也沒那麽純情。

不過她最終還是踮起腳尖,溫熱的唇瓣在他冰涼的額頭上一觸即離。

然後說:“現在該你親我了。”

目光中,少年的臉龐紅得堪比她發間的紅梅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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