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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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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英國公府,果然布滿了白幡,門前掛著寫有“奠”字的白色燈籠。

許裘急促地敲了敲緊閉著的大門,國公府的門房探出了頭來,“誰啊?這大早上的——”

他不等門房反應,抵著門縫就往裏面跑,雙手一直在抖,形容更是狼狽到了極點,哪有往日的端方模樣。

“許大人,您、您......慢點跑,您要上香,我去跟老爺和少爺通傳一聲——”

正廳設了靈堂,入目是楠木制的靈柩,然後是靈座、供案......

滿目都是白色,牌位上寫的也是顧妤的名字。

許裘滿目愴然,他上前抱住了那副棺槨。

她真的死了嗎?怎麽死的?她不能留在這個世間,執念散去,魂歸地府了嗎?

那他怎麽辦啊?

被她拋下的他怎麽辦啊?

她如果魂飛魄散了的話,他下了地府又要去哪裏找她?

身著白色喪服的顧縉聞聲趕了過來,就見到抱著棺槨心如死灰的許裘。

“她先前想和你見最後一面,在木槿樹下守了一日,但你沒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應該讓她等著的。”

許裘失了神魂,整個身軀還是一直在抖,“我想下去找她,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找著她......”

他全然沈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之中,像是在對棺槨中的人說話,又像是在對顧縉說話。

“她走前,和我說......”

“她說了什麽?”

顧縉閉著眼,她帶著點釋然和歡欣的聲音,仿佛就在耳畔響起。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寒風中。

“許裘,我給你贖身了。你若是有朝一日不想當官了,也能全身而退,或是真走到孫沽哪一步,新皇也會留你一命。你自由了。”

許裘將世人視作可用的工具,上位者又視他為工具,就連他自己都把自己當做了一把沒有感情的刀。

但是對於唐青寧而言,許裘只是許裘本身,不再是她指向敵人的刀刃。

許裘想要笑,但是卻笑得淒慘,“她那麽聰慧,怎麽不理解我的心思,富貴榮華、功名利祿雖好,但是都比不過一個她。”

“我只要她一人。”

“我原本有的也不多,汲汲營營二十三載,所得不過眼前蕞爾雲煙。”

“她丟下我了......不要我了......”

他哭得很是狼狽,眼淚鼻涕全都出來了,“她又丟下我了......每次都是這般......每次都要我去找她......”

他向顧縉哀求道,“我想最後見她一面,然後再去地府找她......”

“能不能打開棺槨,讓我見她最後一面。”

顧縉睜開了眼,跪在了棺槨之前,拜了三拜,“棺槨裏放著的是顧妤生前的衣冠,她不在這。”

“什、什麽意思?”

“她在你們初見的地方。”

“亂葬崗?”許裘眸中是憤怒,“即使她不是你的妹妹,你也不該將她扔在亂葬崗,她很討厭那個地方。”

顧縉想道,平常那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碰上她的事就成了傻瓜。

“快去吧。”顧縉笑得無可奈何,“若你不是這般態度,我還不想跟你說的。”

“她在那裏等你。”他的語氣中帶著催促和釋然。

許裘聽明白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來,然後往門外跑去。

顧翰膺立在一根柱子後,神傷地看著顧妤的牌位,“我原本也想著她一個人上路,太過孤單了,許裘去陪她,也好。”

“這兩人誰離了誰都活不了,湊在一起,說不定還能有個長長久久。”

顧縉點點頭,“父親,我想帶著阿妤的牌位回北方,以後我們一家人就一直在一起,不要再分開了。”

“......好。”

顧翰膺張了張嘴,口中的家國大義都咽了下去,“我去同那兔崽子說,現在邊防穩固,將手中的兵權也交還了,以後我就當個尋常父親,不做什麽大將軍了。”

他打算用這點最後的權力,換唐青寧和許裘的後半輩子安穩,這是他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了。

許裘這廝來得匆匆忙忙,身後事肯定一概沒管。

“許裘那小子拐了我的女兒,應該還會記得我這岳丈吧,他如果不帶著青寧來北方看我,我到了地府都要托夢罵他。”

“會的。”顧縉道,“他們會來的。”

即使已經到了寅卯交界時分,天空還是灰沈沈的。

這麽早的清晨,皇宮中的早朝已經開始了,盛京城的大半百姓也起來為生計忙碌著。

但是通向永定門的大道上還是空蕩蕩的,只有三兩行人,打著哈欠,在路上走著。

一個身著緋色官服的青年人,急匆匆地在大道上跑著,像是瘋了一般,行人避讓不及,以為遇到了哪家的瘋子。

兩個被沖撞的年輕人,面面相覷。

“我怎麽覺著,那位身上穿的是官服呢?”

“怎麽可能,緋色官服,怎麽說也是三品大員,現在肯定在早朝呢,怎麽會在大街上跑呢?”

“也對,說不定偷穿了戲服跑出來了。”

“但我又覺著戲服不是這樣的。”

“我怎麽覺著他跟剛歸京的許狀元有些像啊,許狀元回來時我見過他。”

那人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秘密,有些震驚,“好像真是他。”

“他不上朝,往城外跑做什麽?”

永定門前,一輛簡陋樸素的馬車,踏著清晨的寒氣,骨碌碌地往前駛去。

“誒呦,大人,怎麽有個三品大員往我們這邊跑啊?”車夫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景,有些驚疑地盯著他。

魏琮掀起了門簾,見到是位故人,“現在是早朝的時刻吧?”

“是嘞,是早朝的時刻。”

但許裘行色匆匆地從馬車邊跑過,連個眼神都沒往旁邊遞,魏琮摸了摸鼻子,覺得有些糟糕。

他是欠了許裘和顧妤一個人情來著,但是許裘看著像是要撂挑子不幹。

許裘撂挑子了,那這擔子就落在他身上了。

魏琮看著永定門城門的石刻,苦笑道,“他救我一命,現在就連擔子也撂給我挑了。”

這下真是不敢死,也不能死了。

盛元二十三年的冬末,他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和氣憤不已的弘耀兄在這座城門前,同那些討要進城費的小吏爭論著。

他背著身,沒有見到坐在馬車中的清貴小姐,這一錯身就是一輩子了。

那時的他也不會想到,他會有今日,鹽稅新法已成,政績顯赫,榮歸盛京。

在他面前鋪陳開的是一條坦途。

車夫笑著和他打哈哈,“魏大人,您哪日成了挑著兩京一十三省的內閣首輔,如果還記著小的,就給我賜副墨寶怎麽樣,讓我的孩子也沾沾官氣。”

魏琮放下車簾,無奈地搖頭,當官哪有這麽容易的,內閣首輔哪是說當上就能當上的。

新皇想要的內閣首輔,不知道是哪個模樣的,會是下一個孫沽嗎?

*

許裘似是瘋魔一般地往前跑著,周遭的一切已然離他遠去。

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暗色。斑駁的墻角、風中搖曳的燈籠、人影人聲全部消散在了寒風之中。

直到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抹亮色,許裘看著她撐著梅石傘的背影,劇烈地喘著氣。

他趕上了,他終於趕上了,這回他不會再讓她丟下他了,這輩子都不會了。

亂葬崗的腐氣混著血腥味凝在空氣裏。

細雨蒙蒙,沾濕了他緋色的衣裳,或者是汗罷,現在的他又狼狽、又落魄。

這般模樣見她是不是不太好。

許裘想要整整衣裳。

但唐青寧聽聞動靜已經轉過身來,清脆的聲音驚起了幾只落在枯枝上的寒鴉——

“這位公子,初次見面。”

“我生於盛京,長於盛京,罪臣之後,為報家仇,曾充作高門貴女,不擇手段,終於大仇得報,得見青天白日。”

“現在只是尋常百姓,姓唐,名青寧。”

“小女子不才,想尋公子作伴,混跡江湖市井,只做行醫救人之事,洗脫滿手血腥,敢問公子可願意?”

他看清了她面上的笑,往日的陰霾終於散去了,露出一張洗盡鉛塵的面容。

“我幼失恃怙,一介布衣草民......”他的聲音酸澀得厲害、還帶著哽咽。

她得見青天白日,他又何嘗不是呢?

“幸得上天垂憐......在世間汲汲營營二十三載,得過滔天權勢、潑天富貴,但仍不知饜足,寧願舍棄所有,娶一位叫做唐青寧的姑娘為妻......”

他蹚過泥淖汙穢的金玉堂前,撥開滾滾煩擾的紅塵,再一次來到了她的面前。

“我叫許裘,想相伴唐姑娘左右,之死靡它,不離不棄。敢問姑娘可願意?”

微光落在她白如雪的臉上。

將這暗淡無味的冬日都照得亮堂起來,好像黑暗裏迸出了一線天光,枯木自此逢春而生。

冬日的風簌簌地吹著,暗褐色的枝椏低垂,那明滅恍惚不定的光落在了他的眼裏,割斷了他從出生而始的顛沛流離。

她說,“許裘,同我走吧。”

她清淩淩的嗓音此刻如同天籟。

“好。”他眼中的淚落了下來,滾燙得厲害。

世間突臨濯枝雨,了卻前世半生塵。

斜疏的細雨沾染了他墨色的眉,黑色的眼,許裘往前走了幾步,緊緊地抱著唐青寧,用的是像要把她融入骨血的力道。

唐青寧也環住了他,手中持著的梅石傘落在了地上,見他只著單薄的官服,身體止不住的寒顫,將身上的大氅敞開,將他也攏了進來。

人生本不能以輸贏論事,隨心而動,求個自由罷了。

唐青寧任由他抱著,等能喘氣了才開口說話,“穿的這麽單薄呀?許裘,你往後要陪我行那麽多路,不註意些身體是不行的。”

許裘埋在她的頸間,黏黏糊糊地說道,“好,都聽夫人的,等會兒去前面買件冬衣,我讓人把這件官服同我的辭官信一塊送回去。”

剛才還是唐姑娘呢,轉眼又成了夫人了,得,這人就知道順著桿子往上爬。

“許裘,你要追我,討我歡心,然後......還要下聘納彩,八擡大轎娶我回家,你現在不能叫我夫人,叫我夫人太便宜你了。”

“好,我聽唐姑娘的。”他輕笑著出聲,“我沒學過追姑娘,唐姑娘教教我,要怎麽才能討你歡心?”

“這......怎麽能直接讓出題人給答案呢,你這般聰明,自己想去。”

唐青寧拍了拍他,讓他松開些,“你背我,我撐著傘,往前面走個兩裏地就有村落了。”

“好。”

許裘俯下身背上了唐青寧。

“許裘,你是不是沒帶銀子?”唐青寧突然想起了這茬。

“走得匆忙,是沒有帶。”

“我倒是帶了一些,但也不多,你為先皇做了這麽多事,攢下的家財可不能便宜了別人。”特別是景梓宸那小子。

她可是替他贖了身的,許裘的東西就只是他的。

“那等過了這陣子風頭,我找人將盛京的產業處理一下,現在許某身無分文,得先倚仗唐姑娘了。”

許裘深一步淺一步地踏過枯草殘枝。

朝堂的波雲詭譎、皇家的宮闈秘事、君臣的勾心鬥角終於與他們沒有瓜葛了。

趴在許裘肩上的唐青寧,看著眼前俊俏的少年郎,笑著親了親他的臉頰,看著他的耳廓紅成一片。

果然他沒騙她,親親真的會變紅。

“唐姑娘這般主動,想來也是心悅許某,明日成親如何?”

唐青寧笑罵道,“想得倒美。”

許裘走得這般順利,是因為還有魏琮在吧,大盛不需要下一位孫沽了,需要的是魏琮那樣沒有私心的忠臣賢士。

仇消怨解之後,充斥著她心尖的不再是滿腔怨毒,而是柔軟明朗的愛。

有顧家父兄的,有春月秋菊的,還有很多人的感激,崇敬。

最重要的也是最純粹的,是許裘對唐青寧的執著和偏頗的愛意——

最終拽著她不讓她魂歸地府的也是他。

因為許裘還在這世間,所以唐青寧想要繼續留在人間。

他們的根系早已在黑暗的泥淖中糾纏在了一塊,誰離了誰,都活不成。

風霜冬雪,歲月崢嶸,她想同他多走一段路。可能......沒有百年好合,但是只爭朝夕也不錯。

如果,給他留個孩子的話,她走後,許裘會不會繼續留在人間,替她看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唐青寧不知道未來何如,但是心中無憂亦無懼。因為她知道,從此之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許裘會一直陪著她的。

很久很久之前,唐青寧被浸在黑暗之中,見不到一點光明前路。

她絕不會想到——

有朝一日,她不僅給自己贖了身,還順帶著贖了個喜歡撒嬌的俊俏狀元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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