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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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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已是初冬時節,天暗得比往常早些,幽黑泛著藍,但又被一層灰霧籠罩著,不見天上的明月和星子。

馬車前是兩盞燈籠,隨著夜風搖擺著,就連光亮也明明滅滅。

顧妤原本在牢獄裏是察覺不到寒意的,她的心神都另一件事奪去了,現在出了牢獄剛察覺到一丁點寒意,就被抖開的鬥篷隔開了寒風。

顧妤上了馬車,閉眸整理著從魏琮那裏得來的消息。

許裘握著她的手,原本冰涼的手,很快就在相握的方生出了一絲濡熱。

他見她眉梢難掩倦意,不出聲打擾,看人睡著了,將搖搖晃晃的顧妤靠在了自己的肩頭。

秋菊出府來迎時,就見到自家姑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將睡著的顧妤抱下了馬車,鬥篷將人裹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臉。

顧妤其實在下馬車時,已經有些醒了,她見許裘抱著他,伸手摟上了許裘的脖頸,帶著些惺忪睡意的小聲哼唧了一聲。

許裘知道人醒了。

“夫人難道醒了也不想從為夫的懷裏下去?”他調笑著,將人往上摟了摟,怕她往下滑。

“嗯,今日有些累了,有人代勞少走些路不好嗎?”

她的語調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頗為理直氣壯。

“夫人累了,為夫本該代勞。”

顧妤仰頭望著他的下頜,心裏思索著這人怎麽脾氣這麽好,好到像沒有脾氣似的。

等到了大廳,許裘才將人放下來,一同吃了晚膳,顧妤才在睡前將魏琮在同州的事給說了。

“......所以先將徐運良抓來,審田地的案子,李時欽在的話應該好辦的。”

顧妤規規矩矩地蓋著自己的錦被,只漏出一個腦袋。

許裘看著她的模樣,有些好笑,將被角也給她掩嚴實了,活像只胖青蟲,可愛得緊。

“好,我明天同李兄商議,錦衣衛不受地方制約,要比我這邊方便。”

許裘撐著腦袋側著身子瞧她,見她聲音越來越小,應該是困了,起身去將蠟燭給滅了。

顧妤迷迷糊糊還在念叨著什麽,許裘安撫道,“夫人早些睡,我會操心的。”

他吻了吻她的額間,然後才閉目沈眠。

到了第二天天明,顧妤醒來時身側的位置已經空了。

許裘派流雲傳來了消息,徐運良已經被抓入了牢獄。

“許裘呢?他在哪兒?”顧妤選了珠釵,讓秋菊給她簪上。

“大人正在牢獄裏審人呢。”

“大人說了,若是夫人想去,午時三刻之後再去,去早了這人還沒有肯說真話。”流雲答道。

“好,我晚些去。”顧妤吩咐秋菊準備了三人份的酒食,再加上一些她自己帶來的金瘡藥和繃帶。

等到了下午時分,顧妤才帶著東西去了牢獄。

許裘得知消息先行出來了,他拿著錦帕擦了擦手,先散了身上的味道才敢走近。

“夫人竟然知道我還沒用午膳。”他今日穿著官服,頭戴烏紗帽,露出了飽滿光潔的額頭。

“我先前還想著要怎麽去衛所查屯田的事,這次徐運良和李大成這邊倒是開了一個口子。”

顧妤吃過午膳了,所以只是看著他,“李大人呢?讓他也出來吃飯吧。”

許裘看著食盒裏不止一人的分量,說道,“我差人去叫他。”

他垂眸低落道,“我原以為夫人只想到了我,沒想到其他人都有......”

“許大人,又吃飛醋呀?我真該給你帶盤餃子來,還不用帶醋,許大人就幹吃,你聞聞,現在渾身冒著酸味呢......”

顧妤笑著勾起了他的下巴,讓他的視線和她齊平。

“我都是你的夫人了,為你考慮考慮同僚之間的交際,也是我妥帖,夫君少吃味些。”

“也不止是李時欽吧?”他小聲辯駁道,“他可沒有受傷......”

他可是聞到金瘡藥的味道了,還是顧妤之前給他上過藥的那類,他怎麽可能不記得。

“許大人真是狗鼻子。”顧妤笑了,露出兩個清淺的梨渦。

“那也是夫人的狗......”

這時李時欽輕咳了兩聲,打斷了小兩口蜜裏調油的氛圍,顧妤立刻縮回了手。

她拿著給魏琮帶的那份飯菜和金瘡藥就走。

李時欽身上沾了幾滴血,也沒許裘那樣講究,就這樣跨步走來。

“許老弟和夫人感情甚篤啊!”

他裝模作樣的感嘆一句,有幾分他和夫人剛成親時的黏糊勁,那時候他的夫人也總是會羞紅了臉,她臉越紅,他就越愛逗她......咳咳......

許裘不願意同別人聊起顧妤,他的夫人那般好,如果被人惦記上就不好了。

“徐運良後邊還說什麽了?”

“還是那樣,私鹽的事閉口不提,李大成應該將賬冊之類的證據全部燒了,但是田地的事可以確認無疑。”

“所以現在只能進潼關衛,將李大成抓個正著,潼關衛裏有私鹽暗庫,怕什麽沒有證據。而且速度要快,不然李大成將暗庫裏的私鹽轉移了就不好。”

另一邊,顧妤先給魏琮的雙手換藥。

“這藥是我自己調配的,對你手上這種傷到骨頭的傷特別有用,先前我救過一個受了拶刑的人,她的手將養了一個月也差不多好了。”

顧妤見他不說話,只能自顧自地說話,“魏琮,你的手後續想恢覆到原樣問題不大……”

她繼續道,“難道你不想親手殺了李大成嗎?”

“許裘和錦衣衛指揮使李時欽都在這座牢獄,你想想,現在天平不是已經傾向你這一邊了嗎?”

“你為什麽還要坐以待斃呢?任憑你的仇人,那些小人送你到地獄。”

她觀音的面容逐漸褪去,循循誘善的模樣像是人心底的惡鬼,猙獰而充滿惡念。

魏琮的面色有了一絲改變,麻木的神色逐漸褪去,開始思索這件事的可行性。

他指尖顫了顫,上藥的傷處還是疼的,嘴唇有些發白,開口時嗓子像是被粗砂磨過,“......顧小姐,謝謝你。”

“徐運良已經入獄了,可能就和你隔著幾個牢房,應該是上了刑,但我估計他不會說私鹽的事。”

魏琮眼睫微顫,那雙眼睛有了一絲神采,“將他和我關在一處吧,我和他談談。”

“好,你先吃些東西,這瓶金瘡藥你拿著,每天都要換一次藥。”

魏琮這回總算是聽話了,拿著碗筷吃著飯菜,很快就吃了個幹凈,顧妤拿著食盒出去了。

李時欽見顧妤回來了,笑道,“弟妹,來這坐會兒吧。我也不打擾你們了,身上還有其他事就先走了。”

“李兄走好。”許裘頷首。

“怎麽了,徐運良那邊沒什麽消息?”顧妤問道。

“他看著油頭滑腦的,嘴是真硬。”許裘納悶道。

按理說這種偷奸耍滑的小人少有忠貞之說。

“若他只有那些田地糾紛,到時候那些田該還的還,該捐的捐,他的兄長徐自流肯定能救他出來。”顧妤道。

“這兩人的關系倒是不錯,徐自流竟然寧願不要自己的清名,也要護住他。”

許裘冷笑,也不急,慢慢啜了口茶水,“但給北狄運糧的事,我還沒同他追究呢,他真以為他跑得了。”

這些商人的事他原本想查出軍火牽涉的朝中官員再動手,沒想到魏琮的事讓徐運良牽扯了進來。

“李大成那邊你想怎麽辦?”

“李兄去調錦衣衛了,到時候潛進去,拿了李大成,再將衛所的軍民給接管了。”

顧妤有些不同意,“你明知道陜原都指揮使是我父親的袍澤兄弟,為什麽不讓我出面去請他出兵。”

“衛所出了事讓陜原都指揮使出面不是更好,而且他如果原本就不清白,多接觸接觸不就露出馬腳了。”

許裘別過眼,“因為這事要你出面的話,我不敢冒險,我怕你會有危險。”

“錦衣衛既然是偷偷來的,現在就冒出頭來不是不好,如果打草驚蛇了,你後面的事不好做吧?現在應該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我既然來了,該用就用唄。”顧妤提議道。

許裘只是問道,“你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幫他?”

“有什麽區別?你們兩目的不是一致的嘛,抓了徐運良,問出他身後牽扯的商戶和官員,再抓李大成,清查侵占屯田的事還有私鹽的事。”顧妤不解地問道。

“沒什麽區別。”他道,“只不過我希望我們兩個於你而言,是有區別的。你要插手這種事,我倒沒權利阻止你。”

“我要做的事我自有手段去達成,但魏琮現在身陷囹圄,只能借助你,所以我覺得你為了他比為我多。你好像也沒為我操心過這麽多。”

顧妤算是明白了,許裘這是吃醋了,還是直言不諱地吃醋,但她有些不知道怎麽哄他。

先前許裘還說,他喜歡她不會讓他們同盟的關系出問題,現在看來統統都是狗屁,這人一整個醋壇子。

顧妤起身從身後抱住了他,“夫君少吃些醋,即使沒有魏琮的事,若是能幫你我也會想幫忙。你與他是不同的......”

顧妤想了想,繼續道,“你比他更重要。”

“嗯。”許裘聽進去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即使知道她是哄哄他的那又如何。

“夫人怎麽這麽愛給人上藥?”

“他受傷的是手,我不給他上藥,他自己也上不成啊。”

“你總不能每日都來,我也不想讓牢獄裏的事汙了夫人的眼睛。”

“我將藥給他了,後面他應該自己能處理。”

顧妤見他還想說些什麽,俯身低頭碰了碰他的唇瓣,“好了,別說了,我與魏琮本來就沒有私情,就算要有私情,我第一個不得考慮你許大人嘛......”

許裘覺得偶爾吃點醋也不錯,他的夫人會軟言軟語地哄著他,還會主動親他。

她松開抱著他的手,開始收拾食盒,“那你先做事吧,我也回去了。”

許裘將人送到了馬車。

“莫誤了正事,快些回去吧。我先寫封信到張炎銘那裏去談談口風,若是他能出兵,就沒必要讓錦衣衛出面。”

“好,夫人做主就好。”許裘被哄開心了,連說話的語調都是上揚的。

等到了晚間,許裘早早地回了府用了晚膳,洗漱之後就在房裏等著顧妤回來。

顧妤推開房門,見他在看公文,合上了門。

北方的天氣幹冷,屋裏已將放了碳盆,暖氣氤氳著,一點也不見冷。

顧妤去梳妝臺前將頭上的首飾給拆了下來,又梳了梳頭發。

她不是不懂男人,正因為了解男人,所以才覺得許裘是個極其守諾的人。

新婚夜說了不動她,除了意外地親過她兩次,確實很老實。

有時候她半夢半醒間,也只感覺到他吻了吻她的額間,然後再沒有其他動作了。

比柳下惠還柳下惠。

“夫人怎麽了,都不敢上床榻嗎?”許裘放下了公文,“夫人想反悔也行,我本來也不奢求其他。”

顧妤起身從梳妝臺離開,不過是中午許諾了一個吻而已,和前兩次唯一的區別,也不過是她主動罷了。

“許大人怎麽這麽委曲求全?”

她笑著去解他的衣裳,他身著一身灰色的加棉長袍,應該是沐身之後隨意披上的,腰帶很松,一解就開了。

尋常夫妻都是妻子給丈夫寬衣解帶,或是伺候穿衣,但是顧妤睡得早起得晚,從來也沒管過許裘是何時上的床榻。

有時候她晚上沒見到人,早上也沒見到人,只有身側的餘溫告知她許裘晚上回來過。

許裘黑眸之中欲色沈沈,他是一個正常男人。

不過他不止想要顧妤的人,還想要她的心。

他想要她的心甘情願,所以他能克制自己,直到顧妤與她兩情相悅為止。

他自然也想過顧妤會對他人動心,他也怕到時候自己會嫉妒得發瘋,然後做出什麽糟糕的事來。

但是正如顧妤了解他一般,他也了解顧妤,她在大仇得報之前,不會對任何人動心,自然也不會看他。

這樣一視同仁,也好。

“那......夫人疼疼我。”

他低頭就能見到她被燭火下暈染成暖色的的面龐,振若翼翅的黑色眼睫,和白皙纖細的手指。

但若是要動心,這人也只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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