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月三

關燈
三月三

“我和沈兄不同,我可沒有一個為我鋪好的錦繡前程,每一步都要我自己走。”許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原以為,這次春闈我定能金榜題名,但是傷口疼得厲害,我右手連提筆寫字都在顫抖,估計是沒戲了。

但我也沒想到運氣還能更差,會試試題竟然一早就被洩露了出去,我可不覺得我能比得過那些買了試題的舉子們,你說是吧,沈兄?”

沈長清緘默不語,沒有回答許裘的話。

自錦衣衛來勢洶洶地踏入貢院起,他就知道必定是因為試題的事了。

他對父親那邊的運作不甚了解,不過也知道絕不可能是買了試題的人洩露的消息,因為買了試題的人無論有沒有參加科考,同賣題的人一罪論處。

他們接觸到的人只是最底層的嘍啰,嘍啰上層還有管事的,管事的上層還有上層,若是出事只要有人出面抵罪就好。

所以即使有人想要查,也能快速地割席清理幹凈。

那如果不是父親那邊出了問題,可不可能是時智軒這邊出了問題,現在的他比李時欽更想知道真相。

究竟是誰讓他落入了這般境遇?那人是在針對父親,還是孫首輔?

三月初三,上巳節。

原本顧妤應該是和春闈結束的沈長清一塊出游的,但是昨日午時她一早就得知了貢院的消息。

這是她預料之中的事,她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小姐,我相信沈公子不會做這樣的事的,以他的才學,沒必要做這樣多餘的事。”春月咬著唇,十分憂慮。

小姐回回出門和沈長清會面帶的都是她,她是見過兩人感情甚篤的模樣。

小姐會不會因為擔心沈公子再次生病,又變回原來那副模樣。

不過幸好顧妤除了面色哀愁外,並沒有取消出門踏青的決定,“春月,我相信他,只要那邊查清楚沈郎一定會出來的。”

秋菊倒是安安靜靜地給顧妤挽著發髻,沒有多言,“春月,今日日頭好,你留在府中,將小姐的衣裳整一整,被褥也拿出去曬一曬......”

春月聞言癟癟嘴,雖說她和秋菊是平級,但是顯然顧妤更信沈靜穩重的秋菊,而不是跳脫的她。

“好。”

她雖然也想和小姐一同出去踏青,但也怕自己的大嘴巴子說些不合時宜的話,讓小姐更加傷心。

盛京城外有一片桃花林,這片桃林向外蔓延十裏,是盛京城的公子小姐踏春最喜歡的去處。

原本今日應該是很熱鬧的,結束春闈的舉子,在閨閣裏憋悶了一個冬天的世家小姐,還有來賞景的各位公子。

但是昨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天子的怒火,不安縈繞整個盛京城,攪動著盛京脆弱的神經,也給所有人潑上了一盆冷水。

所以盛元二十四年的三月初三格外寂靜冷清。

顧妤渾然不覺地踏上這土地,草木暖烘烘的覆雜氣味吸入鼻尖,那是自由的味道。

自城中春水湖蜿蜒而出的十尺寬的溪流潺潺流淌,溪水邊芳草萋萋,鳥兒鳴叫聲清脆悅耳。

林中修了供人休憩的亭子,不及湖心亭精致,但周圍的景致很值得一觀。

今年的氣候比往常要冷,桃林只有窸窸窣窣的幾棵桃樹開了花,更多的還是選擇了明哲保身,只長了嫩綠的新葉,在春風的搖動中簌簌作響。

顧妤懶懶地倚在亭中的木椅上,身下是帶來的軟墊,有背靠的,也有墊在屁股下的。

她全然放松了神情,沒有了對沈長清的擔憂,極目遠眺望見了熟悉的身影。

“秋菊,我有些餓了,想吃城北薈實居的果脯,還有城南閩寧坊的銀耳羹。”

“是。”秋菊看了自家小姐一眼,神思有些奇怪。

城北、城南離這有些遠,一處來回都要半個時辰,今日出行除了她之外只有一個馬夫,只能兩人分開去買才能在午時回來。

馬車也備了一些吃食,小姐今日竟然會不嫌麻煩地讓人去城裏買東西。

等人走了,那人才施施然走了過來,“顧小姐,許久未見。”

“東方公子陪我走一走吧。”

顧妤起身,打了個哈欠,果然暖洋洋的春日不適合她,只會讓人安逸倦怠,貪圖現下的安穩。

她還是喜歡裹縮在寒冷的冬日裏,當一只指齒鋒利、滿心怨毒的倀鬼,北風的凜徹讓她的頭腦時時刻刻都能痛苦地清醒著。

兩人向桃林深處走去,尋到一處僻靜的溪邊,顧妤選了一塊平整些的溪石坐下,這副身體太過孱弱,久站會沒有力氣。

“東方公子有事要問我?”顧妤率先開口道。

東方弘耀再看顧妤美麗溫婉的外表,此刻卻不覺得她柔弱可憐。她與他見到過的女子都不一樣,其他女子的溫柔馴良她是一點也沒有。

“顧小姐若是不想讓我和魏琮去參加春闈,說一聲不就可以了,我和魏琮大病一場,屬實快丟了半條命。”

顧妤沈默半晌,顯然這事並不是她想的法子,是她托旁人做的事。

“......是我派去做事的人,想的法子。”顧妤道,“但是這並非不是一件幸事,東方公子你說呢?況且在春闈前,我若說了,你們必定不會聽從我的,還落了個把柄在你們手上。

如此這般,我想向你討個恩情,東方公子可願意幫忙。”

她留下的所有破綻都在引誘著東方弘耀追尋她的意圖,若是他真什麽都不知情,那就毫無利用價值了。

“顧小姐不妨先說說看。”

東方弘耀雖然愛美人,但孰是孰非一向分得清,他作為世家子弟,陰謀陽謀見得多了。

他這次真算是栽顧妤手裏了,先是借他的手向河間府的商販買了紙墨,然後又是春闈被她從泥淖裏擇了出來。

他幾乎是懵懂間就成了顧妤手上的棋子,而且和她利益一致,不得不上了顧妤的賊船。

顧妤這樣的人只是被困在閨閣的女子,實在是可惜了,若是身為男子,這世上幾人能比得過她謀算的本領。

“你和魏琮獨獨從這件事脫身,錦衣衛和沈修文要查,必定會來找你。”顧妤語氣放緩,“我也算是有誠意了,先給你透露了一些消息,所以要小心些。”

“魏琮什麽也不知道,所以我不擔心他,我只擔心你。”

“顧小姐放心,我與你現在在一條船上,這算不得不幫忙,你我現在想要的都是一致的。”

那就是壓下紙墨的來處。

東方弘耀嘆息著,簡直想給自己一個巴掌,讓自己憐香惜玉呢,現在好了,沾上了一大攤子麻煩事。

顧妤見他如此上道,又給他扔了一個消息。

“東方公子放心吧,這事過後,恩科肯定會重開的,陜原那邊地方官員緊缺,若這次不抓緊補上,恐怕要引起民變。”

“這倒算是一個好消息。”東方弘耀苦笑著,希望自己經歷錦衣衛和沈修文那一遭,還能有精力去應付科考。

顧妤目送東方弘耀遠去的背影,又坐了一會兒才回到亭子,她時間算得不錯,秋菊果然拿著她想要的東西回來了。

東方士族是河間府有名的簪纓世家,每一代都會出進士,最顯赫的是前朝的時候,那時同一代中出了三個進士,最高者官至尚書,進了內閣,離首輔只有一步之遙。

不過到了盛元帝的時候,更偏好南方的士子,愛提拔不是世家出身的貧寒學子。

所以東方家才漸漸衰弱,不少子弟見科舉無望,選了其他出路,等到了東方弘耀這一代,只有他一個考中了舉人的身份。

東方弘耀顯然在春闈那日就知道盛京城的紙蜻蜓是他的手筆,他願意將計就計,是因為利益一致。

她也有些好奇東方會做到哪一步,是選擇隱瞞到底,還是出賣她?

這也是她對他的考驗,其實比起許裘來說,東方弘耀更適合做她的夫婿。

若是他出賣了她,她也有法子可以脫身......

她初識這兩人時就已經派人將兩人的身世打聽得清清楚楚,自然知道東方弘耀家中已經有了兩個侍妾,但是她並不在意。

她對他沒有絲毫情意,自然不會生出嫉妒的情緒。

更何況他如果對那兩個侍妾有情義的話,她們也做不了正室夫人。

她短暫地占一占他夫人的位置,也無傷大雅。

兩日後,詔獄內。

因為最近禍事頻發,牽連人數眾多,北鎮撫司的詔獄簡直是人滿為患。

沈長清同其考生關在一處,十尺見方的牢房裏關了五十餘人,摩肩接踵,挨挨擠擠,再也塞不進一個人來。

他盤坐在地,即使身處環境汙糟,氣質出塵地依然與其他人格格不入,而且面上一點都不慌張,闔著眼,養精蓄銳。

三日前他就在人群中找過一圈人,魏琮、東方弘耀這兩個人竟然不在。

原本必要參與這次春闈的人,竟然巧合地沒有參加。

太過奇怪了。

他的猜想沒有錯,這是一場針對他,或者說是沈家的陰謀。

所以到底是誰?知曉沈家所有的內情,要讓他從高壇上摔了下來,雖然不至於成為齏粉呢,但也夠他傷筋動骨了。

“沈公子。”外面的獄卒在喊他,語氣中還帶著恭敬,畢竟他不算是真正的犯人,沈家也還在外面立著。

“有人要見你。”獄卒取下掛在腰間的銅制鑰匙插入鎖芯,打開了半扇門,僅留一人通過的縫隙。

沈長清睜開眼,起身出了牢獄,周邊的嘈雜聲越來越高,大多是喊冤,以及問他為什麽能夠出去的。

“去去去,人家親人來探望,你們鬧騰什麽。”獄卒朝喊聲最大的那人,啐了一口唾沫,“安生一些,若是再鬧,我就想些讓你們安靜的法子。”

說完他又對著沈長清笑得諂媚,“沈公子,往左邊拐,那屋子是我和兄弟吃飯喝酒休息的地,現在沒人,你的親人都在那裏等你。”

“小的就不進去了,在門口等著你。”

沈修文雖然被貶官了,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說不準哪天又回去了,他可得罪不起。

“多謝。”沈長清想了想,解了身側的玉佩遞給了他,獄卒推拒不過笑吟吟地收下了。

走進屋子,裏面焦急地等著的是他的母親,還有顧妤。

莊夢蝶見他進來,連忙走上前來,“清兒,你看你都瘦了,先吃飯。”

顧妤滿眼擔憂地看著他,臉頰上還有淚痕,水汽迷蒙的桃花眼很是可憐,她打開食盒,將裏面的菜都拿了出來。

“沈郎,這裏的飯菜不好吃吧,這幾天你一定餓壞了,先吃飯吧。”

“好。”沈長清不是食不厭精的人。

他這幾日吃得少是因為思慮過重,現在見到了母親親手為他做的菜肴,肚中饑饉的厲害。

他少見地吃得比以往多,莊夢蝶看著他狼狽的模樣,不住地落眼淚,“你父親說過了,這事很快就會過去的,過幾日你就能出去了。”

“不過......”莊夢蝶說話的語氣有些不穩,“外面的流言蜚語傳得厲害,你出去後,去祖父那裏小住一段時間吧。等明年,再讓你和阿妤拜堂成親......”

沈長清手指一頓,“春闈的名次公布了?”

莊夢蝶含著淚,說不出話來,怎麽會出了這等子事呢?

仿佛上天給她的兒子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她的兒子理應是最風光的會元,入金鑾殿,爭狀元頭名,意氣風發地坐在高頭大馬上,再迎娶武安侯府嫡女......

但是,現在他站得越高,卻摔得越狠,還好,還好,不是粉身碎骨......

只是名聲而已,顧妤也還念著沈長清,一切還不是最糟糕的時候。

“沈郎,沒事的。我知道那些都是謠言,當不得真,我信你。”顧妤將眼淚都忍了回去,眼睫濕漉漉的,但仍軟聲安慰著。

“阿妤,謝謝你。”沈長清覆上了她的手,察覺到她手掌冰涼,寬慰道,“這事確實別有隱情,若是能查清楚,我也能擺脫汙名。”

“母親,你讓父親暗中查一查許裘、魏琮、東方弘耀這三人,問題可能出在這三人之中......”

莊夢蝶聞言連連點頭,記下了這三人的名字,又看了眼顧妤,知道她還有話要單獨和沈長清講,所以先出了屋子。

她用帕子擦去了淚水,能當得起沈家主母的人自然不是軟弱良善之輩,若真是有人要害她的兒子,她自然不會手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