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人

關燈
舊人

*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食生民膏,為生民計。”

蕭祝與停頓片刻,想壓下自己心底翻湧而上的情緒,

“我既然享萬民供奉,自當承擔起一國公主的職責。”

“倘若我不願和親,戰火再起,天下又要死多少將士,多少百姓?”

“阿辭,他會有很好的一生。只是那人生裏,不必有我蕭祝與了。”

想起那個風光霽月的人,她的嘴角揚起一抹笑,卻很快平息,

“這一世是我們無緣,希望他能遇到很好很好的姑娘。”

蕭南言尚且年幼,還不太懂什麽是和親,什麽是公主的職責。

她只知道自己舍不得唯一的姐姐遠嫁,她死死地拉住蕭祝與的手,不願意松開,

“長姐,我不要你嫁人,我不要你嫁去草原……”

蕭祝與上前擦去她的淚,安撫她:

“乖,阿言聽話,還記得我們經常玩的‘藏貓兒’的游戲嗎?”

“嗯嗯,記得。”

蕭南言不解地擡眼看她,臉上還掛著淚珠,

“可是長姐……現在好像不能玩……”

她雖是年幼,可母妃經常在她耳邊說長姐近日很忙很忙,讓她閑來無事不要去打擾長姐。

“姐姐說可以就可以,”

蕭祝與取出一個木匣子遞給她,

“我們今日玩一個有難度的游戲吧,這個匣子裏面有一封信,是要……交給春遲的,倘若以後你遇到了她,就把這個匣子交給她。”

“那麽現在,游戲開始了,阿言,你帶著這個匣子藏起來,看姐姐能不能找到你,好嗎?”

蕭南言捧著那個匣子,有些懵懂的點了點頭。

她轉身跑去,還不忘叮囑蕭祝與:

“長姐不要忘記找我喔。”

“好,”

蕭祝與看著自家妹妹跑遠的身影,眼眶濕潤。

“姐姐,不會忘記的……”

在這一刻,她背上了自己應該承擔的命運。

那頂婚冠很沈,沈得如她的一生。

身為公主,自小受到的無上尊榮和寵愛,不過是皇權之下既定的犧牲罷了。

太極殿內,蕭塵高坐龍椅,太後和皇後在其左右下首。

殿內兩側是文武百官。

蕭祝與一身華麗嫁衣,步履款款,步入大殿。

這還是她第一次踏入這早朝議會的太極殿,倒是沒想到,竟是因和親。

皇後楊思君看著自己的女兒一身嫁衣,卻是紅了眼眶。

她雖貴為皇後,卻是抵不過皇權。

倒是可憐了她的女兒啊……

蕭祝與面上平靜,朝高位上的帝後行禮。

禮畢後,她毫不留戀地轉身朝殿外走去,登上那和親的車駕。

此去,

怕是再無歸來之日。

十裏紅妝,鼓樂齊鳴。

宮中近衛一身盔甲,守在中央最華麗馬車旁。

車身用了最珍貴的紫檀木,朱漆染色,金銀玉石點綴,珍珠鑲嵌。

長街喧嘩,百姓相送,盛況空前。

蕭祝與端坐在內,鳳冠霞帔,車帷將視線遮擋得嚴嚴實實,她眼前只能看得到隨著車身而動的珠簾。

*

蕭祝與遠嫁草原,平了匈奴與昭國的戰爭。

肅王一黨也終究難逃一死,被蕭塵處以極刑,曝屍荒野。

因著蕭祝與和親一事對顧秋辭打擊不小,陸明昭早早便給他告了假。

他每日呆在府內除了寫字還是寫字。

陸明昭偶爾經過園中亭臺時,映入眼簾的便是紙張墨硯散落一地的場景。

而顧秋辭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沒有任何焦距。

想來蕭祝與和親一事對他打擊太大了。

陸明昭想要靠近他,和他說些什麽,安撫他的情緒。

可她的腳步堪堪踏出,便停下了。

她能說些什麽呢?

他已經許久沒和人說些什麽了。

朝堂的陰謀詭計已經遠離他太久了,但是這些並不影響庭前花開花開花落、天邊雲卷雲舒。

顧秋辭盯著天邊飛過的大雁,突而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回北境了,

眼中多了幾分想念和回憶。

“也不知道小妹的功課做的怎麽樣了,個子是否長高了……”

他突然開口,說的卻是顧春遲。

倒是讓陸明昭吃了一驚,

這是他這麽多天說的第一句話。

陸明昭倚在亭柱,眼神微怔,不知道沈默了多久,才開口:

“要不我向陛下告假,咱們回北境一趟?!”

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

他擡頭望向南飛的大雁,一瞬之間,連目光都變得恍惚了。

“秋辭?!”

見他半晌不說話,陸明昭有些恐慌。

聽到自家母親略有焦急的呼喚,顧秋辭這才如夢初醒,嘴角揚起一抹苦笑,

“娘,皇帝是不會同時放我們回去的。”



陸明昭剛剛打開門,映入眼簾的便是屍骸遍地的慘相。

她朝前走幾步,聲音慌亂緊張:

“秋辭!顧秋辭!”

“娘,我在這……”

顧秋辭被人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的衣衫被鮮血染透,俊俏的臉龐和裸露的雙手,處處都被鮮血浸透。

“秋辭,你沒事就好。”

酸澀悲痛的眼淚,在陸明昭的眼眶中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

她已經許久沒哭過了。

上次還是南昭滅國的那夜。

忽而,大門被人推開。

來人一身黑色長袍,臉頰處亦有斑斑血跡,整個人如修羅一般,面上透著一絲陰冷。

“薛陽!”

來人是定國公薛陽,是當今皇帝的表兄。

他望向站在院落中央的幾個人,眼神狠厲,沒有愧疚,只有嘲弄,

“帝師大人,您和令公子怕是回不了北境了。”

“薛陽!你不怕陛下怪罪嗎!”

顧秋辭首當其沖,護在自家母親的身前。

“陛下?!”

薛陽冷嘲道,

“你猜今天我的所作所為,陛下知不知道?!”

顧秋辭聞言,忽而定在原地,雙目怔楞地看著他。

他忽而意識到什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陸明昭目光直視薛陽,眼神中充滿了狠毒和悲戚。

所有的疑問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為什麽先帝知道她的身份卻沒有對她動手;為什麽會給予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為什麽會給顧家萬千尊榮;

為什麽不允許顧家回京都卻要將她困在京都……

原來從開始,就打算利用她的身份,榨幹她最後一絲價值。

那些所謂的尊榮與恩寵,對蕭塵而言不過是既定的犧牲品罷了。

只因帝王的疑心和一個奸臣的貪戀權位,

忠臣便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所謂的戰功赫赫,落在帝王心裏,便是功高蓋主,傭兵自重;

落在奸臣眼中,便是顛覆他的一切榮華與富貴。

陸明昭平靜下來,眼神冰冷,

“薛陽,你會遭報應的。”

“你和那人,都會遭報應的。”

薛陽輕笑一聲道:

“報應?那我就恭候它的大駕了哈哈哈哈哈。”

“不過帝師大人,看在你我同僚一場,本公便多說幾句,”

薛陽看了看怒視他的顧秋辭,惋惜地地搖了搖頭,

“倒是顧公子,本朝狀元,前途無量,可惜生在了顧家。”

“帝師大人,你說若是明日陛下沒有看到你母子二人的屍首,那遠在北境的鎮國公和顧小姐……”

他話未說盡,卻滿是威脅。

說罷便揚長而去,手一揮,數不盡的侍衛便將火把投向院落中。

剎那間,大火躍然而起,層層濃煙將她二人籠罩。

陸明昭好似認命了,她安靜地站在那,看著眼前的大火,自嘲一笑:

“秋辭,阿娘對不起你。”

顧秋辭搖了搖頭,滿眼含淚,

“娘,要怨就怨那狗皇帝……”

“夫人!”

青塘跌跌撞撞地闖進來,一身青衫也被染上了血色,卻不知是她的還是窗外敵人的。

陸明昭踉蹌起身,直視青塘,眼中是決絕和歉意,

“青塘,走吧。”

青塘搖了搖頭,眼中含淚,

“不,夫人。”

陸明昭心中悲涼,為了讓青塘徹底放棄救她。

她從發間取下一支簪子,調轉方向,刺向自己的心口,鮮血如泉,從胸口處流出,染紅了一地。

“娘!”

“夫人!”

顧秋辭和青塘瞳孔驟縮,沖上前,接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影。

陸明昭嘴角溢出鮮血,淒美,決絕,聲音卻很是堅定,

“沒有人天生要追隨誰,我死後,你們好好活著。”

“我早就應該在二十年前的那場大火中,和南昭,同葬。”

陸明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青塘推出去。

“青塘,走吧。”

“告訴小春遲,阿娘永遠愛她。”

火光升起,青塘看不清她的臉,卻能聽到她的聲音,

“其實,你們好好活著就好。”



駿馬奔騰在空無一人郊外,刮起的寒風吹得臉頰生疼。

馬上的女子眉眼一片空洞,臉上是幹涸的血跡。

身上的衣衫也有些發黑,細細看來,當是火燒過的痕跡。

她拉緊韁繩,朝著北方趕去。

再快些,把夫人和公子亡故的消息帶到北境。

再快些,保護好夫人僅存的唯一女兒。

再快些,留下南昭唯一的皇室血脈。

那女子,便是青塘。

*

北境,荒蕪的風肆意吹著,天光未亮。

一匹駿馬疾馳,仿若狼煙滾滾,一人趴伏在馬身上,面部朝下,一動不動。

倒叫守城的將士看不清相貌,不知何人,更不知死活,倒也不敢隨意開城門。

將士喚來統領,眾人眼睛瞪得老大,狂奔至墻頭,爭相分辨來人。



記憶一旦開了一個口子,就像決堤的水,奔騰、洶湧、覆水難收。

青塘壓抑著悲痛的心情,將自己最後一次見到自家殿下的過去全盤托出,

“當時我近乎重傷才抵達北境城,幸好有將士認出我是夫人身邊的人,將我帶到將軍跟前。”

“彼時我重傷昏迷,待我醒來,已是三日後。”

“聽人說,陛下聖旨也送到了北境,說一場意外的大火,夫人和公子葬身其中。”

“我將所見如實告於將軍,可將軍聽聞卻是沈默,他竟然不打算替夫人和公子報仇。”

青塘眸中含淚,

“我怨他恨他,卻是無計可施。後來我便離開了北境……”

顧春遲坐在桌案前,在她的描述中,似乎也感受到了當年那場灼熱的大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