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號春游遇宮鬥
關燈
小
中
大
病號春游遇宮鬥
太子姬雪臣的來訪像一片陰雲，短暫地飄過竹海上空，留下些許寒意，又似乎並未真正落下雨來。
顏昀的防禦結界在那之後明顯加強了，細微的符文靈光在竹林間流轉的頻率更高。他外出的次數更少，大部分時間留在宅院裏，一面繼續調養虞祉年，一面似乎在暗中準備著什麽，偶爾會望著竹海深處，眼神若有所思。
虞祉年則像一個被精心看護的脆弱瓷器，在竹米粥、溫和藥力和鎮魂塔持續的滋養下，緩慢而堅定地恢覆著。他能下地走的時間變長了，從屋內踱到廊下，再慢慢走到院子裏，甚至能在顏昀的攙扶下，繞著小小的池塘走半圈。
【自我認知穩定性：27%→34%】
【魂力水平：微弱波動→略有恢覆】
【身體狀態：重度虛弱→中度虛弱】
數值的變化讓他心安。雖然離“康覆”還很遙遠，但至少不再是懸崖邊緣。
這天清晨，陽光很好。虞祉年喝完藥，站在廊下活動有些僵硬的四肢，尾巴在身後無意識地輕輕擺動。那只來過一次的松鼠又來了，這次它沒帶松果，而是蹲在院墻上，好奇地看著他。
顏昀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簡單的小包袱，裏面似乎裝了些水和點心。
“今日天氣不錯。”顏昀走到他身邊，也看了一眼墻頭的松鼠，“想去‘聽竹澗’看看嗎？”
虞祉年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想！”
他確實悶壞了。能離開這方寸院子，去看看顏昀口中“靈氣平和活潑”的地方，對他恢覆心情和魂體都有好處。
顏昀見他答應，便進屋拿了一件厚實的披風給他仔細系好，又檢查了一遍他胸口的鎮魂塔——小塔一直貼身佩戴，溫潤的氣息持續滋養著他的魂魄。
“路不遠，但有些坡度。走不動了就說，我背你。”顏昀的語氣很自然。
虞祉年臉一熱，含糊地“嗯”了一聲。被背著走什麽的……雖然他現在確實是個弱雞病號，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沿著一條虞祉年從未走過的青石小徑，向竹海更深處走去。那只松鼠竟然也從墻頭跳下，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像個小向導。
越往裏走，竹子越發高大粗壯，竹葉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縫隙中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異常清新，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濕潤氣息，深吸一口，仿佛能洗滌肺腑。這裏的靈氣也確實不同，不像宅院周圍那樣被陣法約束得穩定平和，而是更自由、更活躍，如同山間活潑的溪流，輕輕拂過身體，帶來一種舒適的涼意。
虞祉年走得很慢，顏昀耐心地陪著他，時不時停下來讓他休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隱約的水聲，空氣也更加濕潤。
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小小的山谷呈現在眼前。谷中依舊是茂密的竹林，但中央有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澗蜿蜒流過，水聲淙淙，撞擊著溪澗中的鵝卵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澗邊生長著許多低矮的、不知名的花草，開著星星點點的白色和藍色小花。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谷中，映得溪水波光粼粼，竹葉翠綠欲滴。
最奇妙的是這裏的“聲音”。
風過竹林，不同粗細、不同高低的竹竿發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種極其自然和諧的“樂聲”，時而如細雨沙沙，時而如私語切切，時而如遠濤陣陣。澗水聲是清脆的伴奏，鳥鳴蟲吟是靈動的點綴。
這就是“聽竹澗”。
虞祉年站在澗邊，只覺得連日來積壓在胸口的煩悶、虛弱和不安，都被這自然的天籟與清靈之氣沖刷掉不少。他忍不住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胸口鎮魂塔的光芒似乎也受到了環境的影響，流轉得更加柔和順暢。識海中，那團代表自我的白色光暈，在這安寧平和的氛圍裏，仿佛也變得更沈靜穩固了一些。
顏昀扶他在一塊被溪水沖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上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下，靜靜地看著他放松的神情，眼中也流露出些許欣慰。
那只跟來的松鼠早就竄到了一株矮竹上，抱著竹枝，好奇地東張西望。
“這裏真舒服。”虞祉年睜開眼，輕聲說。
“嗯。”顏昀點頭，“此地匯聚竹海靈韻，又得山澗活水滋潤，生發之氣最是平和純凈。你魂體受損，正需此類環境溫養。”
他從包袱裏取出水囊和點心，遞給虞祉年。點心是李叔之前留下的桂花糕，雖然不如王記的精致，但勝在實在。
虞祉年吃著點心，聽著竹濤澗鳴，看著陽光在溪水上跳躍，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似乎也不錯。
當然，他知道這只是奢望。體內的殘魂雖然暫時被關起來了，但麻煩遠未結束。上官柳懨的威脅，太子的窺探，回家的執念，還有顏昀身上沈重的負擔……
“顏昀，”他忽然開口，“你的傷……到底怎麽樣了？”
顏昀正在喝水，聞言動作頓了頓，放下水囊：“無礙，在恢覆。”
“別騙我。”虞祉年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我看到你咳血了。是因為煉塔，還是因為上次啟動塔的時候？”
顏昀與他對視片刻，知道瞞不過，輕輕嘆了口氣：“都有。煉制鎮魂塔耗損不小，啟動時又強行動用了些本源。不過，確實在調養，只是需要些時間。”
“要多久？”
“……或許一年，或許更久。”顏昀移開目光，望向潺潺溪水，“修為之損，非朝夕可補。”
一年……甚至更久。虞祉年心裏沈了沈。他知道顏昀說得輕描淡寫，但實際情況恐怕更糟。
“對不起。”他低聲道，“都是因為我……”
“與你無關。”顏昀打斷他，語氣恢覆了平靜，“是我自己的選擇。況且，若非當年我……”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因果循環罷了。”
兩人之間沈默下來，只有自然的聲音在流淌。
過了一會兒，虞祉年又問：“那個太子……姬雪臣，他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我感覺你……很防備他？”
顏昀沈默的時間更長了。他似乎不太願意提起這個人，但看著虞祉年擔憂的眼神，還是開了口：
“他是東宮儲君，也是當今天子最器重的兒子。修為天賦極高，城府更深。表面溫文爾雅，禮賢下士，實則……”顏昀斟酌了一下用詞，“掌控欲極強，且手段莫測。他對於天下靈脈、異寶、乃至有能之士，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收集欲。”
“收集欲？”虞祉年不解。
“嗯。凡是他看上眼的，無論人、物、地，都會想方設法納入掌控，或為其所用。”顏昀眉頭微蹙，“三百年前，他曾數次派人前來，以‘朝廷供奉’、‘共享靈脈’等名義，想要將青嵐山納入東宮勢力範圍。被我婉拒後，雖未用強，但一直未曾真正放棄。此次他突然來訪，又特意提及你……”
他看向虞祉年：“恐怕，是聽到了什麽風聲，對你產生了興趣。”
虞祉年打了個寒顫。被那種人物“感興趣”，可不是什麽好事。
“那我該怎麽辦？”
“你眼下最要緊的是恢覆。”顏昀道，“他身份特殊，顧忌也多，不會立刻用強。只要我們小心些，不被他抓住把柄，他便難有借口發作。況且……”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青嵐山是我的道場，他若想硬來，也得掂量掂量。”
話雖如此，但虞祉年能感覺到，顏昀對此事並不輕松。一個上官柳懨已經夠難纏，再加上一個心思深沈的太子，壓力可想而知。
“我……是不是給你惹了太多麻煩？”虞祉年聲音有些悶。
顏昀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他頭頂柔軟的發絲（小心避開了貓耳）：“想什麽呢。麻煩從來不是因你而起。歲歲、花昳、青雲劍派、太子……這些因果，早在你到來之前就已存在。你只是……恰好卷了進來。”
他的動作很輕，語氣也難得地帶了點無奈的溫和：“況且，若沒有你，我或許還沈溺在舊日的愧疚裏，畫地為牢。現在這樣……雖然麻煩多了些，但至少，我在‘向前走’。”
虞祉年楞住了。他沒想到顏昀會這麽說。
所以，在顏昀眼裏，他的出現，不完全是負擔，或許……也是某種救贖？
心裏那點沈甸甸的負罪感，忽然減輕了些許。
“行了，別想太多。”顏昀收回手，站起身，“再坐一會兒，我們就回去。你如今不能勞累太久。”
兩人又在聽竹澗休息了片刻，便沿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虞祉年精神好了些，甚至能自己走完大半程。那只松鼠一直跟到宅院附近，才吱吱叫了兩聲，竄回了竹林深處。
回到宅院，已是下午。李叔昨日托人捎來了一些新鮮的蔬菜和幾只山雞，掛在廊下。
顏昀剛扶著虞祉年在廊下坐下，準備去處理食材，院門處，又傳來了敲門聲。
這一次，敲門聲規矩而克制，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屬於上位者的從容。
虞祉年和顏昀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顏昀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何人？”
“東宮內侍，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拜會青嵐山主。”門外是一個尖細卻不刺耳的聲音，語調恭敬，卻透著宮廷特有的疏離感。
顏昀眉頭蹙得更緊，沈默片刻，還是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位面白無須、穿著暗青色宮裝的中年男子，身後還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太監。中年男子手裏捧著一個裝飾古樸的紫檀木盒。
見到顏昀，中年內侍微微躬身：“山主安好。殿下昨日叨擾，心甚不安。聞聽山主處有貴客身體不適，特命咱家送來些宮中常用的溫補藥材和安神香料，聊表心意，望貴客早日康覆。”
說著，他將手中的紫檀木盒雙手奉上。
顏昀沒有立刻去接，只是淡淡道：“殿下有心了。只是寒舍簡陋，不敢當此厚禮。還請收回。”
內侍臉上笑容不變：“山主言重了。殿下說了，此非賞賜，只是友人間的饋贈，略盡心意。若山主執意不收，咱家回去怕是不好向殿下交代。”他話裏軟中帶硬，將“友人”和“不好交代”幾個字咬得略重。
顏昀眼神微冷。這是用太子的身份和所謂的“交情”來施壓了。
虞祉年在廊下聽得清楚，心裏也繃緊了。這太子，果然難纏。送禮都送得讓人無法輕易拒絕。
僵持片刻，顏昀終是伸手接過了木盒：“如此，便替我謝過殿下美意。”
內侍笑容更深了些：“山主客氣了。殿下還讓咱家帶句話：山主此處清幽，殿下很是喜歡。改日若有閑暇，或許還會再來討教。請山主……務必保重貴體，照料好貴客。”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既是表達持續的關註，也是一種含蓄的提醒，或者說警告。
“殿下厚愛，顏某惶恐。”顏昀語氣依舊平淡，“不送。”
內侍也不多留，又行了一禮，便帶著人轉身離去，步履無聲，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
顏昀拿著那沈甸甸的木盒回到廊下，臉色並不好看。
“他這是什麽意思？”虞祉年看著木盒，覺得那像是個燙手山芋。
“示好，也是示威。”顏昀將木盒放在石桌上，沒有打開，“告訴你我，他知道你的存在，並且‘關心’你的狀況。同時，也表明他不會輕易放棄這裏的‘興趣’。”
他盯著木盒，眼神沈凝：“這些‘土特產’……恐怕不簡單。”
“會有問題嗎？”虞祉年緊張地問。
“明面上不會。”顏昀搖頭，“姬雪臣行事，向來表面功夫做足。這些藥材香料，定然是上好的，甚至可能對你有益。但其中是否動了其他手腳，或者借此建立了某種‘聯系’，就難說了。”
他拿起木盒：“我會仔細檢查。在確認安全之前，不要碰裏面的任何東西。”
虞祉年點點頭，看著那個精美的木盒，再想想太子姬雪臣溫和笑容下的深不可測，只覺得剛剛在聽竹澗獲得的那點寧靜，又被打破了。
這青嵐山，還真是個香餑餑。
而他這個“合租客”，似乎也成了香餑餑上最顯眼的那粒芝麻。
顏昀拿著木盒去了書房，想必是要用各種方法檢測。虞祉年獨自坐在廊下，看著夕陽將竹海再次染成金色，心裏五味雜陳。
前有狼（上官柳懨），後有虎（太子姬雪臣），房東還重傷未愈。
他這個病假，休得真是危機四伏。
他摸了摸胸口溫潤的鎮魂塔，感受著其中被安穩封存的兩道殘魂。
至少，最大的內部威脅暫時解決了。
接下來，就得面對更覆雜的外部風雨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怕也沒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實在不行……
他看向書房方向，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還有房東呢。
雖然這個房東，看起來也需要好好維修一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太子姬雪臣的來訪像一片陰雲，短暫地飄過竹海上空，留下些許寒意，又似乎並未真正落下雨來。
顏昀的防禦結界在那之後明顯加強了，細微的符文靈光在竹林間流轉的頻率更高。他外出的次數更少，大部分時間留在宅院裏，一面繼續調養虞祉年，一面似乎在暗中準備著什麽，偶爾會望著竹海深處，眼神若有所思。
虞祉年則像一個被精心看護的脆弱瓷器，在竹米粥、溫和藥力和鎮魂塔持續的滋養下，緩慢而堅定地恢覆著。他能下地走的時間變長了，從屋內踱到廊下，再慢慢走到院子裏，甚至能在顏昀的攙扶下，繞著小小的池塘走半圈。
【自我認知穩定性：27%→34%】
【魂力水平：微弱波動→略有恢覆】
【身體狀態：重度虛弱→中度虛弱】
數值的變化讓他心安。雖然離“康覆”還很遙遠，但至少不再是懸崖邊緣。
這天清晨，陽光很好。虞祉年喝完藥，站在廊下活動有些僵硬的四肢，尾巴在身後無意識地輕輕擺動。那只來過一次的松鼠又來了，這次它沒帶松果，而是蹲在院墻上，好奇地看著他。
顏昀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簡單的小包袱，裏面似乎裝了些水和點心。
“今日天氣不錯。”顏昀走到他身邊，也看了一眼墻頭的松鼠，“想去‘聽竹澗’看看嗎？”
虞祉年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想！”
他確實悶壞了。能離開這方寸院子，去看看顏昀口中“靈氣平和活潑”的地方，對他恢覆心情和魂體都有好處。
顏昀見他答應，便進屋拿了一件厚實的披風給他仔細系好，又檢查了一遍他胸口的鎮魂塔——小塔一直貼身佩戴，溫潤的氣息持續滋養著他的魂魄。
“路不遠，但有些坡度。走不動了就說，我背你。”顏昀的語氣很自然。
虞祉年臉一熱，含糊地“嗯”了一聲。被背著走什麽的……雖然他現在確實是個弱雞病號，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沿著一條虞祉年從未走過的青石小徑，向竹海更深處走去。那只松鼠竟然也從墻頭跳下，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像個小向導。
越往裏走，竹子越發高大粗壯，竹葉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縫隙中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異常清新，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濕潤氣息，深吸一口，仿佛能洗滌肺腑。這裏的靈氣也確實不同，不像宅院周圍那樣被陣法約束得穩定平和，而是更自由、更活躍，如同山間活潑的溪流，輕輕拂過身體，帶來一種舒適的涼意。
虞祉年走得很慢，顏昀耐心地陪著他，時不時停下來讓他休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隱約的水聲，空氣也更加濕潤。
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處小小的山谷呈現在眼前。谷中依舊是茂密的竹林，但中央有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澗蜿蜒流過，水聲淙淙，撞擊著溪澗中的鵝卵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澗邊生長著許多低矮的、不知名的花草，開著星星點點的白色和藍色小花。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谷中，映得溪水波光粼粼，竹葉翠綠欲滴。
最奇妙的是這裏的“聲音”。
風過竹林，不同粗細、不同高低的竹竿發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種極其自然和諧的“樂聲”，時而如細雨沙沙，時而如私語切切，時而如遠濤陣陣。澗水聲是清脆的伴奏，鳥鳴蟲吟是靈動的點綴。
這就是“聽竹澗”。
虞祉年站在澗邊，只覺得連日來積壓在胸口的煩悶、虛弱和不安，都被這自然的天籟與清靈之氣沖刷掉不少。他忍不住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胸口鎮魂塔的光芒似乎也受到了環境的影響，流轉得更加柔和順暢。識海中，那團代表自我的白色光暈，在這安寧平和的氛圍裏，仿佛也變得更沈靜穩固了一些。
顏昀扶他在一塊被溪水沖刷得光滑平整的大石上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下，靜靜地看著他放松的神情，眼中也流露出些許欣慰。
那只跟來的松鼠早就竄到了一株矮竹上，抱著竹枝，好奇地東張西望。
“這裏真舒服。”虞祉年睜開眼，輕聲說。
“嗯。”顏昀點頭，“此地匯聚竹海靈韻，又得山澗活水滋潤，生發之氣最是平和純凈。你魂體受損，正需此類環境溫養。”
他從包袱裏取出水囊和點心，遞給虞祉年。點心是李叔之前留下的桂花糕，雖然不如王記的精致，但勝在實在。
虞祉年吃著點心，聽著竹濤澗鳴，看著陽光在溪水上跳躍，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似乎也不錯。
當然，他知道這只是奢望。體內的殘魂雖然暫時被關起來了，但麻煩遠未結束。上官柳懨的威脅，太子的窺探，回家的執念，還有顏昀身上沈重的負擔……
“顏昀，”他忽然開口，“你的傷……到底怎麽樣了？”
顏昀正在喝水，聞言動作頓了頓，放下水囊：“無礙，在恢覆。”
“別騙我。”虞祉年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我看到你咳血了。是因為煉塔，還是因為上次啟動塔的時候？”
顏昀與他對視片刻，知道瞞不過，輕輕嘆了口氣：“都有。煉制鎮魂塔耗損不小，啟動時又強行動用了些本源。不過，確實在調養，只是需要些時間。”
“要多久？”
“……或許一年，或許更久。”顏昀移開目光，望向潺潺溪水，“修為之損，非朝夕可補。”
一年……甚至更久。虞祉年心裏沈了沈。他知道顏昀說得輕描淡寫，但實際情況恐怕更糟。
“對不起。”他低聲道，“都是因為我……”
“與你無關。”顏昀打斷他，語氣恢覆了平靜，“是我自己的選擇。況且，若非當年我……”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因果循環罷了。”
兩人之間沈默下來，只有自然的聲音在流淌。
過了一會兒，虞祉年又問：“那個太子……姬雪臣，他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我感覺你……很防備他？”
顏昀沈默的時間更長了。他似乎不太願意提起這個人，但看著虞祉年擔憂的眼神，還是開了口：
“他是東宮儲君，也是當今天子最器重的兒子。修為天賦極高，城府更深。表面溫文爾雅，禮賢下士，實則……”顏昀斟酌了一下用詞，“掌控欲極強，且手段莫測。他對於天下靈脈、異寶、乃至有能之士，都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收集欲。”
“收集欲？”虞祉年不解。
“嗯。凡是他看上眼的，無論人、物、地，都會想方設法納入掌控，或為其所用。”顏昀眉頭微蹙，“三百年前，他曾數次派人前來，以‘朝廷供奉’、‘共享靈脈’等名義，想要將青嵐山納入東宮勢力範圍。被我婉拒後，雖未用強，但一直未曾真正放棄。此次他突然來訪，又特意提及你……”
他看向虞祉年：“恐怕，是聽到了什麽風聲，對你產生了興趣。”
虞祉年打了個寒顫。被那種人物“感興趣”，可不是什麽好事。
“那我該怎麽辦？”
“你眼下最要緊的是恢覆。”顏昀道，“他身份特殊，顧忌也多，不會立刻用強。只要我們小心些，不被他抓住把柄，他便難有借口發作。況且……”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青嵐山是我的道場，他若想硬來，也得掂量掂量。”
話雖如此，但虞祉年能感覺到，顏昀對此事並不輕松。一個上官柳懨已經夠難纏，再加上一個心思深沈的太子，壓力可想而知。
“我……是不是給你惹了太多麻煩？”虞祉年聲音有些悶。
顏昀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他頭頂柔軟的發絲（小心避開了貓耳）：“想什麽呢。麻煩從來不是因你而起。歲歲、花昳、青雲劍派、太子……這些因果，早在你到來之前就已存在。你只是……恰好卷了進來。”
他的動作很輕，語氣也難得地帶了點無奈的溫和：“況且，若沒有你，我或許還沈溺在舊日的愧疚裏，畫地為牢。現在這樣……雖然麻煩多了些，但至少，我在‘向前走’。”
虞祉年楞住了。他沒想到顏昀會這麽說。
所以，在顏昀眼裏，他的出現，不完全是負擔，或許……也是某種救贖？
心裏那點沈甸甸的負罪感，忽然減輕了些許。
“行了，別想太多。”顏昀收回手，站起身，“再坐一會兒，我們就回去。你如今不能勞累太久。”
兩人又在聽竹澗休息了片刻，便沿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虞祉年精神好了些，甚至能自己走完大半程。那只松鼠一直跟到宅院附近，才吱吱叫了兩聲，竄回了竹林深處。
回到宅院，已是下午。李叔昨日托人捎來了一些新鮮的蔬菜和幾只山雞，掛在廊下。
顏昀剛扶著虞祉年在廊下坐下，準備去處理食材，院門處，又傳來了敲門聲。
這一次，敲門聲規矩而克制，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屬於上位者的從容。
虞祉年和顏昀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顏昀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何人？”
“東宮內侍，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拜會青嵐山主。”門外是一個尖細卻不刺耳的聲音，語調恭敬，卻透著宮廷特有的疏離感。
顏昀眉頭蹙得更緊，沈默片刻，還是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位面白無須、穿著暗青色宮裝的中年男子，身後還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太監。中年男子手裏捧著一個裝飾古樸的紫檀木盒。
見到顏昀，中年內侍微微躬身：“山主安好。殿下昨日叨擾，心甚不安。聞聽山主處有貴客身體不適，特命咱家送來些宮中常用的溫補藥材和安神香料，聊表心意，望貴客早日康覆。”
說著，他將手中的紫檀木盒雙手奉上。
顏昀沒有立刻去接，只是淡淡道：“殿下有心了。只是寒舍簡陋，不敢當此厚禮。還請收回。”
內侍臉上笑容不變：“山主言重了。殿下說了，此非賞賜，只是友人間的饋贈，略盡心意。若山主執意不收，咱家回去怕是不好向殿下交代。”他話裏軟中帶硬，將“友人”和“不好交代”幾個字咬得略重。
顏昀眼神微冷。這是用太子的身份和所謂的“交情”來施壓了。
虞祉年在廊下聽得清楚，心裏也繃緊了。這太子，果然難纏。送禮都送得讓人無法輕易拒絕。
僵持片刻，顏昀終是伸手接過了木盒：“如此，便替我謝過殿下美意。”
內侍笑容更深了些：“山主客氣了。殿下還讓咱家帶句話：山主此處清幽，殿下很是喜歡。改日若有閑暇，或許還會再來討教。請山主……務必保重貴體，照料好貴客。”
這話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既是表達持續的關註，也是一種含蓄的提醒，或者說警告。
“殿下厚愛，顏某惶恐。”顏昀語氣依舊平淡，“不送。”
內侍也不多留，又行了一禮，便帶著人轉身離去，步履無聲，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盡頭。
顏昀拿著那沈甸甸的木盒回到廊下，臉色並不好看。
“他這是什麽意思？”虞祉年看著木盒，覺得那像是個燙手山芋。
“示好，也是示威。”顏昀將木盒放在石桌上，沒有打開，“告訴你我，他知道你的存在，並且‘關心’你的狀況。同時，也表明他不會輕易放棄這裏的‘興趣’。”
他盯著木盒，眼神沈凝：“這些‘土特產’……恐怕不簡單。”
“會有問題嗎？”虞祉年緊張地問。
“明面上不會。”顏昀搖頭，“姬雪臣行事，向來表面功夫做足。這些藥材香料，定然是上好的，甚至可能對你有益。但其中是否動了其他手腳，或者借此建立了某種‘聯系’，就難說了。”
他拿起木盒：“我會仔細檢查。在確認安全之前，不要碰裏面的任何東西。”
虞祉年點點頭，看著那個精美的木盒，再想想太子姬雪臣溫和笑容下的深不可測，只覺得剛剛在聽竹澗獲得的那點寧靜，又被打破了。
這青嵐山，還真是個香餑餑。
而他這個“合租客”，似乎也成了香餑餑上最顯眼的那粒芝麻。
顏昀拿著木盒去了書房，想必是要用各種方法檢測。虞祉年獨自坐在廊下，看著夕陽將竹海再次染成金色，心裏五味雜陳。
前有狼（上官柳懨），後有虎（太子姬雪臣），房東還重傷未愈。
他這個病假，休得真是危機四伏。
他摸了摸胸口溫潤的鎮魂塔，感受著其中被安穩封存的兩道殘魂。
至少，最大的內部威脅暫時解決了。
接下來，就得面對更覆雜的外部風雨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怕也沒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實在不行……
他看向書房方向，心裏默默補了一句：
還有房東呢。
雖然這個房東，看起來也需要好好維修一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