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聽你說喜歡(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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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聽你說喜歡(42)

她在強顏歡笑。

黎惗終於看得懂了。

黎謐不是胸有成竹,只是強顏歡笑罷了,她能有什麽辦法呢?她沒有辦法。

她的家族早在她執意嫁給愛情時,就移居國外,更何況,她和父親早就斷了關系了。

或許放在別人身上,為了愛情放棄原生家庭是一件蠢事,可對黎謐來說,不是的,這是她的取舍。

她把愛放在一個同樣把情感寄托在她身上的人那裏,什麽都代替不了。

小黎惗坐在她身邊,一下一下撥弄著電視機的遙控器,黎謐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自娛自樂,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

她不會後悔的。

踐行自己的準則,怎麽都不會後悔。

電視機裏的情節橋段到了Omega為了原則,毅然決然拒絕了仇人陣營遞來的橄欖枝,義正言辭地說,這是他的決定。

他的決定,誰都不能讓他讓步。

“弟妹真是有閑情雅致,到了這種地步了還坐得住。”別墅進來一個態度輕佻,看著卻有些氣急敗壞的Alpha。

池耀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母子,冷哼:“怎麽,這麽相信我那個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的弟弟?”

黎惗在這人開口的一瞬間就擡頭了,他認得出,這是他伯伯,只是伯伯的語氣聽起來怪怪的,他覺得不舒服。

黎謐沒有立刻回話,只是親了一下孩子的發頂,接過他手中的遙控器。

“惗惗,現在很晚了,上樓睡覺啦好不好?”

那天真的很晚嗎?黎惗在這具小小的身體裏,問著。那天真的很晚嗎?

窗外的斜陽還沒有完全消失,世界沒有歸於黑暗。

可黎惗是個聽話的小孩,他點頭說了好,真就下了沙發,噠噠噠地跑到樓梯口,一步一步踩臺階。

“弟妹還真是個好媽媽。”池耀站著,嘴裏叼了一根煙。

“噠”的一聲,打火機點燃,火苗竄出,白煙散開。

黎謐不動聲色道:“今天帶他玩了太久,小孩子精力旺,累的也快,是該休息休息了。”

“呼……”池耀吐出一口煙,“弟妹還真是為……這小東西,他叫什麽來著?算了,不重要。這樣教這小東西,他以後可怎麽辦?”

池耀最初根本沒把池僅放在眼裏,自然也不知道他兒子叫什麽名字。要不是池僅走大運和黎謐結婚,他一輩子都不會看見自己這個陰郁的弟弟。

“什麽時候就該做什麽時候的事,自然會教他,只不過不在現在。”黎謐輕笑一下,語氣略帶嘲諷,“到是你,我該怎麽稱呼?池大少爺?綁架弟媳的事情都做出來了。”

“池僅好久沒和我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嗎?你現在這樣,又是什麽意思?”

黎謐自然知道所謂的花邊新聞是怎麽回事。

覃文的金主確實是池家人,但那個人不是池僅,而是面前這個池耀。

池耀很久前就和覃文掰了,但覃文有金主的事是不久前才扒出來的,臟水往姓池的頭上潑了個遍。正好,覃文本來就想和池僅談個交易。

在他的觀察裏,只有池僅最有可能幫他。

這段時間風頭緊,池僅不想池家的火吹到他頭上,他對爭家產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只想和黎謐在一起經營他們的家。

他創業和覆仇半點關系都沒有,只是為了他的愛人可以像以前一樣,自由自在,衣食無憂,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覃文說的交易很簡單,既然臟水都潑到池僅頭上了,那恰好可以打個障眼法。

這場火不可能避過池僅。

而池家那老頭更是火上澆油。既然一群兒女都這麽盼著他死,他就想起了自己無影蹤的小兒子。

繼承人是上午定下的,黎謐是下午被綁架的。

雖說做了這麽久的掩護,但在池耀這個真正的當事人眼下,一覽無遺。

沒辦法,誰讓他才是金主。

池耀聰明嗎?池耀聰明的。各種打壓都沒有用,要黎謐在他手上才有用。

池耀戲謔道:“黎大小姐,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老爺子臨死前發瘋,把遺囑上的人改成的池僅,呵,看見我們為家產爭個頭破血流,盼著他死,老爺子不高興了,就讓我們所有人都不如意。”

“換別人我或許還會思考一下,但覃文我還需要思考嗎?我睡/過的所有人裏,只有他是個Beta,我到現在都記得他最開始那副貞/潔/烈/婦的樣子,嘖嘖……都被他經紀人送我床上了,還搞不清狀況。”

“覃文和池僅?想都不用想是假的啊,我怎麽會和他們一樣蠢?呵呵。池僅對大小姐你的一片真心,我還是認可的。”

“我要真想拿捏池僅,可不就要從大小姐你這裏入手嗎?”

黎謐眼裏的光亮一點一點暗下去,嘴角的弧度變得平。她臉色一白,一雙琥珀似的眼睛,此刻卻沒有光影般,像一灘死水。

“你要對阿僅做什麽?”

雙手緊緊攥住,指甲陷進掌心。

“不做什麽啊。”池耀笑得猖狂,“你們不是真愛至上嗎?那為了真愛什麽都會妥協吧?”

“黎謐,你能為了他和你爸斷聯,他要是不能為了你妥協這一次,我可就再也不相信什麽真愛了。既然他愛你,那為了你就該什麽都能做。”

“你們不是真愛嗎?他愛你啊,黎謐。”

“你猜他知道是我綁的你了嗎?你猜……”池耀故意停了一下。

平地驚雷。

“你有沒有綁住他?”

池耀留下了一只錄音筆。

“需要恭喜你們母子倆,馬上就要和池僅團聚了。”

*

小黎惗再見下樓,是因為自己躺在床上左翻右翻,卻怎麽都不安穩。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單純的,不習慣黎謐不再身邊。

陌生環境下的小孩子,似乎總是格外依賴媽媽。

小黎惗躺不下去了,他搓了搓眼睛,起身下樓去找媽媽。

他還沒有見到媽媽,卻聞到了強烈的紫羅蘭信息素,先聽見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那麽淒慘,那麽心痛。

最先聽到這樣崩潰的哭聲時,小黎惗嚇了一跳,仿佛靈魂都在戰栗。

他緩步下樓,卻在看見黎謐時停下了腳步,怎麽都挪不動自己。他瞪大雙眼,楞在原地。

池耀已經走了很久了,只有黎謐在哭。

他從來沒見過媽媽哭的樣子。

媽媽一直是笑著的。

“啊——啊——!”黎謐捂著自己的耳朵在哭。

她的長發混雜了淚水,幾乎糊住了她整張臉,眼中盛滿淚水,不斷的流過面頰,附著在頭發上,掉落在地毯上。

她斷斷續續地胡言亂語:“不可以……這樣不可以……我不想要這樣……我不要這樣……!”

地上的錄音筆在循環播放。

裏面傳出的是池僅咬牙切齒的聲音。

——“我答應你,只要黎謐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我眼前,我就簽股份轉讓協議,只要她出現在我眼前。……家產是什麽?誰要你們池家的東西,我早就說過,這不重要。”

——“我可沒有對你的黎大小姐做什麽,我看起來像是為了家產不擇手段的人嗎?放心,我的好弟弟,我那位弟媳一點事都沒有。”

——“池耀,這件事和黎謐又有什麽關系?你嚇唬她幹什麽?你明明可以直接找我談,你們都知道我不會。”

——“誰知道你會不會靈機一動?這樣才保險吧?一手交人一手簽字,我倒是可以給你看看你老婆孩子在海邊散步的樣子,你很想和他們團聚,不是嗎?反正你為了黎謐,什麽都能做。”

……

很多內容小黎惗都沒有聽懂,但大黎惗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啊。

他聽著夢裏黎謐的哭聲,情不自禁地也落下淚來,明白真相的同時,頭腦一陣發昏。

愛比自由重要吧,自由比愛重要吧。

他心裏默念著。

小黎惗一步一步走到黎謐身前,有些怔楞道:“媽媽?”

哭聲停了一會,黎謐看見的黎惗迷迷糊糊,自然也不知他驚恐的神情。

黎謐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裏。

小小的身軀感覺到,媽媽抱著他的手都是抖的。他好想說,媽媽不要難過了,惗惗也想哭了。

可見此情此景,他一下失了語,淚水凝結在眼眶,卻怎麽都不落。

似乎總要有人保持平靜才行。

媽媽難過了,那惗惗就不能表現出難過,不然媽媽就更難過了。

黎謐囈語般,碎碎念念。

她自己或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把他綁住了……愛不是這樣的,不要被我綁住……他愛我啊,他愛我不該是這樣的……我把他綁住了……可是我愛他啊,我愛他!”

沒有誰聽她說少女心事,沒有人戳穿她笑容下的失落,沒有任何人敢告訴她,她好像要哭了。

仿佛黎謐生來只為感動流淚,不因悲傷落淚。

不是的,只是小時候她的哭泣,永遠引不來哄她的人。哥哥總要去上學,家裏沒有其他讓她心安理得展現脆弱的人。

所以黎謐漸漸不哭了,聽一個人哭泣,會是一種煩惱吧?

直到池僅說。

黎謐,你哭吧,我聽你哭。

那天,他帶給他的情感前所未有,這就是愛情了。愛不是突如其來的,只是在這一刻她清晰地意識到,對,我愛上他了。

愛不能是束縛。

這樣美好的東西,不該是被威脅的原因。

池僅有辦法處理好這件事嗎?有的,他有的,可是他愛她啊。愛會讓人有所顧慮,他不能按自己的計劃去做。

因為黎謐不在身邊。

對黎謐來說,愛大於一切,是她渴求永遠之物,可如果回應她的愛變成了束縛的枷鎖……?

“愛比自由重要吧?自由比愛重要吧?”

她晃了下腦袋,眼神空洞。

生命,生活,自由,與愛。

到底哪個更重要呢?黎謐想起之前看到過的問題。

她當時告訴池僅,首先是愛,她沒有愛才活不下去,其次是自由,誰也不能奪走她的自由,而後是生命,因為她不想變成亡妻,最後才是生活,有了前面三個前情提要,才能讓她生活下去。

池僅是如何告知她的?

他的答案是:自由,愛,生命,生活。

有了自由,他才能放心大膽地愛她。

黎謐記得的。

所以……

我的愛比我的自由重要吧,你的自由比我的愛重要吧。

“寶寶,媽媽有點哭累了,我們上去睡覺啦,好不好?”她松開懷抱,撫摸著小黎惗的臉,笑著流淚,“媽媽帶你去睡覺。”

黎惗在害怕什麽?他為什麽會害怕?

答案就是這樣了。

因為黎謐嚇到他了。

這份愛堅貞不渝,堅定到誰都說不出一句虛偽,可又如此令人惶恐。

因為愛才會在意,因為愛才渴望回應,因為愛才希望對方自由自在,希望對方不被拘束。

因為愛啊。

而後就是黎惗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畫面。

一串腳印,通往大海。

漆黑的海水沈浮,卻不見媽媽的影子。

黎惗害怕。

他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拒絕陳一訴,就是因為他害怕。他害怕總有一天,自己也是束縛他的枷鎖,是阻止他自由的鎖鏈。

他怎麽會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麽樣子。

惗的意思就是愛。

黎惗是因愛而生的孩子。

就是他知道,才如此期待著,期待著卻又惶恐,惶恐那個總有一天在意想不到時降臨。

所以他假裝看不見。

好像只要不回應,就不會有接下來的故事,好像只要沒有確定,就不會有那個“總有一天”。

身體覺得灼熱,頭腦一陣陣發昏,太陽穴跳動著,逼迫他睜開雙眼。

他在哭呢。

夢到媽媽的第一反應是哭泣,看到媽媽的第一感覺是委屈。

好久好久不見,媽媽。

怎麽才來我的夢裏?

*

黏糊糊的眼淚順著面部輪廓淋進衣領,額頭上的汗珠卻一下子滑到鼻尖。

黎惗覺得好熱。

睜眼時,刺眼的光芒好似要奪去他視物的能力。

一場火已經竄到他眼前。

淚水幾乎被火焰烘幹。

黎惗楞楞地爬起來,下意識往後退去。

烤幹的眼淚很快被新的淚痕重新沖刷,鈍痛的大腦告訴他,和之前一模一樣。和那次在書房起的大火一模一樣。

火舌沒有眼睛,平等的沖著所有人和物燃燒,要將他們全部拉進鮮艷的焰火裏焚燒。

黎惗一步一步往後退著,退到了一層欄桿。

他看向身後,恍惚才知道,他現在在大海上。大海像現在的天空一樣黑,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如此平緩。

卻有一顆心劇烈跳動著,恐懼著光源。

他好像聽不見。

“我去這個火怎麽燒起來的,死光頭你怎麽不知道?”刀疤急匆匆地往甲板來,“這麽大怎麽把那小孩撈出來?水呢水呢?”

“水來了水來了!”光頭拎著一桶開封大礦泉水,一下子潑在了火上。

“我去這火怎麽越來越大了?這不科學!說好的水能滅火呢?快快快像個辦法把那小孩救了,要不然他玩完我們也玩完!”

光頭罵罵咧咧地準備去找毛巾,卻被刀疤一把拉住。

刀疤指著火海那頭:“哎!那小孩醒了,你口才好,讓他配合一下,我去找濕毛巾順便讓老大開船!”

他把光頭留在原地,鉆進船艙裏。

光頭真想現在打他一拳,但火勢刻不容緩,他只能跑到更近的地方,大聲呼喊。

“餵!小孩?你能聽見不?你別亂動叔叔們馬上來救你你聽見了嗎?餵!餵餵餵!你幹啥子呢小孩你下來!你下來啊——!”

火海對面的身影靠在低矮的欄桿上,坐了上去,光頭嚇出一身冷汗。

天吶,這小孩可別有什麽精神病這時候想不開!

火苗又竄高了。

黎惗坐在欄桿上,突然想,好像當時也這樣。他又深深地看著大海。

海水在翻湧,船開動了。

當時也是這樣,他坐在窗臺上,火逐漸逼近,觸目都是一片紅色,身後的衣服燒著了,卻不敢立刻往下跳。

有點高,他好害怕,可背上好疼,火好燙。

身後從未消失的燒痕又開始疼痛。

他看著這片海,像看見了那片粉紅色的紫羅蘭。媽媽的信息素就是紫羅蘭。

自己當時是如何想的?

……

媽媽,接住我好不好?

他是這樣想的。

何止池僅見到紫羅蘭會想起黎謐?黎惗沒有什麽不同,他一見到紫羅蘭就會想起那天夜裏,四處彌漫的信息素。

帶著濃濃的哀傷。

他也好難過,可是他沒有告訴媽媽,然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媽媽這個秘密了。

他跳下去了,掉在了那片花裏,身後的火被壓滅,只留下刻骨的疼痛,他在痛苦中失去意識。

媽媽,不來我的夢,是因為我去的地方不對嗎?黎惗心說。

我一來海上就見到你了,你是不是只有在海上,才能來看我?很著急吧,我那麽那麽久,都沒有來過海上。

媽媽在海裏急得團團轉。

他閉上眼睛,什麽都聽不見,聽不見呼喚聲,聽不見滅火聲,也聽不見海浪聲。

媽媽,再接住我一次吧。

黎惗向後一仰,任由重量帶自己降落。

*

其實還有一件事要說,只是黎惗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機會告訴他。

陳一訴,對不起,是我失約了。

以及,我喜歡你。

也想,聽你說喜歡。

下次不要這麽委婉了,直白點我就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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