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七）

床上的人滿面倦容，醒了，又閉上眼，希望再也醒不過來。

尚吉交叉雙臂，靠著床頭而立。

“蘇千巧，你身體虛弱，我不帶你到牢中審問。但你參與了對皇後下藥一事，你可知罪？”

“衛侯……尉遲信怎麽樣了？”

半晌，尚吉回答：“他死了。”

蘇千巧的眼眶裏含滿淚水。也許從決定這麽做的那一刻起，他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你是衛尉千金，是衛侯夫人。你想要更高的地位權力嗎？”

蘇千巧輕輕吐出一個“不”字。

“不是為了地位和權力，那你是受到脅迫，還是心甘情願？”

蘇千巧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她的衣裙顏色暗淡，像花葉即將雕零。

“你的父親是開國功臣，你不覺得有愧於他、有愧於自己的身份嗎？”

蘇千巧終於開口了：“你說了，我是衛侯的夫人。嫁什麽樣的人，就註定要成為什麽樣的人。尚吉，你知道嗎，從小時候，我就一直在想，我未來的夫君會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會嫁給一個什麽樣的人？這是我無法選擇的，卻決定了我下半輩子將如何生活，所以我一直在祈禱，每一個乞巧節，都在祈禱。我的母親嫁給父親，成為尊貴的衛尉夫人或成為罪臣家眷，這是她的命；我嫁給尉遲信，成為將軍夫人或成為階下囚，這也是我的命。”

命？什麽是命？他連當日湖中之人都認錯了，天命憑何註定要你跟他共沈淪？尚吉緊握著拳，哽在喉中的那句話卻說不出口——此時說又有什麽用呢。

“尉遲信是覺得自己在拯救你，而你心甘情願地扮演被拯救的角色，幫他一錯再錯！這是你的選擇，這不是命！”

“成親那天你問我是否喜歡他。我喜歡，我喜歡尉遲信這個人，小時候都不敢幻想能遇到一個這麽合我心意的人。他選了我，這就是命。”

全身心信任和支持自己的愛人也許不是一種錯。但是老天爺，如果你讓她成為了一個相信和依賴自己丈夫的人，那為什麽不給她一個可信賴可依靠的丈夫。

尚吉深吸一口氣，不再與她爭論：“最終，意圖謀反的人是陳灼，不是尉遲信，你不是罪臣之妻，你的孩子，至少也不是罪臣之子……我才發現你有兩個月的身孕，好好休息吧。”

蘇千巧聲音顫抖著，話語卻如同重錘砸在尚吉心間。

“你現在，不也是在拯救我嗎？”

尚吉楞住，看著床上的人。他們說蘇千巧的眼睛總是帶著哀怨，此刻那雙眼睛不停流著淚水。

她抽泣著，聲音嘶啞：“小時候我不愛和別人玩，你怕我一個人會孤獨，所以總是拉著我玩……你也把我看做是需要拯救的人，對嗎？”

尚吉最終搖頭：“我很抱歉讓你這樣想。你是我的朋友，我絕不會，以‘拯救’之名束縛你。”

蘇千巧轉頭看著墻壁，眼淚從眼角流過鼻尖。

“若我想要逃離這種被拯救的命運呢？死人就不需要被拯救了。”

“尋死覓活，也無法逃避命運，只是加速了命運的結局。”

“這個孩子，我不想要。我教不會他如何為人。”

尚吉替她蓋好被子：“現在你太虛弱，也太激動，我不會答應你任何要求。時候不早了，你先休息……七天過後，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

她要到德宣殿請罪了。

陳啟聽了她的來意，只說：“你將冕冠上的玉珠都一顆不落地撿回來，就好。”

沈默中，尚吉一顆一顆從地上撿起散落的珠子，十二道垂旒，一百四十四顆旒珠。

“如果我事先提醒你，你就可以有所防備，而不會受傷。”

陳啟搖搖頭：“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樣的，不管何時，都寧願相信他。”

撿拾的動作突然停下了，陳啟開口問她：“你要跟我去禦花園走走嗎？”

從禦花園南側走到北側，又走到東側。

那方淺淺的池塘，已經深得可以種上荷花。那個曾經一起看夕陽的亭子，在另一面，即將可以看到朝陽升起。

“你還記得我們曾一起在司天臺看日出嗎？那時我想做一個聖明的賢君，可是這太難了……聖人難做，但也許我能做好一個庸人。”

她伸出手，請求陳啟握住。

若我是一個與家人幸福相伴的乖巧千金，你是可以從不動搖的萬世賢君，他是個閑散慵懶的小侯爺……但我們不行，所以我們才變成了一個俗人，一個庸人，一個罪人。

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記憶中她也這麽握住過陳灼的手。

“我想告訴你——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告訴陳灼，我們不是敵人，是生死與共的朋友和家人。你的悲傷、不安和憤怒，可以毫無保留地分享。不管你是庸人還是所謂聖人，你的身邊永遠有人支持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