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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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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一)

尚吉閉著雙眼張開嘴,殷禾晏將一勺子湯水送進她嘴裏,待她吞下又咂咂嘴後,嚴肅地問道:“裏面是什麽?”

“肉湯的味道,老母雞,還有枸杞紅棗,加了黃芪,和白術。”

“有沒有其他特別的東西?”

“沒有。”尚吉篤定地答道,“就是鹽加多了。”

“那就行,真不愧是咱們華盈食府的小小姐,”殷禾晏眉開眼笑的,“我下回少加點鹽。”

“……喊我來神神秘秘的,我以為試毒呢,就嘗菜啊?”尚吉拿出倒背《黃帝內經》、到太醫院偷嘗百草的架勢,才知道這真不是什麽案件證據,是她舅燉的湯。

“別瞧不起,這重要著呢,給你舅母做的,我才學會,怕弄不好。”殷禾晏憨憨笑著,“試毒不歸我管,那樣的活兒,你得找汪淇瑞。”

“說起決曹掾,咱們春城風氣咋樣,案件多不多?”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偷搶砸免不了每月有一些,但涉及人命的案件很少。”

“李峰林這個人怎麽樣?”

尚吉冷不丁問起都尉丞,殷禾晏苦苦思索一會兒後答道:“他非常老實能幹,費心費力,聽夫人說他有時連自己家人都顧不上。怎麽了?”

看來春城裏各個官員家裏的事兒,大家夥兒都互相門兒清啊,真是個沒有秘密的地方。

“我上個月在汪府聽大家說,他們夫妻倆好多年都還沒有孩子,李夫人折騰得很。”

舅舅往四周看了看,湊近尚吉小聲說:“我聽夫人說的,三年前他的妾生了一個女兒,很快病故了,孩子也夭折了。”

尚吉突然汗毛直豎,生出些不好的猜想:“該不會是人禍吧。”

“那不能那不能,”舅舅義正言辭地搖搖頭,“沒有證據可不能胡亂猜測惹人非議,李都尉丞和李夫人都是本分安生的人,可能是時運不濟吧。”舅舅嘆氣。

尚吉最好奇的其實另有他事。

“李峰林不是鄒郡守的表親嗎,怎麽成了馬都尉的手下?他既然給都尉辦事,為什麽又跟鄒夫人她們走得這麽近?”

殷禾晏撓撓頭:“總歸不能明著任人唯親吧,郡守下屬中也有跟馬都尉相熟的人。但馬都尉愛用熟人,所以李峰林做這個都尉丞,活兒總是最多的,他又不愛說話,安靜本分,馬都尉應該也不會提防他的。”

舅舅說得有些委婉了,其實他的意思就是,馬都尉任命他為都尉丞就是讓他幹活的,什麽好處油水都輪不上他,大家都有眼色,不太和他說話,他就是頭耐用的牛好用的驢,算不上同僚。

尚吉知道舅舅並不怎麽在官場上心,有些秘聞可能大家都清楚,但他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甚至是他根本沒聽說過。他就喜歡讀書寫詩,舅母就喜歡養花觀鳥,這倆人在春城平平淡淡,真有種大隱隱於市的感覺。

“話說回來,舅舅,你為什麽不自己嘗。”尚吉看了眼桌上十六份湯,打了個遲來的嗝兒。

“我哪兒能喝這麽多,而且我怕嘗多了舌頭鈍了,我要把味覺留著。”

“啊?這玩意兒也能留,留著幹嘛?”

“你不知道嗎,下月十五順合酒樓有個八珍賽,就是味覺大賽,比誰能吃出來的食材更多。”

“你去那個幹嘛啊?”

“你聽我說完嘛,贏的人可得一觀音玉像,那是肅山寺開光之物,求子求孕婦平安最靈驗了!從前太皇太後賞賜給了方家,方家拿出來做彩頭,說是祈願春城和大啟都能人丁興旺。”這麽說著,他突然想起什麽,“對了小吉,你挺厲害的,要不要參與一下子?”

“舅舅你……”

“救救我……”

於是尚吉義不容辭地承擔起了給舅母贏下送子觀音像的職責。

*

春城的三月溫暖宜人,白天總能聽到喜鵲、麻雀在枝頭叫喚,聲音響得直沖耳內。

按照先前約定的時間,刺史將巡行監察郡守府各部,為期一個月,除了郡府,督察範圍也包括各豪門望族。

刺史府中各從事、主簿、門亭長等也已經準備妥當,他們大多數都是同上任刺史共事的,新人不多,職務所需都做得很好。老刺史已回朝廷,不久後致仕,對於這個突然上任的新刺史,他們當然也打聽了七八分,既是十九等關內侯、四等將軍,是安國侯之後,又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直爽性子,新帝命她來任,想必是有一番考量,她應當對同流合汙之事深惡痛絕。

尚吉沒有他們考慮得那麽多。

她決定先從都城抽身,刺史一職便是帝王恩澤,承諾任期兩年,任期一到,無條件返回朝廷升任九卿副位。

所謂升遷並非真的是毫無條件的隆恩。刺史一般九年一升,且每年年底需回朝廷覆命,而尚吉在今年年底將不會回都城,同時任期壓縮至兩年。

這兩年之中,她有職務之外的任務在身,也許還會牽扯性命。但對她來說,成為一把鋒利危險的寶劍,比做深宅內一株無憂無慮的花更有意思。

她穿戴好官服法冠,佩好綬帶,與別駕從事一同乘馬車到了郡守府。

郡守府布置莊嚴,沒有閑雜人等,每個小吏手裏都拿滿不同東西、低頭匆匆而過;也沒有春城常見的花草,只有幾棵筆直肅穆的樟樹。

郡守鄒融與一眾官吏已在院內等候迎接,過了影壁,尚吉第一眼就瞧見了人群中站在最前方正中央的鄒融。

在汾縣時多次公文來往,如今終於見到真身,她立刻能將他與公文字裏行間透出的正直無私、沈穩堅毅相聯系。

鄒融是一步一步升任春城郡守的,今年也才不到四十,可謂是年輕有為、前途大好,一看其相貌就知道他是那種精神十足、堅決果斷的人。

“尚刺史今日真是威風凜凜。之前只匆匆見過一面,不曾有太多交談,往後若有需要,請盡管開口。”

“多謝郡守幫我安排刺史府人手,初來乍到、幾番忙亂,多虧你的援助。汾縣之事也再次有勞郡守相助。”鄒融是處事十分周到的人,在尚吉來前,就請原刺史府的人先將各類文書分門別類、整理清楚,方便她快速過目,“之後很多事情,還請鄒郡守、請各位多多指教。”

“從前去過都城兩次,但也未有幸見過令堂,就請代我向令堂問好吧。”鄒融原本是想到了尚榆的,但還是只提了尚吉的母親。

“謝謝鄒郡守,我一定代為傳達。”

一番寒暄過後,尚吉從郡守府帶回兩大車需要檢查過目的文案。

眼睛又要看花了,她搖頭。

*

三月十五日,正是順合酒樓八珍賽的日子。

《周禮》裏說的“八珍”是醍醐、麈沆、野駝蹄、鹿唇、駝乳糜、天鵝炙、紫玉漿和玄玉漿。八珍賽以此為名,是指山珍海味特別多,果然得是這樣物產豐饒的地方才能做的比賽。

既然彩頭是皇家賞賜之物,報名的人自然皆不能小瞧,尚吉看著他們一個個都有備而來,有的肥頭大耳一看就是饕餮轉世,有的雖體型消瘦但目光如炬,一看便知對食材十分挑剔了解。

順合酒樓的天井內放了一圈長桌,天井外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粉闌在天井外等著尚吉,她知道尚吉是為了給殷二少夫人贏送子觀音,但不完全是為了這個。尚吉仔細打聽了每個來參加的人,調查這些人的來歷和身份,是代表哪個府來的,所以粉闌相信她來這裏定有其他原因,想到這裏,她也暗自認真觀察起所有人。

八珍賽一共三節,第一節稱“試味”,蒙著眼睛嘗小碗裏的食材,然後說出食材的名字,若是這也猜不出來,就無緣後面的比賽了。

這一關對尚吉倒也不算太難,她感覺靈敏,還特地請教了華盈食府的大廚——說起這個,華盈食府的廚子沒來參加,因為華盈食府和順合酒樓基本上是互相不對付的競爭關系,順合酒樓明說了同行不能參賽,還排查了參賽者裏有沒有華盈食府的人,華盈食府反倒覺得這是承認他們有本事,指導起尚吉來格外起勁兒。

尚吉雖不敢說自己一定能贏得第一,但來了就玩玩,結果如何無妨。

食材跟藥材是相似的,看不出、不能看,就聞味道、嘗口感和滋味,就拿肉來說,清江魚肉散而清甜,草魚肉質更實在有嚼勁,牛肉燙後嫩滑,雞肉慢嚼更香。比賽中的食材她嘗出不少,答對半數以上,幸運地成為通過的三十人之一。

宣布通過者的是馬夫人,她是順合酒樓請來的公證,今年約莫五十多歲,坐在堂前笑容可掬。

粗略看這過關的三十個人,尚吉心中有數,基於之前的調查和賽中的表現,並沒有什麽意料之外的事發生。

第二節“識源”,反而更像考驗學識,規矩是每人在簽筒內抽取一題,回答與菜肴相關的典故、傳說和常識。

朝廷最近推行眾學,興建學堂、教化黎民,春城不愧是僅次於都城的第二繁華的州城,在詔令的推廣施行、多方聯動上都快人一步。

其實很多皰子都沒讀過書,學廚也是以學藝為主,所以好些人連蒙帶猜也沒能答對。

尚吉抽到的是題目“五味與五臟”,還挺幸運的,她學醫數年,怎麽會不知道呢。

“五味乃辛甘酸苦鹹,辛傷肝,甘傷腎,酸傷脾,苦傷肺,鹹傷心,五味調和適度為佳,過度或沒有達到平衡,會使人心氣混濁、郁結不爽、易感疾病,有損健康。”她很快答道。

下一個人穿著長長的棕色布衣,個子稍高,唇上留有兩綹長須,舉止語氣斯文,像個頗有學問的先生,尚吉不由得盯著他。

題目是“五葷三厭”,他輕咳一聲,答道:“五葷乃大蒜、茖蔥、慈蔥、蘭蔥、興渠,三厭乃雁、狗、龜。”簡短說畢,他就慢慢往後退去。

尚吉第一次聽這個說法,她笑了笑。

看來在寺廟混跡也是有點用處啊。

她關註的另一個人,是個肥頭大耳看著特別能吃的,他的題目好像最簡單,“不時之食”,出自《論語》,背一下那段話,簡要說明就行。

尚吉歪頭看他,洞悉一切——這彩頭大概率是落到他頭上的,他方才第一輪中,每個食材都猜對了。

第二節過後,共有八人進入了最後的比賽。越來越接近勝利,每個人都充滿信心、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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