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鵲橋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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鵲橋仙(二)

兩個多月前,皇後辦的賞菊宴上,尚吉認識了好幾個以前沒見過的千金小姐。尚吉身為關內侯,她們對她也很好奇。

幾個將軍的後輩裏,尉遲家年輕的二小姐體弱多病,六小姐才五歲;驃騎將軍府家沒有女孩兒;車騎將軍的女兒與他一同在邊關,已經成婚;而前後左右將軍的孫女都習琴棋書畫、歌舞女紅,所以尚吉是實打實的少數派,引得不少千金小姐發名帖想前來拜訪。

賞菊宴有很多瑣事要辦,發請帖、布置賞花庭、準備午膳茶水……每一樣都得確認好,而能幹的名門小姐都會自請前來為皇後分擔一二,這是展示自己和提升名望的絕佳機會。

這次的賞花宴就是由常馨兒自告奮勇幫忙籌備的。

常馨兒很受都城小姐們的歡迎,她端莊穩重、才貌雙全、性格溫和,又是太子太傅的孫女,與各府女眷交好。

賞花宴那天,她打扮得特別嬌美,成套的金釵步搖隆重又貴氣,與花色相映成趣,好像是一眾年輕女孩兒的中心。

尚吉遙望著花中心的人。她知道她喜歡陳啟,因此努力讓大家認同她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

她跟陳啟提起過這事,他其實無所謂,跟誰都可以成親,只要那個人適合當皇後;只是他好像不太記得為什麽常馨兒喜歡自己。

尚吉記得。

常馨兒比他們小一些,太傅又有親自教習後輩的習慣,所以等到她進宮、入學子監時,太子已經由太傅、少傅教管了。

她第一次接觸太子那天是禦馬課,尚丞相來上的課,也叫上了陳啟。常馨兒年紀小,既害怕又倔著勁兒要上馬。馬本來是挺聽話的,但她太緊張了,沒握緊韁繩,險些從馬上翻下來。

是陳啟接住了她。

尚吉聽到她的叫聲回頭看,正好看見那一幕。

那是八年前。

正回憶到這裏,眼前出現一碟桃酥,擡頭——是常馨兒。

“我記得南陽君喜歡各類糕點甜品,我特地讓人做了許多,請南陽君大快朵頤。”她認真地看著尚吉,體面地微笑,小心地與她搭話,似乎很在意尚吉對她的態度。

我有這麽兇嘛?尚吉齜牙笑著接過:“謝謝常小姐,叫我小吉就行。”

“好,你叫我馨兒吧。”

皇後殿下被花兒一樣的姑娘們簇擁著閑聊,尚吉在外圈嚼桃酥。

她想起那赤狄單於,還好他昨天剛動身回去了,不然今天來了見到他又要晦氣一整天。

那天碰到他,他們劍拔弩張的對話裏,有一樣令她在意的事。那人閃著銳利目光的眼睛含笑,說,南陽君不喜歡我這樣的,不過我這次來也帶了不少白皮膚的樂師,有看中的大可送到府上。

那話跟他本人一樣惡心。可是,他怎麽會知道自己喜歡過樂師呢?誰告訴的他?尚吉感到很不舒服。她知道赤狄肯定派了不少細作,但若是皇宮裏有,且這麽久都沒有被發現,那是相當危險的。

再者,這位須蒙單於明明是來求和稱臣的,為什麽如此囂張?雖然這些問題暫時還沒有頭緒,但她肯定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敵人。

應對敵人,當然需要有朋友。父親有很多屬下和朋友,她從他們那裏得到諸多幫助和照顧,但她也明白,養兵帶兵都需磨合。工作畢竟不是靠一個人完成的,手下有本事,有時就能事半功倍。

因此她希望有更多機會培養自己的屬下,霍凱桓就是一個例子。

她確實沒有看錯他,做事踏實、會動腦子,在軍中更是有很多支持者,假以時日,他一定會成為她的好助力。

去找他那天,她聽到幾個路過的士兵細數石濤罪狀,說他之前吃壞了肚子還找夥頭兵出氣,可怎麽別人沒事就他拉肚子,當然是惡有惡報、罪有應得。

她一下子就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了——石濤倒也沒尋錯仇,但霍凱桓會這麽做實在是令她意外。她原本以為他是溫和老實、打落門牙往肚裏吞的性子,但原來他也會忍不住向對方報覆。

她並不討厭這樣,換作是她,她也不會善罷甘休。

只是,一個聰明、有野心、有能力的部下,真的能完全為她所用嗎?她能做到像父親一樣,把親信培養得忠心可靠,直到自己死後仍堅持自己的道路嗎?

只有時間能給她答案。

*

日子在春夏秋冬的輪轉中過去,都城中發生了一件自勝仗後最盛大的喜事——尉遲信和蘇千巧的婚事。

這事得從年後大將軍府的接風迎春宴說起。尉遲將軍府給很多官員送去了請帖,畢竟尉遲信時隔數年榮歸都城,自然有很多要打交道的人。

那日尚吉跟母親一道,又和陳灼約好同行,一起到達華貴的尉遲府時,正好遇到了蘇千巧和她父母親。

下馬車進去時,陳灼低聲問尚吉:“你聞到了嗎?”

“什麽?”

“蘇千巧身上香香的。”

“貴家女子都喜歡用香粉或熏香呀,很奇怪嗎?”

“好像沒聞過,是什麽新鮮貨吧。”

“我知道你懂香,但你收斂點。”尚吉給陳灼一拳。

關於那天的迎春宴,尚吉只記得尉遲家的人來回接待寒暄忙得很,卻不太記得他們與蘇家有什麽特別的交流,兩位新人又是如何相識,這麽想倒覺得有些可惜,沒探著第一消息。還是陳灼後來告訴她,尉遲信是在庭院裏碰著蘇千巧,兩人覺得投緣,說了好一會兒話。

那天尚吉印象最深的其實是大將軍本人。

在邊關時他身體沒有完全恢覆,畢竟年紀大了。現在看來他身體還算健康,臉色紅潤,腳步也穩健,不過從談話中能隱約聽出,他的聲音不似從前那麽洪亮、中氣十足了。

正如尚榆是尚家的支柱,尉遲固也是尉遲家族的支柱。他的家族人數眾多、人丁興旺,先不說兄弟姐妹,尉遲固本人有一妻一妾,生了三男兩女,兒子女兒又各自成親,最大的孫子就是尉遲信,最小的還在腹中,三代同堂其樂融融。

就這方面而言尚吉還是挺羨慕尉遲信的,看著那龐大的一家子忙裏忙外,她也希望身邊能有兄弟姐妹、叔伯嬸娘。她是喜歡熱鬧的人,但甚少機會見到外祖父母和姨母舅舅,更別提年齡相仿的兄弟姐妹了,唯一一個血緣和年齡最近的表妹不常來往,也已經婚嫁有孩子了。

真是郁悶得很。

迎春宴後直到了四月,尉遲家突然給都城所有官員家中發了喜帖,帖上註了尉遲信和蘇千巧二人的姓名表字和黃道吉日。

竹雨將喜帖拿給她的時候,忙碌了一天渾身臭汗昏頭轉向的她,才後知後覺二人在迎春宴上看對眼了。

尉遲信是掌管都城西營的平西將軍,將來有可能官至太尉,長得劍眉星目精壯挺拔,而蘇千巧是現任衛尉卿蘇韌的千金,知書達禮內斂溫柔,不管怎麽看兩人都是門當戶對的,也算一段美事。

只不過一月底相中、四月發請帖、五月辦婚事,著實很趕,也許是考慮到兩人年齡都不小了。

於是整個三月、四月和婚前的五月,總能看到尉遲家的人在集市上奔忙,匆匆來往於金飾店、玉器店、綢緞莊、大酒樓——得知定在華盈食府尚吉就放心了,畢竟錢總要有人賺,不如讓自己家賺。

為了給蘇千巧找個合適的賀禮,尚吉簡直快撓破頭了。蘇千巧和她是總角之交,雖然她經常對自己板著臉,但尚吉總歸是祝福這個傳統又純良的女孩子有段美滿姻緣的。

最後她找到了兩個景州來的繡娘,繡功極好,擅長各類喜事有關的吉祥紋樣。她找陳灼畫了圖樣,再讓繡娘們繡上。

送到蘇千巧眼前的成品是一幅巨大的吉畫,有一人多高,上面是蓮花和五彩的孔雀,用了最好的絲線,堅固有光澤,色彩艷麗,還是雙面繡,展開的時候,整個房間內都被反射得五彩斑斕,光芒也映在未嫁的新娘眼中。

尚吉發現,自打定親來,蘇千巧愛笑了許多。她湊到蘇千巧耳邊問,你真的喜歡嗎?

“繡工精湛紋樣漂亮,為什麽不喜歡?”蘇千巧撇過臉去,慢慢將吉畫疊起來。

“我說尉遲信!”

蘇千巧登時耳朵脖子紅成一處,她沒回頭,說道:“有什麽喜不喜歡的!”她用手指摩挲過綢緞上針腳細密的桃枝,“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她微笑著念。

*

數月前,尉遲府的迎春宴上,她因為喝了點酒臉發熱,就去百葉庭裏吹了會兒風。

月色沈沈,滿地白霜。

枯枝孤零零的,月光下顯不出端莊姿態和美麗顏色,又怎麽配稱百葉庭、迎春宴。

蘇千巧見過很多貴族男子,雖然其中不乏紈絝子弟,但也有才華過人品行端正的。她對他們,只能說是不討厭。還好,不相看兩厭,也足夠成家了。

她自知容貌並不出眾,性格也過於呆板沈悶,很多男子都更喜歡美麗婉約的,或風情萬種的,她向來不是狂蜂浪蝶圍繞的中心。

她心裏還明白,在一段婚約裏,“衛尉卿千金”這個身份,比她本人,要濃墨重彩得多。

後方的噴嚏聲將她嚇了一跳。回頭看,那是她和尉遲信第一次近距離見面。

他也像被自己嚇了一跳,手背按著鼻子,楞了楞說,本想提醒姑娘夜深露重,早些回去,看來我才更需要喝碗姜湯。

蘇千巧被逗笑了,下一刻,又感到舉止輕浮,停住笑,捂嘴的手放下了。

“我記得,你跟著蘇衛尉一同來的。”他說。

蘇千巧點頭,感到有些尷尬,便想回去。在她見禮後,離開數步時,對方卻突然開口將她挽留下來:“春色撩人,有種花就在夜裏盛開,潔白無瑕,芳香滿園,蘇小姐想瞧瞧嗎?”

那一天,是蘇千巧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她認為夜色荒涼、春意闌珊,尉遲信覺得靜謐安詳、百花待開;她傷春悲秋,尉遲信把握當下;她謹言慎行、不越雷池,尉遲信直言不諱、不拘一格;她低頭不看對方,尉遲信和她講話時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

臨走前,回廊裏,尉遲信遲疑了一會兒,還是遞出一塊玉佩說,也許這麽說有些冒犯,但蘇小姐笑起來很好看,讓人有想要與小姐攜手終生的想法,若你與我有同樣的想法,就請收下這玉佩。

那蕭索月色不知何時變得柔和溫暖,他的眼睛盛滿月光,與她揮手道別。

她喜歡尉遲信嗎?

——當然。

她不會再碰到這樣一個溫柔、明媚,處處合她心意的人。一個她連幼時乞巧對月幻想,都想不出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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