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釵頭鳳(二)

關燈
釵頭鳳(二)

尚吉做夢也想不到,回家後面對的第一件事,不是熱飯菜,不是暖被窩,不是母親的懷抱,而是如此噩耗。

“讓開,陳啟。”

“冷靜點,尚吉。”

她一瞬間就能明白,太子也知曉此事,縱然他看起來神色如常。

那是自然。難道她指望死了臣子的人像死了父親的人一樣悲痛欲絕嗎。

尚吉沒再說什麽,揮槍向陳啟刺去。

賀公公在一旁看得焦急,他們一動手,便驚得直呼“殿下”、“吉姑娘”,不知如何是好。

陳啟側身避開那一槍,槍頭帶起“呼呼”的聲音,從他耳旁直直劃過,忽左忽右,快下緩上,毫不留情。他後仰彎腰,紅纓掃過鼻尖,下一刻又迅速繞到他的腳下。

梅花槍,形此而意他,變化多端。踏雪尋梅,柔情之下暗藏殺招,出手靈巧留情,如梅花紛落,轉手迅猛刁鉆,如地龍強攻;五音八式,宮商角徵羽,上一刻慢如泉水溪流,下一刻快若高山瀑布……是丞相的槍法,他也學過的。

從前偶有聽聞,旁人說她心無大志、不成大器,說她只是擁有丞相父親的相府小姐。可不管別人怎麽說,她明明都一直是同輩裏的佼佼者。

他記得從前送她弓時,她還抱不動那個盒子,如今一桿槍在手裏,耍得虎虎生風、柔中帶剛,那弓應該也拉得很好了吧?

想到那把精雕細琢的弓和那箭劃出的軌跡,陳啟躲避的動作慢下來,槍刃劃過他的脖子,帶出一道鮮艷的血痕。

尚吉下手沒輕重,況且陳啟本來便打不過她,因此她第二次弄傷了太子。

目睹槍頭擦過太子脖頸,賀元嚇得站都站不穩,“撲通”一聲跪下,急得快要哭出來。

“吉姑娘!你已經把太子殿下打傷了,請冷靜一些!”他的腦袋真不夠掉了。

尚吉冷笑一聲:“打傷?我今天就是將太子打死了,也換不回我爹!”

賀公公聽了這話,更是哆哆嗦嗦地不知該說什麽。

她沒有管陳啟對這句話作何感想,只定定站著,目光越過他頭頂。他身後是影壁,尚吉知道影壁後是仍燈火通明的德宣殿,她望著那個方向,失望又憤怒。

看著她長大的父親的同袍摯友、弘毅寬厚的皇帝伯伯,卻連親自出來向她確認丞相已死都不肯,連出來問她夜闖德宣殿之罪都問心有愧。

她用力將紅纓槍插在地面。

“我母親的娘家,為助大業散盡千金;我的父親,在皇帝即位那日,就將兵權盡數交出;我在宮裏長到六歲,未得享幾日天倫之樂的祖母過世,尚家也將國庫財權交還。如今,父親他跟我那未曾謀面的姑姑、叔父同樣,為大啟戰死沙場,這難道還不夠嗎?我的親人死了一個又一個,對你們陳姓皇族還不夠忠心嗎!”

一番話如陣陣雷聲打在德宣殿前,不是說給陳啟聽,是說給皇帝聽。

自古帝王涼薄無情。尚吉一字一句地說著那段可以殺頭的話,語氣沒有半分退讓。

他為你豁出命打江山,可十六個字裏,獨有一句“朕心甚悲”。他一片丹心,十年生死,二十年勞苦,無數刀疤換城池,最後只得到一句“朕心甚悲”?

醜時已過,雨還是沒能下成。

一直沒作聲的殷夫人開口喚她:“小吉。”

尚吉沒有回答,棄槍而去。

*

自那夜回家後,尚吉便閉門不出。

宮裏傳出消息,說丞相之女夜半求見陛下請求出征,情急之下與禁衛軍發生沖撞,擾亂皇宮規矩。念在報國心切,便罰在家禁足十日,請纓之事十日之後再議。

她在床上躺了許久,別人來喊、來送吃的,她全不回應,一個人悶頭在被子裏,沒說過一句話。

到了第三天時,外頭吵鬧聲傳來,持續了很久,她躺得昏昏沈沈。竹雨端來飯食點心,告訴她是太子出征。她被吵得有些頭疼,暈暈乎乎又睡過去了。

第四天的清晨,有人打開了房門。

“小吉。”

熟悉的、溫柔的聲音,隨風帶進露水的涼意和桃花的香氣。

尚吉睡得很淺,聞聲醒來。

許久沒聽見這聲音了——是陳灼。

陳灼也回來了?他來幹什麽呢?

尚吉依舊沒有起身,合著眼一動不動。

陳灼輕聲告訴她:“黃河改道的工程基本已完成,隊伍多數人都回到都城了……戴校尉他們中途折道趕往了玉門關。”

她還是沈默。

陳灼拿出懷裏的東西,走近尚吉,在床沿坐下:“這個給你。”

遞過來的東西帶著穗子,掃過尚吉的臉頰,癢癢的。她睜開眼,刺眼的光線逐漸柔和,細小的梅花狀雕花在眼前栩栩如生。

她驚而坐起。

“這是什麽?”

“這是丞相的遺物。”

“為什麽在你這裏?”

“跟丞相一道去和談的袁廷副使曾是我父親的同窗。那日赤狄首領擄走袁副使,引誘大啟軍隊到一崖邊並縱火……袁副使被救後,只在火海邊拾到此物,便差人送來給我,托我轉交於你。”

半晌後,尚吉才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接過父親唯一的遺物,將它緊緊抓在手心。

“父親他,真的不在了嗎?他們都找過了嗎?”

“丞相與士兵共同奮戰,至最後一刻還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他們。”

面前臉色蒼白的人沒說話,陳灼聽著她無法平靜的呼吸聲,感受她內心的痛苦。

“我很抱歉。”

“……跟你有什麽關系。”尚吉別過頭去。

“我比誰都清楚這關系。”陳灼看著她顫抖的手,“陳啟也是,他讓我代他向你道歉。”

“父親是為了大啟百姓而死,為了理想而死。‘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覆何恨’。”她的目光游離,像是看向一個很遠的遠方。

良久的沈默後,陳灼再次開口:“對不起。”

“又對不起什麽?”

“如果我也能到邊關,到丞相身邊,或許他能多一個幫手,也就不會殞命。”

“你說什麽傻話,你在濮州,在遂州,在聊州,你有你要做的事。”

“那你呢?你也有你需要做的事,為什麽也這樣責怪自己?”

尚吉一直在想,如果她決定跟著父親一道前往,是不是他就不會死?或者,她就能跟父親一同戰死沙場,也沒有什麽遺憾。

可是沒有這樣的如果。

她在東南沌州,父親在北方業城,她在這端,父親在那端,中間有一根線穿過都城牽著彼此。他們各自忙於自己的事,那線越拉越長、越拉越細,線斷的一瞬間,根本察覺不到。

陳灼緊緊抱住尚吉,溫暖隔著棉被傳遞。

“你不是孤身一人,你還有家人、朋友,還有自己很長的人生,世間還有很多美麗的事物等著你去體會……答應我,要去親眼看看西南漫山的桃花和煙霞。”

尚吉慢慢合眼。

“我答應你。”

“昨天太子殿下出征,你知道嗎?他說,不管你是否相信他,他都會替你報仇;但如果你要親手覆仇,他會在玉門關,等著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