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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池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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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池春(一)

剛滿十三歲的尚吉已經很有少女的樣子了,不說窈窕淑女、傾國傾城,那也是明眸皓齒、亭亭玉立。

今年開始,她隨著父親在東營校場訓練,沒事兒還跟著京兆尹一塊兒去打點惡霸流氓。

今年還是皇上五十歲的壽辰,安平王也再次來到都城,他又領了一群他們西南選拔出來的能歌善舞的樂師舞女獻技,皇上自然是十分高興的,每個人都賞賜了一通。

尚吉正是在宴會上碰到了一見鐘情的樂師。

那會兒她正盼著禦膳房的下一道菜。她跟傅太醫商量過,做幾道藥膳可以解決炎炎夏日裏帝後、太子的食欲不振,雖然加了藥材但還是要保證好吃,尚吉特意強調了這點。

這幾年傅太醫教了她很多東西,也總說她進步快、記憶好。其實,她並不有志於鉆研醫術、治病救人,只了解不同的疾病癥狀、各類藥材藥方和人體經脈穴位,就已感到頗為神奇。

加了山楂的肉粥呈上來了,尚吉剛要端碗,安平王大袖一揮,底下就上來一群拿著琴、築、琵琶、箜篌的樂師,個個挺拔高雅,一共二十八人,儼然一支訓練有素、技藝超群的樂隊。

站在最後的一名樂師,長著卷卷的頭發、長長的睫毛,皮膚也很白皙。尚吉看著他的模樣想,他沒道理不是外族人吧?

他彈的是琴,又細又長的手指在琴弦上飛舞,宛如天宮的仙子撫弄水流,長短不一的水珠從指間穿梭,流淌成樂曲。尚吉已經忽視了其他人的存在。

一曲終了,所有人都鼓起掌來,尚吉也賣力地拍手,不小心把碗打翻了。那個樂師扭頭看到了,隔著三五個人,他低頭微微笑了,尚吉感覺裹上蜜糖的炸糖餅都沒他的笑容甜。

領了賞的眾人退下,皇上順口問安平王是如何能找到這麽些不同凡響的藝人,桌邊的安平王便老老實實回答:“有些是王府的,有些是路上招攬的。聽聞太子殿下也精於彈琴,東宮常能聽到殿下的裊裊琴聲,如高山流水繞梁三日,只可惜臣常在西南鮮少入宮,未能親耳一聽,倒是臣招來的這些樂師,確實不賴……”

玉珺夫人扯了扯他的袖子:“此言差矣,太子殿下的琴藝豈是別人能比的,你是大老粗,附庸風雅罷了,不懂音樂。”

安平王笑笑沒再繼續說,但有幾個聲音開始附和,說確實沒有見識過太子殿下的琴技,不知在此盛宴上是否有幸一睹風采。

尚吉撐著下巴望向最高處的兩人。陳啟要是彈琴,肯定會驚艷眾人的。雖說流程上沒有這個環節,不過太子都被架起來了,不露一手可說不過去。

“啟兒?”皇上轉頭征求陳啟的意見。

雖然覺得太子沒必要一定獻技;但沒必要,也不是不行。

陳啟氣定神閑,站起身答道:“正值父皇壽宴,兒臣便獻醜了。”

安平王連忙說:“其實臣來時路過春城,看中了名匠宋達新造的琴,本就打算送給太子殿下,正好今日就獻上吧。”接著他就吩咐下人趕緊把琴拿來。

聽了這話,在場眾人都興致勃勃,而陳啟走出來的步子卻一滯,尚吉舀湯的手也一頓,陳灼則低頭捂住了臉。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絲竹管弦,歡樂的聲音不絕於耳,只有陳灼覺得他今天就要命絕於此。

*

昨天的這個時辰,陳灼找到了陳啟和尚吉。

“救救我,我完了。”

一番邏輯混亂、詞不達意的表述過後,尚吉聽懂了他的話:“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小心把你爹要送給皇後或者太子的琴弄壞了,你又不敢說,就把斷了的那根弦用別的線代替了。”

“情況緊急,差不多這樣吧。”陳灼跪坐著,膝上趴著他的貓,“而且那是宋大匠造的琴,他造一把得花好幾年,光有錢還買不到呢。”

“雖然聽明白了但還是難以置信。”陳啟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尚吉隱隱約約看見他臉上寫了清清楚楚兩個大字:造孽。

“那我只能上吊自盡了。”陳灼拉起袖口擦擦眼角。

“有那麽嚴重嗎?”陳啟想了想,“若是送給我那沒問題,若是送給母後,她也不一定會馬上看見,你不想被發現,我立刻向她把琴要過來就行。”

“我也是這麽想的。”陳灼點點頭。

“敢情你都想好了啊,就是來通知我們一下。”尚吉拍拍手,“問題解決,總之只要琴到陳啟手裏就沒事啦,沒人會發現的,哈哈哈哈哈。”說著她攬著陳啟和陳灼到屋外。

——完全就會被發現好嗎。

此刻的陳啟坐在那把昂貴的琴面前,看著與眾不同的那根紅弦沈默。

關於為什麽沒人覺得不對勁,可能是都認為名匠的琴必有玄機,說出來顯得自己沒見過世面。

這下好了。太子彈琴,琴聲有問題,皇帝和太子沒面子;檢查過後發現安平王獻的琴有問題,安平王故意獻上有問題的琴,安平王卒;查出罪魁禍首,陳灼卒。

陳灼在對面使勁兒使眼色,求尚吉幫幫忙。

尚吉當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懸梁——她“嘩”地一下站起來,清清嗓子起了個範兒:“陛下,陳灼說要給您獻上一幅祝壽圖!”——她搭了一把手給他找了張凳子,陳灼仿佛能看到她還把繩結打好了招呼他過去。

“世子殿下本就說要在壽宴上當場作畫,不如就以太子殿下的琴聲為伴,加上這些美味佳肴,我們就可以同時飽眼、耳、口福了。”

陳灼也是個名滿京城的小畫家,很多人是第一次看他作畫,心思自然會被分到畫上,耳朵裏聽到的東西就沒有那麽重要了,此乃李代桃僵之計。尚吉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殷夫人在看見尚吉起身那刻嚇了一跳,見她沒說什麽過分的事,懸著的心稍微放下。

皇上聽了她的話則龍顏大悅:“如此甚好。”

陳灼起身行了個禮,又對對面的尚吉作揖,笑著咬牙切齒道:“尚小姐,真是謝謝了。”

識趣的招財馬上去張羅紙筆顏料。

陳啟想了想,動手彈起《陽春》的變調,頌春回大地、萬物舒暢,又比原調更加活潑,帶著節慶的歡樂熱鬧。

陳灼也動起筆,他並不著急,一邊構思一邊描繪,寥寥數筆就把山的形態勾畫出來,他最擅長畫的正是各式山水。

尚吉想,他明明很少出門,沒怎麽見過各地的山川江河,光是憑書中描述和自己的想象就能畫得如此出色傳神,要是他能常去看看,筆下的景色應更加動人。

陳灼畫的應該是蓮峰山,因狀似蓮花得名,位於皇上母家的家鄉,那裏群峰錯落、翠色欲流,素有“隴上碧蓮”之稱,山上有眾多石窟寺廟,皇上即位後更是在那新建了不少廟宇。陳灼將山腰那棵千年古松也畫出來了,松樹本就喻長壽堅貞,加上皇上表字為“勁松”,確實很應景。

陳灼停筆的瞬間,陳啟也恰好彈畢最後一個音。他走到陳灼身邊接過筆,在畫旁題句常見的壽詞:鶴算千年壽,松齡萬古春。

小路子和招財一同舉起畫作向四周展示一番,眾臣皆鼓掌道妙哉,宴席旁也傳來了安平王哈哈大笑、拍手叫好的豪邁聲音。

隨後陳啟和陳灼一同上臺階行禮,恭恭敬敬跪下,雙手舉畫奉上。

皇上本就喝了些酒,這會兒高興得臉都紅了。

“圓滿解決!”尚吉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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