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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千秋 其下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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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千秋 其下攻城。

涼州城外, 夜色沈沈,濃如潑墨。

玳瑁提著燈為靖安公主引路,二人站定在護城河畔的柳樹下, 遙遙望著前方不遠處的一架華蓋馬車。

視線裏半明半寐,瞧不甚清, 只能看見馬車前有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定定立在那。

趙嘉容醉意有些上浮,瞇眼定睛瞧了半晌,有些頭暈目眩起來, 不由得垂了眼睫。

玳瑁覷著公主的神色,一時分辨不清公主到底是醉了還是此情此景之下心生悵然。

“公主若割舍不下,不如待這一仗打完,將榮將軍調回京都?”玳瑁試探著問。

公主聞言, 搖了搖頭:“此非瑞安所願。”

玳瑁心裏嘆口氣, 又道:“瑞安公主還太年輕, 一時的熱忱總是會退去的。”

趙嘉容沒接話了。她思及自己心心念念擇駙馬的那年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年紀。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這俗世間似乎沒有長久之物, 再濃烈的感情隨著摧枯拉朽的日覆一日也終有淡去之時。

“吐谷渾那邊都安排好了嗎?”公主又問。

玳瑁低聲答:“妥了。備了千兩黃金和數百匹絹帛送去, 劉刺史還算慷慨。”

公主輕嗤了一聲:“他這些年油水撈得真不少, 也該榨一榨了。”

正說著, 見馬車前的那道人影轉了過來,遙遙朝她拜了拜,旋即翻身上馬,在夜色裏直奔城外而去。

城外數裏遠, 一隊兵馬駐紮在夜幕之下,在主將歸隊後,一齊向西疾速進發。

……

馬蹄聲漸遠, 那道身影也漸漸模糊,消弭在夜幕之下。

趙嘉宜收回目光,放下了車簾。車內一片漆黑,她身陷黑暗之中,心裏一片茫然。

良久,有燈火隱約照進來,光影晃動。

她擡手掀開車簾,望見皇姐正提著燈近前來。

燈火照亮了她們二人的面頰。兩姊妹的容貌乍一看並不相似,性子也迥然相異,可若細瞧下來,五官輪廓之間卻處處有血脈相連的印記。

趙嘉宜搭手扶皇姐上了馬車。

回城的一路上,馬車搖搖晃晃,兩人皆沈默下來,並未出言。

臨到馬車徐徐停在了一座宅院前,趙嘉宜才出聲問:“皇姐,我們何時回京?”

靜了片刻,不聞回應。

她有些訝然地探身湊近,一片昏暗之中見皇姐靠著車廂,雙眸緊閉。

車夫勒馬停車,兩匹馬一齊仰頭嘶鳴。

趙嘉容緩緩睜開眼,正對上妹妹關切的目光。

她直起身,揉了揉眉心,頓了一下,出聲道:“明日便動身。”

倒也不曾睡著,只是暈得厲害,閉目養神罷了。

趙嘉宜見她面色泛紅,眸光不覆往日清明,才想起適才宴上她飲了太多的烈酒。這麽些年來,從不曾見皇姐喝醉過。官場上游走總是免不得要喝幾杯,可無人有膽子敢灌靖安公主的酒。

她向來是淺嘗輒止,並不貪杯。想來今夜聞西北捷報委實是開懷,借酒助興。

玳瑁掀簾進來,扶公主下車,見她昏昏沈沈的模樣,不免有些擔心,急忙扭頭想吩咐人去煮醒酒湯。

“醒酒湯已經煮好了,才剛端了一碗送去正寢了。”一道柔和的聲線適時響起。

趙嘉容掀開眼皮子望過去。

燈籠掛在府門前,昏黃的光影映照在門前靜立的女郎身上。文鶯今日和玳瑁身穿圓領袍,發髻高梳,未施粉黛,瞧著很是幹練。

雖則她和在刺史府相遇的那夜一樣是男子打扮,可打眼一瞧便知截然不同。

趙嘉容想起那夜,文鶯義憤填膺地怒叱她只知縱情享樂而不知稼穡艱難,那眼中的控訴和痛心可比朝堂上那群假惺惺的文臣真摯多了。

文鶯見靖安公主望了過來,心跳有些快。在對上公主視線的那一刻,她恍惚了一下,頓了頓,才想起來屈膝行禮。

文鶯頭一回見靖安公主如此盛裝打扮。公主姿容之盛讓人險些忘卻她行事的手腕,誤以為她是嬌養在宮闕裏無憂無慮的富貴牡丹。可只要對上她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便如夢初醒,驚出一身冷汗。那花葉之間處處帶刺,稍有不慎,遍體鱗傷。

玳瑁攙扶公主下馬車,進門往正寢去。文鶯接過了那盞燈,在前頭引路。

趙嘉宜跟在後面,四下環顧了幾眼這座宅院。起先便知皇姐在涼州置辦了一座宅子,倒是從來不曾來過。三進的院子,不算寬敞,但布置陳設卻處處透露著精巧。

文鶯將兩位公主引入正寢。這間屋子一直空著,玳瑁卻教人每日卻不厭其煩地打掃換洗,她便知這屋子是留給誰的。

室內燈火通明,桌案上擺著一碗尚溫熱的醒酒湯。

玳瑁扶靖安公主坐下,端起那碗醒酒湯,試了一下冷熱,將之遞到了公主的唇邊。

趙嘉宜在旁側跟著嗅了嗅,聞出了湯裏的幾味藥材,放下心來。

文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去覷靖安公主,不巧又正碰上公主擡眼望過來的目光。

趙嘉容適才進屋路上吹了會兒冷風,便清醒了不少,眼下悶了幾口醒酒湯,便不覺得醉了。

“你若主意未改,明日便一道動身回京。”她出聲道,嗓音有些啞。

文鶯在那目光下,險些喘不上氣,好半晌才開口道:“……妾心志未改,多謝公主厚恩。”

趙嘉容蹙了蹙眉,問:“你怕我?”

文鶯楞在那,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玳瑁在一旁笑著道:“整個京都誰不對公主您心存畏懼,不怕您才是出了奇。”

趙嘉容喝完了那碗醒酒湯,笑著搖搖頭,道:“她拿刀刺我的時候,可沒見怕的。”

趙嘉宜原本正淺笑著坐在皇姐身邊,聞言笑意僵在了嘴角,擰眉望向不知所措的文鶯。正怒目圓睜之時,她又忽覺皇姐輕拍了怕她的肩背。

“京都不比涼州,公主府不留庸人,要把你那夜豁出去的勁頭拿出來。”趙嘉容語氣不輕不重,聽不出喜怒,“否則,劉肅再來找我要人……”

她話未說盡,文鶯便深深下拜,眸光堅定:“多謝公主,妾定不負公主厚望。”

趙嘉宜眉頭未松,目光不善。

趙嘉容擺手讓文鶯先下去了。

“皇姐何必留一個心思不純的人在身邊?”趙嘉宜不解地問。

“她恨的不是我,刺錯了人。她若不是有這股勁兒,我還瞧不上她。”趙嘉容耐心地解釋給她聽,“也算是我牽制劉肅的一顆棋罷。”

趙嘉宜沈默下來。

屋外夜色沈沈,晚風送來街巷裏悠長的打更聲。

“夜深了,早些就寢吧,明日便要啟程回京了。”趙嘉容揉了揉妹妹的腦袋。

趙嘉宜頷首,道:“皇姐也早些歇息。”

……

翌日,劉肅親自送二位公主出城。

兩架華蓋馬車在隊伍正中,前後護送的衛兵將馬車圍得嚴嚴實實。

劉肅側身擠進去,湊到第一架馬車前,弓腰下拜。

靖安公主掀開車簾瞥了他一眼,客氣地道:“這幾日多謝劉刺史款待。”

“不敢,公主言重了。多有不周,還望公主擔待。”劉肅腰彎得更低了。

她指尖輕敲了一下車沿,又道:“若安西有異動……”

“臣必定盯緊了,不敢懈怠。”劉肅說著,在公主放下車簾的那一剎飛快地往馬車內瞄了一眼,可惜並未瞧見旁的身影。

公主的車駕徐徐啟程,護衛們腳步聲和馬蹄聲交織在一起,塵土飛揚。

劉肅留在原地,揚聲道了句:“恭送公主。”

……

回京這一路的腳程並不緊,行進得很慢,沿途過數州,歇幾日再繼續進發。

一路慢慢悠悠往南去,漸漸入夏,暑氣漸盛。

馬車內悶熱,玳瑁在隴州集市上買了柄羽扇,為公主打扇。

趙嘉容掀簾往外望,滿眼郁郁蔥蔥,綠意盎然。

“前方便是渭水了吧。”她瞇眼遠眺。過了渭水,便是闊別了數月的京都了。

玳瑁頷首應是:“明日便能抵達岐州。”

公主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道:“不急,在千秋節之前回京便可。”

所謂千秋節,若是在太子和幸安公主的口中,則是道君父的生辰。可對趙嘉容來說,她和皇帝之間實在談不上父女之情,更多的是君與臣。

皇帝今歲四十有八,已經漸漸走進生命的暮年,加之病痛纏身,早已顯露出幾分垂垂暮氣。這幾年他求仙問道,戒齋食丹,也不見起色。生老病死的輪回誰也逃不過,千秋萬歲,終究只是癡心妄想。

車隊抵達岐州的那日,密報也急急送至。

紮西已歸邏些城。

謝青崖率三萬庭州軍直逼於闐城。

岐州的城墻並不高,趙嘉容自城墻腳下往上看,倒也覺其巍峨,沈沈地壓在心頭,讓人喘不上氣。

孫子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乃是下下策,因其損耗巨萬,守城者有天然的優勢。每一次攻城,皆須拼上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去賭輸贏。

岐州長官聞兩位公主駕臨,忙不疊出城相迎,在躬身行禮之時,手忙腳亂地扶正了腦袋上的烏紗帽。

趙嘉容微揚著下頜,打量城墻上的布防,口吻隨意地道:“岐州與京都隔水相望,可謂是拱衛京都的最後一道防線。”

岐州長官連聲附和,只管低頭應是。

“我這一千人到了城門口,你才察覺。”她翻了個白眼,平和的語調驟然冷了下來,“若他日敵軍壓境,攻破了京都,改朝換代了,你恐怕還在這糊弄敷衍人呢。”

那岐州長官冷汗一下子濕了脊背,磕磕巴巴地道:“下官……萬不敢……”

靖安公主卻懶得再搭理他了,徑自入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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