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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回京 是我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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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回京 是我失職。

趙嘉宜頭暈目眩, 神魂顛倒,墜入了一個又一個破碎的夢境裏。

她夢到兒時與皇姐在太液池邊嬉戲玩鬧,夢到母親奄奄一息之時皇姐緊握住她的手, 夢到蒸鍋裏晶瑩剔透的紫藤糕,夢到離京時隔著車簾傳來的那一聲保重, 夢到硝煙四起、刀劍相向,夢到金戈鐵馬、屍橫遍野,夢到城下千鈞一發之際破空而來的羽箭,夢到沾滿鮮血的長劍自血肉之軀裏拔出……

趙嘉宜猝然驚醒。

“皇姐!”

驚魂不定之時, 一只微涼的手穩穩握住了她,一如兒時記憶裏的那般。

“我在。”趙嘉容坐在榻邊,輕聲道。語調柔和,卻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趙嘉宜回過神來, 一下子坐起身撲進皇姐的懷裏。

趙嘉容也緊緊擁住妹妹, 輕拍了拍她的肩背, 柔聲道:“別怕。”

適才軍醫來診過脈,只道瑞安公主乃是疲乏過度, 加之受了驚嚇, 並無大礙。趙嘉容思及此, 便覺心疼不已。這一路以來, 妹妹擔驚受怕,飽嘗艱辛……幸而一向嬌弱的妹妹比她想象中要堅強得多。

趙嘉宜感受到肩背上輕柔的力道,卻想起那柄頃刻間刺穿心肺的長劍。

“……皇姐,張刺史死了嗎?”她嗓音低啞。

趙嘉容面色和聲調一道冷了下來:“他死有餘辜。”

趙嘉宜僵了一下, 自她肩頸間擡起頭,正欲再張口說些什麽,一擡頭望見了跪在榻前屏風後的人影, 一時間欲言又止。

只一眼,她便認出了那個身影。

那戰場上英勇殺敵、戰無不克的將軍,那刀劍之下拼死護在她身前的護衛,此刻正安靜地跪在那,不知已跪了多久。似乎犯了天大的過錯,正心甘情願地領受責罰。

“榮將軍有傷在身,皇姐何故罰他?”趙嘉宜皺著眉,不解地問。

肅州這最後一戰之前,榮子騅便受了輕傷。這一戰殊死搏鬥,她親眼見他肩上中了一箭,咬牙將箭矢拔出,繼續奮戰。

趙嘉容神色淡淡,不欲多言。

榮子騅見狀,低聲道:“罪臣失職,理應受罰。”

趙嘉宜想到城墻之上瞥見他盔甲間隱隱透出大片的暗紅色,呼吸有些急促起來,扭頭問皇姐:“他有何失職之處?”

“護衛不力,置你於險境。”

趙嘉宜無端想起那只逃竄出去被踩死的小白犬。彼時她下意識去追那白犬,未料迎面撞上刺來的刀鋒,驚駭失神之下只見一個身影飛奔而來擋在她身前,生生受了那一刀。

她望著皇姐,搖了搖頭,有些哽咽地道:“我現下不是好好的在這兒嗎?”

“所以他沒有死,只是跪著。”趙嘉容聲音很輕,卻暗藏不容置喙的冷硬。可下一刻,她的話音又柔和了下來:“宜娘,都過去了。阿姐接你回京去。”

趙嘉宜心裏一團亂麻。

回京?

“皇姐此番離京,是否得父皇首肯?”她問。

趙嘉容眼睫低垂,只是道:“這不重要。”

趙嘉宜望著她仍是一身男子軍袍的打扮,心下了然,一時間情緒激動起來:“皇姐你這是欺君!皇帝的準許不重要,一州長官的性命不重要,那還何重要之事?!”

“……我只要你好好活著。”趙嘉容定定望著妹妹,心裏劃過一絲後怕,頓了下又道,“今日城墻上之事,萬不可再如此。”

趙嘉宜聞言,神情恍惚,怔然道:“吐蕃讚普的性命也不重要,兩國交戰死去的將士和百姓也不重要,是嗎?”

大抵在皇姐心裏,那吐蕃讚普的性命和那胡亂逃竄的白犬一般微不足道,她後悔因白犬傷及榮子騅,卻不後悔今日上城墻之舉。

趙嘉容蹙了眉,道:“宜娘,這不是你該承擔的。”

“我是和親而來的公主,是我失職。”趙嘉宜搖了搖頭,“皇姐連我一道罰了吧。”

此話落下,兩人都各自沈默下來。

一室寂靜,只覺呼吸間隱約的苦藥味和血腥味越發重了。

趙嘉容覺得妹妹變了很多,可思來想去,似乎又從未變過。她的妹妹從小便是如此正直、善良,她尊重每一個盡心盡責的小宮娥,憐惜宮墻下雜草堆裏長出來的野花。那醜惡的深宮之中能生出她這樣的品性該是多麽可貴。

趙嘉容不再多勸,只一錘定音地道:“今日且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隨我回京。”

話音剛落,叩門聲響,隔扇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線——

“啟稟公主,三軍傷亡情況清點完畢,吐蕃人暫押刺史府大牢,已派出斥候打探敵軍及沙州、涼州的情形。”

聞言,趙嘉容思量片刻,便欲起身。

卻在起身時被扯住了衣擺。

“皇姐,我不回京。”趙嘉宜話未出口之時,心下搖擺不定,惴惴難安,卻在鼓起勇氣說出口的那一剎那,無比堅定起來。

從離京的那一刻起,她日思夜想盼著的便是回京。京城之外是兇險萬分、沒有皇姐庇護的世界,其實是她原本應該獨自面對的世界。

趙嘉容愕然不已。

“你說什麽?”

“皇姐,你錯了,這世上有太多比我活著更重要的事。”趙嘉宜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的命是命,大梁將士和百姓的命也是命。我的婚姻是大事,皇姐你的前程更是要緊的大事。”

“宜娘前半生蒙皇姐悉心庇護,已是三生有幸,無以為報,只望往後不再成為皇姐的拖累。懇請皇姐速速回京,毋叫父皇察覺。待戰事畢,天下大定,是和親還是回京,但聽父皇旨意。”

……

謝青崖候在門外,良久不聞屋內動靜,正猶豫是否揚聲探問,忽見門自內裏而開。

迎面出來的是面色沈沈的靖安公主。

他見公主臉色不善,啞了一下,低頭弓腰行禮之後,正欲開口說話之時,只覺公主的衣擺貼著他的臉飛快地滑走了。順勢擡頭,便見公主已然移步遠去。

謝青崖張口想喚一聲“公主”,眼見府院之中來來往往的兵卒,硬生生忍住了。

他回頭瞥了眼室內跪著的榮子騅和屏風後的瑞安公主,抿了抿唇,又揚手招了個親兵過來,吩咐道:“涼州軍星夜馳援,那軍中謀士趙大人乃是文人,受不得顛沛,必已疲乏,你去尋一間幹凈寬敞的屋子,容趙大人歇息。”

親兵領命去了。

謝青崖方移步入室,給瑞安公主行過禮問過安後,便打算從榮子騅這頭旁敲側擊些消息。

“榮兄,你還跪在這兒作甚?”他知榮子騅入公主府不成,話裏話外都多了幾分親近,正說著,眼見榮子騅臉色蒼白,話音一頓,“受了傷怎麽也不包紮?”

說著,謝青崖便打算上前扶他起來,下去處理一下傷口。

榮子騅卻不動,只擡眼道:“靖安公主尚未允我起身。”

謝青崖聞言,動作當即頓住,不緊不慢地收回了手。他眼珠子一轉,從善如流地道:“不礙事,某去讓醫官進來為榮兄包紮便是。”

正欲揚聲叫人之時,卻見瑞安公主下了榻,翻出了她的藥箱。

“不必勞煩醫官,軍中傷者眾多,已然忙不過來。”

謝青崖聞言,目光在這二人之間打轉,挑了挑眉。

“還請謝將軍多照料幾分皇姐,務必讓皇姐平安回京。”趙嘉宜取出藥箱,自屏風後移步而出。

謝青崖聽懂了她上一句,卻不大明了這一句。

誰回京?

“我心意已決,還請謝將軍多勸勸皇姐,毋要因小失大。”

……

刺史府東廂房門外。

謝青崖擰著眉,在門前來回踱步。

瑞安公主不願回京,當真是始料未及,也無怪乎靖安公主面色不善。

這要從何勸起?

誰人不知瑞安公主是趙嘉容從小便護著的眼珠子。若論在靖安公主心裏的份量,他謝青崖這個下堂駙馬恐怕不敵瑞安公主十分之一。

謝青崖彳亍良久,終於擡手輕叩了兩下隔扇門,卻半晌不聞應答。

他心裏打鼓,側耳貼門凝神細聽,也不聞屋內分毫動靜。

門並未上鎖,他靠得太近,不留神一下子把門給推開了。

一聲驚呼悶在了喉間。

屋內靜悄悄,隱隱有瑩潤的水汽拂過臉頰。他視線輕移,一眼便瞥見了榻邊倚坐著的靖安公主。

謝青崖呼吸一滯,正欲低眉告罪,下一刻目光卻僵住了,將喉間的言語咽了下去。

公主長睫低垂,紋絲不動,分明是睡著了。

自邊關事變,公主恐已有多個不眠之夜。北上這一路以來,勞神操心,日夜趕路,想必已然疲憊至極。

謝青崖勻了勻呼吸,輕手輕腳地近前去。

見公主披著身輕薄的中衣,斜倚在榻邊,一手扶額,一手持行軍圖,烏發濡濕,雙眸緊閉,眉頭緊鎖。

他靜靜地望了許久。

正出神,忽覺有水珠自公主發間滑落,啪嗒一聲沒入牛皮紙制成的行軍圖裏,暈出一個深色的圓圈。

他這才發覺公主沐浴後並未絞發。如此濕著長發睡深了,醒來必會頭疼。

謝青崖指尖觸及一縷濕潤的青絲,正猶豫是否要叫醒公主之時,便見她眼睫輕顫起來。

下一刻,眼刀便甩了過來。

“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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