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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仗勢 公主教訓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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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仗勢 公主教訓得是。

厚重的禮服一層層褪下, 像剝開捆縛的蠶繭,有重獲新生的輕盈感。

尚功局女官一一記下尚需調整改動的細節,將瑞安公主脫下的嫁衣妥帖疊好放回漆盤上, 爾後領著幾名女史躬身告退,離開了綾綺殿。

瑞安公主望著女史離開的背影, 長出了一口氣,爾後回過頭,輕扯了扯趙嘉容的袖擺。那衣擺絲緞織成,柔滑似水, 輕巧地自指間溜走,讓人心裏倏地一空。

趙嘉容側眸,自廣袖中探出纖細柔荑,穩穩地握住了妹妹的手。

“走, 我帶你出宮去練騎射。”

瑞安公主一怔:“不是在龍首原禁苑的校場練嗎?父皇命我安心在宮中待嫁, 這時候了, 還能出宮去嗎?”

“讓人去紫宸殿報備一聲便是了。”趙嘉容挽住妹妹,與之一道移步出宮。

公主府的馬車在丹鳳門前等候多時了, 陳寶德隔老遠便瞧見二位公主的身影, 麻溜地跳下馬車, 搬來腳踏, 恭候公主上車。

他一面笑呵呵地伸手讓瑞安公主借力上車,一面扭頭問其後的靖安公主:“公主現下何往?”

趙嘉容沈吟了幾許,吩咐道:“先回府。”

馬車緩緩啟程,四平八穩地行駛在坊市間, 直抵崇仁坊。

瑞安公主掀開車簾往外瞧了眼,便見公主府的匾額高懸於雕梁畫棟,隨後便覺馬車徐徐而止。

趙嘉容輕捏了一下妹妹的肩, 道:“你先回府,讓玳瑁給你換身騎服。”

瑞安公主聞言眨了眨眼,瞧了眼皇姐身著的廣袖長袍,不免有些疑惑:“皇姐不陪我練嗎?”

“今日給你尋一位騎射師父。”趙嘉容抿唇淺笑,“皇姐待會兒便回來接你。”

瑞安公主稍有忐忑,遲疑了片刻,爾後在皇姐柔和的目光中先行下車了。

車簾垂落,耳後起風聲,馬車重又啟程,沿著坊間大街往北去了。

公主府上下無一不堆著笑臉迎接瑞安公主,玳瑁得了消息急匆匆而至,行禮過後,引瑞安公主入府。

玳瑁一面伴著瑞安公主往府裏走,一面不動聲色地覷著公主臉色,察覺其心事重重,不由朗笑道:“咱們公主特意給您備下了好幾身新做的騎服,各種時新的樣式都有,就等著您來挑了。還有一套為您打制的小型弓箭,又輕又小巧,殺傷力卻不小。公主請了好些工匠來做,昨日才得了套讓她滿意的,正巧趕上您今日出宮來練騎射。”

瑞安公主聞聲,腳步微頓,揚起頭沖玳瑁笑了笑,並未多言。

……

馬車疾馳於寬闊的大街,相較於回公主府時的四平八穩,此去顯然加快了腳程。

趙嘉容微微後仰,脊背輕貼馬車壁,閉目養神。

陳寶德耳聞馬蹄聲陣陣,心口直跳,眼見公主一派氣定神閑的模樣,越發在心裏打起鼓來。

他欲言又止了半晌,遲疑了又遲疑,方試探著問出口:“公主此去大理寺,可要吩咐人事先去提個醒?”

趙嘉容眼睫輕顫,靜了片刻,爾後仍閉著眼道:“大理寺上上下下皆是太子和李家一黨,吩咐何人?又有何用?”

陳寶德在心中叫苦不疊。公主也知大理寺沒一個好東西,如此貿然前去,又是為何?

總歸是繞不過大理寺關著的那位榮將軍。原以為這姓榮的好歹比姓謝的強不少,現下看來全是一丘之貉!

疾馳的馬車在大理寺前穩穩停下,陳寶德不情不願地躬身請公主下馬車。

隨馬車而至的還有一隊手持長劍的侍衛,利落地齊齊翻身下馬,緊隨公主身後。

被日頭曬得昏昏欲睡的守門衙役打眼一瞧,嚇得一個激靈,見這陣仗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又忙不疊爬起來往官衙裏沖。

大理寺卿王永泰得了消息,一面用素帕擦著額頭不斷冒出的細汗,一面疾步而出迎接到訪的不速之客。

這兩日京都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聞人人皆有耳聞,王永泰守著這位風口浪尖上的榮將軍,提心吊膽了許久,總覺得太平不了,果不其然。

他強自鎮定地明知故問:“公主蒞臨大理寺,有何貴幹?”

久不聞應答,他微弓著腰,額上的細汗在鬢邊滑落,卻不敢再擡手擦去,只微擡起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自靖安公主的袖擺往上移。在對上公主視線的那一瞬,忽聞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趙嘉容朱唇微勾,含笑道了句:“來接人。”

那目光含笑,細品起來卻發現處處帶刺,銳利不可擋。

王永泰嘴唇翕動,欲言又止,冷汗涔涔。

不等他應答,公主一行人便繞開他直奔大理寺大牢,氣勢洶洶,叫一眾獄卒不敢上前橫加阻攔。

王永泰瞠目結舌,趕忙跟上去,大呼:“公主留步!”

眼見攔不住了,他又頓步,轉頭招手叫人近前來。當他正欲附耳吩咐其去東宮通稟太子殿下時,話到了嘴邊,忽覺一道冷意十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刀割一樣讓他住了嘴。

一側眸,便見靖安公主在前方折身回望,直直地盯著他,隔著幾丈遠,冷聲道:“這大理寺的主子,到底是聖人,還是東宮?”

王永泰一張臉憋成了醬色,再不敢妄動,眼睜睜看著靖安公主直往大牢而去,只能灰頭土臉地硬著頭皮跟上去。

若是見個人問個話也便罷了,這“接人”又是鬧哪出?這榮將軍可是聖人親自下口諭押送來的大理寺,哪能說接走就接走?

一行人邁入幽暗潮濕的大牢,腥臭味撲鼻而來,直叫人皺眉。

趙嘉容面不改色,腳步分毫未止。

其後的王永泰三步並兩步氣喘籲籲地趕上來,喘勻了一口氣,正欲開口時,又叫公主堵了回去。

“你大可現下便進宮去告我的狀。”趙嘉容毫不在意,一面輕車熟路地往裏走,一面漫不經心地道,“眼下父皇應當在甘露殿理政,你若腳程快一些,能趕在聖人回紫宸殿用膳前,進宮參我一本。不過好心提醒你一句,甘露殿在太極宮,可別路走歪了,歪到東邊去了,否則被參的就是王大人你了。”

王永泰心下驚疑不定。雖則靖安公主是出了名的做事不按章法,但她甚少做無把握之事,總能讓人無可指摘。今日她大張旗鼓地來接人,說不定早已和聖人打過招呼,他若順著公主此言進宮將此事鬧到聖人跟前,免不得引起聖人反感,降罪於他,更甚者,遷怒於太子殿下。

直至關押榮子騅的牢房近在眼前,靖安公主才稍放緩了腳步。

榮子騅盤腿坐於幹草堆中,聞聲擡頭,警覺的目光在瞧見公主身影之時微變,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他心知出獄之日不遠,卻未料如此之快。

趙嘉容駐足其前,垂眸略打量了幾許,爾後面無表情地側頭沖王永泰道:“開門放人。”

榮子騅微驚,不動聲色,兀自盤腿而坐,脊背挺直如松。

王永泰一路跑過來,跑歪了官帽,顫顫巍巍地擡手將之扶正,壯了壯膽,不死心地問:“公主可是奉旨前來?下官並未接到聖人的諭旨,不能輕易放走朝廷重犯。”

“朝廷重犯?”靖安公主細品了品這幾個字,問,“王大人給榮將軍論的是何罪?一個驍勇善戰,戰功赫赫,一心報效家國的邊將,怎麽到王大人嘴裏,變成了十惡不赦的朝廷重犯了?依我看,榮將軍再如何,也比那些拿著朝廷俸祿卻屍位素餐、只知結黨營私之徒強不少吧?”

王永泰聽得眼前一黑:“……公主教訓得是。可……可聖人金口玉言,下令大理寺關押榮將軍聽候發落……”

趙嘉容輕笑了一聲,悠悠道:“你這意思是聖命難違,皆是聖人的錯了?”

這一頂又一頂的帽子扣下來,直叫人招架不住。

王永泰越聽越覺官帽不保,句句皆是錯,步步皆是坑。

獄卒們一旁遲疑著不敢上前,公主身後卻有一整列持刀而立、威風凜凜的侍衛。

如若公主是奉旨前來接人,何必這麽大陣仗?她平日可從未如此顧忌太子殿下。可如若不是奉旨,公主哪來的膽子違抗聖命,私自放人?這陣仗到底是公主底氣不足,還是特地來演給他看,讓他亂了陣腳,以致給太子殿下添亂?

若說是前者,可瞧公主那淡然自若的模樣,哪裏有半分底氣不足的勁兒?分明是來挖坑給他跳!

王永泰閉了閉眼,心如死灰,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擺袖吩咐獄卒們:“退下!”

獄卒們如蒙大赦,依令往後退,唯有手握鑰匙的衙役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趙嘉容眼風一擡,身旁的侍衛便會意,上前去接過了鑰匙。

鋃鐺聲落,榮子騅仍是八方不動的冷硬之色,見狀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輕拂衣擺的灰塵,爾後移步出獄。

王永泰如今再瞧他,只覺這人十成十是個禍害。怎麽不把他關去刑部呢?

再一側眸,便見靖安公主目送著榮子騅移步而來,輕扯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那抹笑意轉瞬即逝,定睛一瞧便再尋不見了,卻叫王永泰沒來由地心裏發涼。

牢門大開,鐵鎖頹然散落在雜草間,朝廷重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放了出來,眼下正悠然自得地接過公主親自遞過去的水囊,仰頭大口大口地灌水入腹。

榮子騅喉結上下翻滾,甘甜的清水順著幹澀的唇角滑落,沿著脖頸往下滾。

王永泰下意識跟著咽了口唾沫,直覺大事不妙。

他心口狂跳不止,瘋狂使眼色讓人去通風報信。

趙嘉容扭頭不輕不重地瞥了他一眼。

王永泰訕笑不已,眼見那獄卒已然貓著腰偷溜出去了,屏息盯著靖安公主動向,冷汗直冒。

趙嘉容卻似乎對他分毫不在意了,回過頭,兀自遞了張素帕給榮子騅。

榮子騅動作微頓,接過素帕擦了擦嘴角的水漬,低聲道了句:“多謝公主。”

一行人自幽暗的大牢而出,明媚的陽光傾瀉而下,叫人心裏也跟著一下子亮堂起來。

直至出了大理寺,榮子騅方出言問:“公主何事須下官效勞?”多費些周折把他提前撈出來,定有公主的用意。

趙嘉容不緊不慢地搭著陳寶德的手上馬車,爾後掀開車簾望向他,淡聲道:“且去京郊獵場候著罷,晚些時候再請你過府喝茶。”

侍衛牽了匹紅鬃馬過來,將韁繩遞給榮子騅。

榮子騅擰眉,遲疑了片刻。難不成今日皇帝出宮春獵?

“聽聞榮將軍有百步穿楊的本事,今日便勞煩將軍給家妹傳授一些射箭的要領。”趙嘉容輕聲道。

榮子騅一楞。折騰出這麽大的亂子,把他撈出來,就為了讓他教瑞安公主射箭?

他直覺事情不可能如此簡單,在公主馬車啟程前伸手握住了車沿。

迎著公主略有不悅的目光,他沈聲道:“還請公主把話說清楚,如若僅僅是為了瑞安公主練騎射這般小事……”

趙嘉容眸光一冷:“從今日起,瑞安公主之事便是你榮子騅天大之事。一旬後,和親的儀仗隊啟程西去吐蕃,由你護送瑞安公主周全。若她有半分閃失,你提頭來見。”

榮子騅心神一凜,退後一步,抱拳道:“臣領命。”

日光杲杲,映襯出年輕將軍挺拔堅硬的脊背。

趙嘉容眼眸微瞇,發覺這天底下似乎沒有什麽能讓這只傲氣的鷹隼折腰。

這樣的人要想徹底收歸麾下,多少要費些周章。

她思及此,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道:“至於今日為何如此行事……乃是聖人有意賜婚於你我。”

榮子騅冷硬的面色有一瞬的龜裂。

“慌什麽?”趙嘉容睨了他一眼,“今日過後,禦史臺便絕不會容你入公主府。你只管記著你的使命便是,旁的自有我費心。”

榮子騅語氣肅然起來:“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定護瑞安公主周全。”

“你且記著今日之言。”

話音剛落,馬車啟程,揚長而去。

榮子騅捏緊韁繩,翻身上馬,直奔京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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