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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忠心 頸項間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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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忠心 頸項間的紅痕。

謝青崖立在門前, 呆滯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公主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他從未見過公主情緒如此激動, 今日想必是氣極了。

他躡手躡腳往內室挪過去,路過博古架時暗自驚嘆架子上的名貴瓷器擺件竟然幸免於難, 可見公主情緒並非完全失控。

打簾進了內室,便見公主正伏於案前,目光空空,神思恍惚。

公主聞聲擡眸, 剎那間又垂眸斂去通紅的雙眼,冷喝:“滾!”

謝青崖覷著她的臉色,抿了下唇,道:“臣來取衣裳。”

公主扭過頭去, 兀自望著窗外朦朧的細雨, 不再搭理他。

他忙不疊回繞進屏風內, 取了零落在榻邊的外裳和金玉腰帶,穿戴起來動作又放緩了, 一面扣著腰帶, 一面打量公主的側影。公主卻始終不曾回頭瞥他一眼, 脊背挺直, 一動不動。

他磨蹭了又磨蹭,到底還是穿戴整齊了,只得從屏風後出來了,順手在衣架上取了件廣袖衫。

銅香爐裏的安神香燃了一半, 滿室皆是柔和淡雅的香氣,熏染出寧靜祥和的氛圍,好似又回到了方才溫存時。

謝青崖輕輕移步至公主身後, 將錦緞的廣袖衫披在了公主肩上,又擡手將她散落在背後的青絲攏起,撥至衣衫外。

趙嘉容恍若不覺,仍一動未動,不曾避開他動作,也不曾側頭瞧他。

他掌心在她圓潤肩頭輕按,指尖蜷縮,克制住從身後擁她入懷的念頭。

“臣即刻便回城入宮,請聖人下旨,允臣領兵北上攻打吐蕃。”他在她耳旁沈聲道。

公主聞言,終是有了反應,輕哼了一聲,語帶嘲諷,也不知這話裏的諷意是刺向誰:“聖人若肯調兵,今日朝會上便準了。費心思從宮裏拿到虎符,還不如現下去四夷館殺了那不知好歹的吐蕃賊子……”

“那臣即刻便去。”他立時應聲道。

說著,謝青崖便起身,準備立馬直奔四夷館。

“莽撞!”她微瞠目,抄起案幾上的紅木筆架,沖著他疾步而出的背影砸了過去。

他聞聲踅身,眼疾手快地接下了那只筆架,轉而不疾不徐地移步折返,將之穩穩地重又擱回案幾上。

“公主也知不可莽撞,今日又為何如此沖動行事?”

一切皆發生得太快了,自早朝聖人旨意下達,到如今也不過近夕時。太子此刻恐怕還未弄明白,他到底一步步中了什麽誰的計。

趙嘉容心知被他戲弄了,卻不知為何並不惱,垂眸盯著那只筆架出神,聞言接話道:“我埋下李瑞這顆棋子,便是留待今日之用。”

窗外的雨似乎漸漸停了,天際一層層暈染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透過窗牖,鋪灑入室。

公主淡聲道:“我尚且還用不著你指點我做事。趕在宵禁前回城去罷,太子和聖人滿京城尋不見你,又多惹些是非。”

謝青崖張嘴正欲再說些什麽,被她一個眼刀甩過來,閉了嘴。

……

屋外瑞安公主和陳寶德翹首以盼,良久才見隔扇門重又被推開。

謝青崖穿戴整齊,自內室中退出來,擡眼見屋外之人,不由默然地搖了搖頭。

他拾起之前擱在門外的鬥笠,移步走進庭院中,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暮色給他的背影鑲了一層暖金色的邊,漸行漸遠,越發不真切了。

瑞安公主怔然目送他遠去,心裏七上八下的。

陳寶德轉而端著熱騰騰的梨湯進去了,不多時也出來了。

出來時他端著紅木漆盤,不敢擡頭對上瑞安公主的視線,低眉弓腰道:“公主讓您只管接旨去吧,她不會再管著您了。”

“皇姐當真這麽說?”瑞安公主聲音發顫。

陳寶德沈默下來,躬了躬身,隨後端著漆盤退了下去。

暮色四合,天際金光璀璨,呈現出一場盛大的落幕,宣告漫長黑夜的來臨。

庭院屋檐尚有雨水自瓦當間隙垂落,滴落在女郎纖細的肩頭,沁入綾羅衣裳的紋理間。

……

謝青崖一路策馬回城,沿著朱雀大街,直抵宮門。

京都之內亂象暗伏,臨近宵禁,茶樓酒肆之中依舊喧鬧不休,東市之內有胡商的鋪面被人砸亂,零落一地的胡瓶胡罐。

承天門前,舉子們連成片地依然跪伏在闕間廣場上,各個脊背挺直,雨水浸透了木冠束起的發髻和潔白的棉布衫,卻無一人站起退卻。

這群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雖無錦衣華服加身,手無寸鐵,卻有最赤忱的熱血和壯志,足以讓他們不懼烈日炙烤,不畏暴雨侵刷。

“召回榮建,論罪降罰!驅除韃虜,拒不和親!”

一聲又一聲直抵人心的呼喝,在京都掀起巨大的震蕩。

禁軍持刀遠遠圍在外沿,不敢輕易上前,這般僵持的局面已然持續了一整個下午。

宮外尚且如此,便可窺知宮內的暗流洶湧。

謝青崖策馬當街而過,忽然目光一頓,眼神微瞇,當即勒馬停在了一家酒肆前的裏巷裏,翻身下馬,三兩步沖入酒肆,快步上樓,破雅間門而入。

酒肆的小廝阻攔不及,被他關在了門外。

雅間內靜坐飲酒的楊懷仁眉梢一挑,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來人狠狠扣在了墻上。

案幾被掀翻,瓷質的酒盞墜地應聲而碎,酒液流淌一地。

楊懷仁輕“嘖”了一聲,道:“謝將軍可真唐突。”

謝青崖聞言,面色沈沈,手肘使勁抵住他的脖頸,勒得他幾近喘不過氣,再難出言。

二人身側便是酒肆當街的竹窗,垂眸望下去便能一清二楚地將承天門前的動靜盡收眼底。

謝青崖瞥了兩眼,收回目光,冷聲問:“李瑞現下聽你號令?”

楊懷仁臉色泛白,艱難地自喉間吐出幾個字:“謝將軍慎言。”

謝青崖氣惱不已,越發使勁按住他,低喝:“你這是要害死她!”

“臣子……盡忠職守,聽命行事,有何之過?”楊懷仁用手去掰桎梏在脖頸的胳膊,費了好大的勁才得以喘息幾許,“為人臣者,最要緊的便是一個忠字。”

“冠冕堂皇!”謝青崖冷哼一聲,“公主若失勢,你又忠心給誰看?”

他言及此,忽然目光一凜。

公主若失勢,此人恐怕依舊能在朝中安然無恙。自開科舉以來,大梁朝第一個寒門出身的狀元郎,才氣過人,長袖善舞,年紀輕輕便官至中書侍郎,位高權重,不單單只是公主麾下牙齒最尖利的鷹犬,同樣也是皇帝削弱世家的一柄利器。

他恐怕早就尋好了退路!

李相重病,纏綿病榻日久,政事堂相位空懸,早已有人蠢蠢欲動地緊盯著這塊肥肉。皇帝有心重用寒門子弟,破格推舉楊懷仁入政事堂也不是不可能。即使若非如此,他也定是被爭相籠絡的對象。

若公主大勢已去,他轉頭便能另謀高就,擇旁木而棲。他當然不必在乎公主的死活,甚至說不定一早便有了擺脫公主的心思。

正當謝青崖擡手準備照著楊懷仁的臉狠狠給他一拳時,雅間的門“砰”一聲被打開。

門外立著太子和幾個親兵,一臉的來者不善。

“謝青崖你一下午跑哪兒去了?!”太子蹙眉望著雅間內此景此景,板著臉問。

謝青崖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楊懷仁,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論此人有何私心,當下他是聽命於公主,為公主趨馳之人。

楊懷仁卸下桎梏,略顯敷衍地對來人行了禮,爾後兀自低垂著頭,平緩著呼吸。

謝青崖擡手將腳邊的案幾扶正了,爾後不緊不慢地擡眸對太子道:“臣碰巧遇見中書侍郎,來討杯酒喝。若耽誤了正事,還請殿下勿怪。”

太子冷冷道:“舉子鬧事,聖人命禁軍鎮壓,你身為禁軍之首,玩忽職守,該當何罪?”

謝青崖分毫不懼他冷言冷語的怪罪,淡然道:“臣已命陸勇隨時待命,聽命於殿下。眾目睽睽之下,又動不得那群舉子,僵持這大半日,有禁軍統領盯著便是了。”

太子瞇了瞇眼,一下午兵荒馬亂,委實分不出心神查探謝青崖的蹤跡。

他盯著謝青崖一步步走近,仔細審視,忽瞥見他頸項間縱橫交錯的紅痕。

那痕跡清晰分明,瞧著竟像是才剛新添的。

太子蹙眉。這廝午後難不成跑去平康坊尋歡作樂去了?

謝青崖渾然不覺。

太子一言難盡。原還擔心這素來不按常理出牌的謝十七臨陣倒戈,去通風報信。誰想他竟玩心如此之重。

太子瞥了眼縮在雅間一角不聲不響的楊懷仁,拉著謝青崖一道出酒肆,一面走一面道:“罷了,承天門前有陸勇撐著,你隨我一道入宮去,向聖人陳明此事。怪我偏聽偏信,那李瑞滿嘴謊話,居心叵測,背後定有人指使。”

他說著,回頭望了眼二樓的雅間,聲音低下來,陰聲道:“八成是我那三妹在作祟。”

謝青崖眉眼冷峻,聞言捏緊了拳心,扭頭道:“殿下何出此言?此事從頭至尾便是李瑞煽動舉子鬧事,您並無證據指證靖安公主,李瑞也並無證據指證殿下您。若您此刻入宮不打自招,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太子聞言腳步微頓,沈默了片刻,若有所思。

親兵跟在太子身後亦步亦趨,謝青崖在太子身旁並肩而行。一行人出了酒肆,行至朱雀大街,前方便是巍然的承天門。

謝青崖不動聲色地四下環顧,眸光忽地一閃,視線緊跟著道旁擦身而過的一輛華蓋馬車。

天色昏暗,夜幕緩緩下沈。傍晚的涼風拂過,掀開了馬車簾的一角,露出車內端坐之人半張妍麗的側臉。

不點而朱的薄唇緊抿著,幾縷青絲垂落在耳畔,掩映著刀裁般銳利的下頜線。

謝青崖心口一跳,正欲定睛細看之時,風落無痕,車簾重又闔上,馬車也疾行遠去了。

……

傍晚時分,趙嘉容趕在宵禁前一路乘馬車回城。馬車疾馳,馬蹄敲擊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清脆作響。

她草草沐浴後換了身金絲繡牡丹的廣袖百疊裙,對插著袖袍,端坐於馬車內,閉著眼沈思。

臨近承天門時,她出聲命車夫拐彎,繞行至丹鳳門入宮。

把守宮門的侍衛驗過了她遞過去的魚符,自然而然地放了行。

宮內禁行馬車,趙嘉容搭著陳寶德的手下車,與之一道步行入宮。

陳寶德緊跟在公主身後,一路盯著公主的衣角,不敢擡頭,心慌得厲害。

待行至紫宸殿時,天色已然暈開了烏墨。宮內的宮女內侍們紛紛點上了燈籠。

紫宸殿前當值的宦官瞧著有些面生,見公主至,躬身行禮後,直起身道:“聖人正與榮相公在殿內下棋,公主若有何事,且在外候上片刻罷。”

殿前懸掛的燈籠隨著晚風微晃,投下一片蒙昧的光影。

公主聞言蹙眉,見這宦官並無進去通報的意思,不由問:“魏監呢?”

“師父正在殿內伺候聖人,走不開,特意叮嚀了奴婢,要在此守好,不得讓人驚擾聖人和榮相公對弈的雅興。”那官宦拈著嗓子道。

趙嘉容輕哼了一聲,側身繞過他,徑直入殿。

那宦官始料未及,瞪大眼,忙不疊跟上去阻攔,又被其後的陳寶德給擋住了。

殿前一眾宦官侍衛見此正欲上前攔人,忽見魏監自殿內而出,沈聲道:“請公主入殿。”

魏監的意思那便是皇帝的意思,眾人一下子散開,各自重歸其位。

趙嘉容神色分毫未變,低頭輕撫了下袖擺的褶皺,爾後挺直肩背,移步入殿。

紫宸殿中,太元帝和榮相相對而坐,正中是一局幾乎擺滿黑白棋子的棋局。

“靖安來了?”皇帝擡頭望了她一眼,似是很高興見她,擡手招她近前去,又讓宦官給她端來了熱茶。

榮相則起身略給她行了一禮後,又坐了回去。

皇帝垂眼看著棋局,皺著眉揉了揉太陽穴。

趙嘉容察言觀色,輕抿了一口手中的熱茶便將之擱在一旁去了,隨後擁略帶憂心的語氣出聲問:“父皇可是頭疾又犯了?兒臣近來在鐘太醫那新學了一套按摩的法子,緩解頭痛頗為有效,不若現下讓父皇試試?”

太元帝又掐了掐眉心,悶聲道:“是有些陣痛,連著喝了這許久的藥,竟是毫無用處。”

趙嘉容會意,擡頭看向臉色僵硬的榮相,替皇帝下逐客令,語氣溫和:“天色不早了,舅父若有何要緊之事,明日再與陛下相商也不遲。陛下頭疾發作,今晚恐難再陪舅父下棋了,棋未下完,便下回接著再下罷。”

她言及此,側頭睨了眼皇帝身後的宦官魏修德:“魏監,送榮相公出宮去罷。”

榮相緊擰著眉心,瞇著眼盯著瞧了她半晌。

琢磨了片刻,他終是緩緩起身告退:“那老臣今日便不叨擾陛下了,明日再與陛下下完這局棋。”

太元帝暗自長出一口氣。

待得那老狐貍終於舍得走人了,皇帝眼一擡,見下首端坐著的長女,眉心又不自覺的蹙了下。

趙嘉容緩緩擡頭,面上浮出一抹溫順柔和的笑意,輕聲道:“父皇可還頭疼?”

她未等皇帝應聲,便一面起身上前,一面好似信口一問:“兒臣聽聞父皇下旨讓瑞安和親?”

皇帝沈著臉不作聲。

她自顧自地道:“眼下邊境不穩,戰事方休,兒臣雖有些不舍,瑞安卻打定主意定要為大梁舍生取義一回,方不負大梁百姓供養。只盼著父皇能給她多添置些嫁妝,多帶些工匠護衛過去,讓她在那邊的日子好過一些。”

她剛開口時語氣尚且平穩,說到最後竟隱隱帶了些哭腔。

皇帝訝然地擡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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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公主:開啟plan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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