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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雷霆 “謝首席下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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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雷霆 “謝首席下午好。”

行刑場——不, 已經不能被冰冷地稱為“行刑場”,而是清洗整潔後的、專屬於夏明餘的工作區。

隨著向導能力被揭開, 夏明餘的身份也無法藏住了。但尚且沒有官方的公開確認,夏明餘還能再得些清凈。

第一天從聖所回來,夏明餘剛進家門,就脫力倒到了唐堯鵬的懷裏。

唐堯鵬反應不及,拄著拐杖的人哪來的力量轉換重心,於是兩個高挑的人一齊摔在了地上。

唐堯鵬墊背,疼得厲害,再一睜眼,就看到夏明餘昏迷不醒的蒼白模樣。

夏明餘是被食物的氣味喚醒的——唐堯鵬煮了營養劑稀飯,端到床前。

脖子和手腕的淤青都被敷了藥包紮好, 但唐堯鵬並沒有多問, 只是瞪著擔憂的狗狗眼,看起來被嚇得不輕。

夏明餘剛想說話,一開口卻是幹嘔。他側過身咳嗽, 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離我……遠點。”夏明餘咳得眼尾洇紅,指著稀飯道。

食材的氣味已經反胃到難以忍受。夏明餘蜷縮臥倒,隔著薄被, 幾乎想把胃攥起來又揉開。

精神體鏈接著靈魂, 他今天吞食了太多腐壞的靈魂碎片,飽腹感太過強烈。雖然抵消了原先的癥狀, 但又出現了新的疼痛——

心臟跳得快極了, 到了難以呼吸的程度。

……是該循序漸進的。

還是太過勉強了。

他會死嗎?

那夜的最後,夏明餘喘.息著,艱難地對唐堯鵬道,“麻繩呢?把我的脖子和、手腕……綁起來, 捆在床頭。”

唐堯鵬眨著眼,落下淚來,“學長,學長……為什麽?我會看著你的,我會看著你的……”他語無倫次。

“不,必須綁起來。如果我陷入譫妄,你自身難保。”

夏明餘深深蹙眉,豆大的冷汗從額頭落下,落在睫尖,“拿一把匕.首,守在這裏。如果我有異常,不要猶豫,刺進我的心臟,明白嗎?”

他揉了揉唐堯鵬完好的那半邊臉頰,柔聲道,“答應我……唐堯鵬。”

那是唐堯鵬度過的最難熬的一夜,甚於他獨自一人、前途未蔔的夜晚。

基地的天邊泛起魚肚白,夏明餘在夢裏幾度中斷的呼吸,最終還是微弱地挺過了漫漫長夜。

唐堯鵬緊緊攥著匕.首,攥得手指發白。那麽鈍的匕鞘,都把他的皮膚蹭破了。在最深的噩夢裏,他都不曾想過,要親手殺死學長來消除威脅。

……怎麽能呢?

那可是夏明餘啊,末世裏最接近家人的存在。

夏明餘睡得並不安穩。正如他所說,如果不是綁著麻繩,他不知會做出什麽來。

但……一根脆弱的麻繩又能抵擋住S級多久。只是兩夜,就已經重新綁了好幾根。

直到夏明餘轉醒,唐堯鵬才緩緩地放松下來。

緊繃了一整夜,他渾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夏明餘勉力撐起上半身,靠坐在床上。

解開麻繩,脖頸和手腕都緩緩滲出了鮮血。他並不在意這傷口,而是久久地望向窗外虛假的陽光。

詭譎的譫妄褪去,恐懼和戰栗都恍如隔世。

——這一夜,是他賭贏了。

夏明餘驀然想起了前世,切薩皮克與他插科打諢,問他真的不會覺醒嗎。

夏明餘的心是如此絕望而冰冷,作為一個連譫妄都不曾經歷過的、在底層掙紮的、被力量拋棄的人。

他願意每夜承受譫妄的折磨,來擺脫屈辱的現狀。

這算不算是……得償所願?

夏明餘摩挲著擦去手腕上的鮮血——越流越多,越擦越臟。一旦開始流血,就無法輕易愈合。

一旦崇拜力量、為未知奴役,就無法輕易戒除那種暴政般的權能。

他明白的。

夏明餘能感受到,他的內心正在逐漸被過於強大的力量腐蝕。

而夏明餘更想嘲笑自己的是——他壓根不想放棄它。他分明為它的降臨祈求過無數次。

再次擡起眼,夏明餘溫煦地朝唐堯鵬微笑。

“早上好。”

那笑容分明是暖的,一如既往的漂亮,清淩淩的眉眼,逼人的冷與艷。

但唐堯鵬背在身後的匕.首,卻整夜第一次地——警惕地開了鞘。他顫抖而緊張。

是晨曦晃了眼,還是的確如此?

他分明看到,夏明餘眼底有一抹璀璨而深沈的濃金,卻轉身即逝。

那如同深海裏的龐然巨獸,搖曳過靈魂的領地,露出可怖的陰影一角。



在聖所工作的第二天,譚楚親自來見夏明餘。

她接過夏明餘的合同,爽快地同意了他新增的條件,也遞來了涅槃工會的武器庫資料。

“對你的試探,的確不夠妥當,我向你道歉。”譚楚向夏明餘躬身,神色莊重,“游副原本打算親自來的,但你知道,他們不會放游副離開。”

“他們”——顯然是指以謝赫和阮從昀為首的審訊人員。

譚楚沒有把這件事都攬到自己身上,而是坦誠地為自己和游衍舟都道了歉。

有誠意多了。

審訊已經持續了有幾天了。夏明餘問,“什麽時候結束?”

“不會太久。”譚楚淡淡道,“不能因為莫須有的罪名,把所有還在活躍的S級都扣留在南方第一基地。境的擴張不會和人類討價還價。”

她再次繞了回去,“請夏先生務必接受我和游副的道歉。或者,游副可以在今天的審訊結束後,向你登門道歉。”

“就這樣吧,足夠了。”夏明餘深深看了她一眼,“下不為例。”

夏明餘以為譚楚還會再詢問向導能力的事,但她似乎又不為此著急了,很快道了別。

離開前,譚楚道,“審訊結束後,游副和我會立刻啟程執行任務。夏先生可以選擇在聖所繼續工作,也可以自由加入或組建小隊,參與任務。全憑你的心意。”

足夠高的自由度,是涅槃應允給夏明餘的。

譚楚離開後的三天裏,除了宋榮生來更換聖所往年的工作日志外,沒有人再來打擾過夏明餘繁忙的工作。

事實上,就算是為了八卦傳聞中神秘的S級向導,也不會有人想沒事兒來基地監獄走一圈。

夏明餘估量著自己的極限,為瀕臨狂化的向哨重建精神圖景。除了第一天的應激反應格外嚴重,夏明餘很快便熟悉了自己的能力。

殘敗的靈魂吞噬得越多,夏明餘就越無法下咽人類的食物,索性精神體飽腹,他也連帶著不餓,便都忍了下去。

古斯塔夫大抵還是說對了,夏明餘依舊留有太多餘的善良和責任感。看到那些痛苦煎熬的靈魂,他做不到輕易放棄。

拯救不該是他的負累,但他還是選擇了極力承擔。

或者,這是一種道德上的自戀。

為了向自己合理化對力量的崇拜,所以,他汲汲營營,耗空自我。

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夏明餘對他自己的鞭笞與嘲諷勝過任何人。

其餘時間,他便換著研究涅槃的武器庫,以及不同人的譫妄記錄。

精神體與靈魂相關,譫妄與夢境相關。

夏明餘猛然發覺,這就像一個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維的存在。

人們自我描述的譫妄,在往年聖所向導的記錄中,去除掉神志不清的呢喃和惡疾發作,其實都暗藏著更為明確的線索。

譫妄會重演痛苦,並且放大人們的恐懼。夢境的結局,往往比現實更為慘烈。

而漫涉過恐懼的深水,戰勝譫妄的人,能得到力量的賞賜——覺醒成向哨,以及進一步,覺醒異能。

這麽一看,譫妄更像是一種來自高維存在既惡意又憐憫的“測試”——或者,用古斯塔夫的話來說,是“濾網”。

譫妄是力量的開端,是降神,是靈性的溝通,因為它過於邪惡龐大,才難以被承受。

夏明餘面前散落著他挑選出的記錄。

第一位,在一次境的任務前夜,在譫妄中看到了自己的死亡,驚醒,精神崩潰。他退卻了,辭退任務,來到聖所休養。

第二位,同樣被譫妄預示了死亡,但在夢中,她沒有被自己的慘死嚇退,而是任由譫妄帶領她潛入意識的深海。在那次任務中,她覺醒了異能,並順利通過了教會的試煉。

——你為什麽沒有從譫妄裏脫身?

“譫妄裏的我……很不一樣。另一個我擁有全新的力量——對,就是我現在的異能。我很好奇,好奇戰勝了恐懼。”

——你在好奇什麽?

“她太依賴異能了,忽視了其他方面的鍛煉,所以會死。我很好奇,如果是我擁有了這份異能……”

——你現在的確得到了它。

“是的。可是我覺得,這不是得到。”

——請表述得清楚一些。

“抱歉……”

癲癇發作,陷入昏迷,談話中止。第三天夜,續。

“這不是得到。這是搶奪!我從另一個死去的我那裏,奪走了這份力量!”

出現獸化表征,情緒激動,藥物壓制。半小時後,續。

“這份力量屬於我……不,也不屬於我……它在解構我,它想讓我死!”

第三位,她在譫妄裏一次又一次地殺死了她以前的愛人。

第四位,他在譫妄裏……一次又一次地,被愛人殺死。

——附,前情病歷。

兩人曾在科研所共事,並確定關系。他在科研所受到命運預知的暗示,譫妄纏身,向她隱瞞。聖所介入無果,最終離職分手,他任職於暗影。半年後,她任職於涅槃。

——為什麽決定分手?

“我很愛她,不想讓譫妄成為現實。”

“他什麽都不肯告訴我。我們漸行漸遠,但我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譫妄裏,你(他)是怎麽死的?

“我看到了很多血。大概流幹了……是的,就有那麽多。”據觀察,他手臂上有很多針孔。他解釋道,“流血是我進入科研所的鑰匙。”

“和現實裏一樣。”

記錄最後的簽字框裏,夏明餘看到了盧柯逸的名字。

不同於她愛人的簽名——那發生在悲劇之前,落筆還算鎮靜。

她的簽名顫抖而潦草,像是在否認現實,也痛恨極了自己。

這兩份記錄相隔很遠,並沒有提及對方的姓名。

夏明餘一開始也沒有想到篩選與對應,但當它們合在一起時,兩個相同的問題觸目驚心。

他不確定盧柯逸是否知道另一份記錄的存在——或者說,徹底錯過後的剖白心跡,她是否還有必要知情?

剩餘的幾份記錄,也都多多少少有些聯系。

夏明餘在幹凈的紙上隨手寫下冒出的靈感。他把最開始的“預知未來”劃掉,重新寫下了三個字。

解夢的工作必須足夠忠實地處理夢、神經癥和精神錯亂之間的關系。

不管夢有多麽怪異,形式有多麽美妙或荒誕,都不能和真實世界脫鉤。夢必須來自經歷過的事情,或是客觀經歷,或是主觀經歷。

夢可以是現實的扭曲和堆砌,但絕不是偶然的巧合,它不會憑空出現。

倘若夢與清醒是對立面,那它們之間也存在著最親密的關系。

就像硬幣的兩面。

譫妄建立在夢的基礎上,也該如此。

譫妄裏不存在穩定的中心,松散的堆砌浸透全部。它從理智和理性的束縛中解脫,不受控制地盲目發展。

夢是清醒生活的延續。夢只覆活碎片。夢是人格的缺口。夢是欲望的達成。

夢可以知道並記得,人們醒時不記得的事。夢揭示了真實存在、但被潛抑或屏蔽的本能。

那如果,譫妄也是這樣呢?

如果記錄裏擁有異能的“她”和尚且沒有異能的“她”,都真實存在著?

而異能……以譫妄夢境為介質,降臨到了新的“她”身上。

太多的譫妄記錄裏,人們覺得可怖之處在於,他們身處於絕對不是這個星球的地方,而他們自己也絕對不是人類的生命形態——

無定形的原生質,擁有無窮無盡的可塑性和延展性的金屬生命體,盤踞整個星球的共腦植物……

倘若,譫妄裏發生的一切並不是憑空而來呢?

如果那些地方、那種生命形態,其實都真實地存在著——或過去,或現在,或未來。

在無盡的時間與空間裏,在仰頭只見浩瀚的宇宙裏,的確有那麽一個角落,讓這一切真正發生。

在那個世界裏,“他們”依舊是“他們”,共有著同樣的靈魂,只是不是人類,而是其他的物種。

譫妄讓他們短暫地窺視了生命的另一種——

“可能性。”

夏明餘寫下了這三個字。

現實的悲劇與譫妄相契合,是因為盧柯逸和她的愛人,最終還是做出了指引向悲劇的選擇,讓那種可能性成為了現實。

所以,才會像“命運預示”一樣。

這三個字,仿佛道破了某種禁制,讓夏明餘的胸腔猛然有股反噬般的撕裂感。

驚濤駭浪的疼痛讓夏明餘失控地滑下座椅,桌上的手稿也被揮開,四散飄舞。

靈魂深處,沈寂的神祇金瞳跨越宇宙的界限,同夏明餘對視。

他似乎聽到了祂的旨意,渾濁而雄厚,“你總是這麽……敏銳。”

欣慰的、憐憫的、嘲弄的。

眼睛、鼻腔、嘴角,都在溢出濃稠的血,滴落到手稿上。夏明餘方才寫下的字開始蠕動模糊,被無名之物抹去存在。

因為懲罰,夏明餘知道自己的方向對了。

真理如同雷霆,只有鞭笞他的肉.身,才賜予他真相的一角。

*

宋榮生來基地監獄找夏明餘時,正好撞見了這幅詭異又恐怖的場景。

墨跡與手稿分離,像龍卷風一樣瘋狂地飛舞在夏明餘周身和半空中。

夏明餘是其中的囚犯。

“先別過來。”

擦去臉龐上的血,夏明餘只輕一揮手,磅礴的精神力湧出,紙墨漩渦便被蠶食殆盡。

夏明餘走向宋榮生,落了一頭的潔白。剔透如初雪般飄落,又很快隨著精神力的裹挾消失。

與夏明餘接觸才短短幾天,宋榮生絕對稱不上了解他。

單從夏明餘的行為,在基地監獄不辭辛勞地救助向哨,不使喚也不為難別人,不參與權力漩渦的鬥爭——哪怕以最挑剔的眼光來看,都是無可指摘的。

但宋榮生很害怕夏明餘。這種害怕甚至沒有具體的理由,只是求生的本能。

那不是面對其他高級向哨時,為他們所代表的權力和力量折服傾倒,而尊敬、乃至畏懼。

那是——面對未知的不寒而栗。

就像現在,夏明餘朝他走來,用紙巾擦拭著指尖與嘴角的血,溫柔道,“有事麽,宋領事?”

宋榮生幾乎無法呼吸。

“您、您又……”又流血了,受傷了?

夏明餘似乎在研究什麽,並且充滿了阻礙。而他面對疼痛,就像沒事人一樣。

“沒什麽事。”

“您完全可以休息的,身體為重。”

夏明餘這三天,快把基地監獄清空了。

從昨天開始,他已經能夠同時重建十人的精神圖景,並且這個數字還在持續增長。

夏明餘不語,只微笑著看他,等待他說正事。

宋榮生咳了一聲,小心翼翼道,“夏先生,您下午有一件新的工作任務,需要您到單人疏導室稍作等待。”

夏明餘有些驚訝,“有人要找我做精神疏導麽?”

基地都傳遍了,說這位新生的S級向導非狂化不救,非重傷不治——好聽點是“只打高端局”,說白了就是“不會疏導”。

宋榮生接到的命令只是讓夏明餘稍作等待,硬著頭皮搖頭道,“夏先生,這是聖所下達的指令,其他的我也不知情了。”

他生怕夏明餘再以為是涅槃要試探他。

夏明餘扶起倒地的桌椅,應道,“好。我等會自己過去。”

宋榮生不敢催促,留下了疏導室的定位,就先離開了。



離開基地監獄,一直走到聖所中心,走動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夏明餘依舊動用了異能,不讓周圍人註意到他,於是路過其他人時,夏明餘聽到了不少基地的最新消息。

——審判結束了。

暗影和涅槃都即將離開。

以及,為兩大工會送行的、史上最盛大的舞會。

夏明餘回想起他唯一一次參加舞會的經歷。那時他剛重生不久,對一切尚且懵懂,而只是短短數月,許多都改變了。

最重要的是,他有些懷念聖所化身的便利。夏明餘漸漸肯定,它不會再那樣明目張膽地為他出現了。

當時的夏明餘更願意把舞會比喻為“相親角”,但現在,他不再這樣想。

為了生存與繁衍,魚類會溯洄遷徙,而舞會,就是向哨的遷徙。它定向、集群、適應生存需求。

向哨需要彼此來更疊能量,無關性與生育,更無關愛情與陪伴。那是類獸的、維持生命的手段。

舞會的形式,只是噱頭,是蛋糕胚上的奶油。

再仔細想想,他當時喝醉了,還同一個人有過一些交流。

……嗯,好像還讀了幾句詩?酒精上了頭,孔雀開屏似的。現在再回憶,真不明白怎麽就鬼迷心竅了。

正這麽走神想著,夏明餘打開了疏導室的門。

一如聖所風格的、明凈溫馨的布置,讓人放松、柔軟的氛圍。

門內,有只乖巧的幼體精神體,眨著水靈靈的、稚嫩的眼睛,仰頭看著夏明餘。

夏明餘楞了一下,反手關上門,確認這裏沒有其他人,才出聲道,“……你找我?”

它歪了歪頭,似乎聽不懂夏明餘的話。

夏明餘蹲下身,仔細看它。狀態良好,不是需要精神疏導的樣子。

被安排錯地方了?

小黑豹。看起來才幾個月大,毛發油亮柔順,簡直和小黑貓一樣軟乎乎的。

它試探著想湊近夏明餘,喉嚨裏發出小聲的呼嚕,像在撒嬌。

夏明餘忍不住想笑,但故意不去摸它。呼嚕聲變得有些委屈,夏明餘這才伸手去揉它的腦袋。

小黑豹順勢倒在夏明餘臂彎裏,腦袋來來回回地蹭著手心。

……這麽黏人?

夏明餘幹脆抱著它起身,笑道,“那就陪我一起等人吧。”

那雙清淩的獸瞳,真是漂亮極了,水藍為底,又泛著青與金的輝芒。

不知為什麽,這雙獸瞳……夏明餘總覺得熟悉,像在哪裏見過。

一人一獸這麽對視著,最終是小黑豹避開了視線。

等待的時間裏,夏明餘也沒有閑著,繼續研究記錄— —宋榮生為他新取的手稿。

午後靜謐,恍有歲月悠長之感。

夏明餘其實無所謂聖所為他安排了與誰的見面。畢竟,總不能是謝赫吧?

……嗯,如果真是的話,就當他沒說過。

聽說精神體區總是雞飛狗跳的,但夏明餘剛來聖所那天,其實在精神體區度過了一個不錯的早晨。小型動物咖,帶薪摸魚。

但夏明餘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乖巧的精神體,蜷縮在他懷裏,不把他當成人形肉墊打盹,也不打擾他工作。

除了翻頁的聲音,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午後舒適,懷裏柔軟溫暖的熱源小幅度呼吸著,夏明餘受它的影響,呼吸也漸漸平穩——

“啪。”

夏明餘的頭越垂越低,最終趴在了桌上。

睡著了。

夏明餘的確是累極了。

眼下淡淡的烏青,被長睫垂落的陰影覆蓋。

疲憊像轟隆作響的風機,終於在此刻得到片刻安寧。

夜裏,他不再讓唐堯鵬守著自己——夏明餘是那麽敏銳,自然看出了唐堯鵬在害怕。

他向宋榮生要了最高級別的束縛環。每夜過後,手腕與脖頸的傷痕都越來越深,而他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

在這樣一個平靜的午後,潛意識暗示相對安全的環境裏,夏明餘終於得以小憩。

這下,小黑豹就被夏明餘嚴嚴實實地當成抱枕了。

它從頭與臂彎的空隙裏湊出腦袋呼吸,看到夏明餘右手還松松地拿著一支筆,身體朝前探了探,咬住筆頭,把筆抽出來,放在桌上。

——好,安全了。放心睡吧。

它與夏明餘的臉龐湊得極近,鼻尖抵著鼻尖。

它很輕地嗅了嗅。夏明餘的氣息似乎比常人涼,它便圈起尾巴,給夏明餘當毛絨圍脖。

半透明的蝴蝶從夏明餘身上冒出來,在小黑豹的耳尖上輕點一下。

它剛想伸爪去捉蝴蝶,蝴蝶卻已經飄蕩著散作星屑。

已經過了有一段時間,夏明餘對精神力的掌控有了長足的進步,精神體都不再能趁他不註意的時候,凝出實體調皮。

小黑豹有些遺憾地縮回了腦袋,安分地當夏明餘的午睡抱枕。



夏明餘錯覺,這真的是很長、很好的一覺。沒有夢的侵襲。

他直起身,睜開朦朧的眼,意識漸漸清明——

這裏是……疏導室?對了,他該是有事才過來的……

誒,小黑豹呢?

夏明餘朝旁邊看去,一下撞進一雙水藍青金的眼眸,不由得楞怔。

那人一絲不茍地穿著純黑軍式制服,坐在與夏明餘對角線的位置上。

黑色的皮質手套,黑色的軍帽,摘下了徽章的黑色披風,一如夏明餘與他短暫打過的幾次照面。

他坐在那個曬透了陽光的角落,卻如同某種巨物投射下的影子。

他蹺起右腿,腿部線條被版型若隱若現地修飾出來,最後由鋥亮淩厲的皮鞋收緊——這樣本該看起來輕浮松散的動作,由他來做,都是端正不容侵犯的模樣。

他腿上攤著又大又厚的一冊書。此時,他合上書,深深地看向夏明餘——

“休息好了?”

夏明餘原本還有些剛醒的迷蒙,這下是徹底清醒了。他在高速運轉但毫無結果的思路裏,揪出最安全的一條線,答道,“謝首席下午好。”

語氣幹癟得像曬了三十天的鹹魚。

夏明餘原以為,再次見到謝赫時,他依舊會被死亡的幻痛攫奪,但並沒有。

他已經體會過譫妄,進入過九死一生的變異境,明白僅僅被刀劍捅入心臟,並不是最痛苦、最殘忍、最值得懼怕的死亡。

對死亡的理解更深刻後,夏明餘對謝赫的恐懼也被打消了不少,更多的,還是顧忌與困惑。

但此時的夏明餘,還是如此僵硬。

因為他看到,謝赫的眼睛,與小黑豹的眼睛,分明是一模一樣的。

總有流傳道,謝首席的瞳色是被精神汙染的結果,因為它太稀有、太漂亮。

它是如此獨特,仿佛只有貶低它的天然與純潔,才能讓更多人接受它的存在。

現在,夏明餘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謝赫的眼睛,絕不曾被汙穢染指,不曾與邪神的造物做過交易。

那抹水藍青金,與他的藍瞳,不是同類。

精神體與主人的聯系,都是最為本源的。正因如此,小黑豹必然是謝赫的精神體。

它分明有著與主人相同的瞳色,而夏明餘看著那抹僅此唯一的水藍青金——

竟然,毫無知覺。

他可能遺忘許多人,可能記憶有殘缺、被篡改,可能被譫妄折磨得身心俱疲、反應遲滯。

但唯獨,不應該認不出這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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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解夢的部分理論來自弗洛伊德《夢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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