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曾經 他是否也會感到遺憾呢?

關燈
第60章 曾經 他是否也會感到遺憾呢?

一重一輕的腳步聲。

唐堯鵬杵著拐杖打開房門, 原本還睡眼惺忪著,但在看到門外的一片狼藉後, 他登時清醒了。

學長站在浴室門口,渾身濕透,長發淩亂地粘連在臉、脖子和臂彎上。

摻著鮮血的水一直漫延到了客廳,甚至浸到了唐堯鵬站著的地方。

學長似乎並不打算先開口解釋什麽,兩人便這麽大眼瞪小眼地僵持著。

從昨天見時,唐堯鵬就覺得學長好像消瘦了。但穿著版型糟糕的衣服,學長獨特的氣質還是一樣亮眼,他就沒有再多想。

而現在,浸濕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學長的身形——唐堯鵬才驚覺, 太瘦了。原本勻稱有力的漂亮身材, 竟然瘦得骨感。

唐堯鵬楞楞道,“……學長?”

夏明餘看著恢覆清醒的唐堯鵬,等待他的反應——左臂的骷髏肢幹消失了, 恢覆了斷臂的狀態,那麽,他還記得昨晚的異變失控嗎?

唐堯鵬那雙迷茫的眼睛, 告訴了夏明餘答案。

他什麽都不記得。他看著此刻的夏明餘, 就像夏明餘看著昨夜的他。

這個眼神讓夏明餘心頭一緊。

“好濃的腥味。”唐堯鵬皺起鼻子,語氣特別懷疑人生, “學長, 你晚上不睡覺,在浴室裏殺魚嗎?”

“……腥味?”夏明餘回頭望了一眼混亂的浴室,可他並沒有察覺到任何古怪的氣味。

夏明餘想到還攥在手中的鱗片,但低頭去看, 它已經消失在了晨曦裏。

像夢一樣。

夏明餘瞇起眼,剔透的藍瞳裏閃過一絲自嘲。果然會是這樣。他是被愚弄的人,在被施舍更多線索之前,只能原地打轉。

在唐堯鵬追問之前,夏明餘朝他溫柔一笑,“昨晚睡得還好嗎?”

學長表現得越平靜,唐堯鵬就越著急,“學長,到底怎麽了?”

夏明餘走到幸免於難的幹凈角落,緩緩就地坐下——讓他想想怎麽編。

“嗯,殺了一條魚,然後……魚不見了。”

糟糕透頂的借口。夏明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說出口的,但他此時的確有理智停擺的傾向。

只是,太累了……從北地荒墟啟程到現在,他已經有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接踵而至的事宜,讓他像高速運轉的陀螺。停下來的那一刻意味著什麽,他無從得知。

唐堯鵬小心翼翼地坐到夏明餘身邊。他語氣活潑地絮絮叨叨著什麽。從他的角度出發,一切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水漫金山的浴室是學長征服魚的混戰殘留,他只是一不小心闖入了作案現場,至於學長為什麽要半夜殺魚,以及魚是哪裏來的、又去了哪兒……

可能是學長隨便從哪兒抓了一只魚怪,帶回來殺了洩憤吧?在末世裏擁有美麗的精神狀態,可再正常不過了。是學長一直以來表現得太正常了,反而不那麽正常。

——是的,他在夢裏殺了一條魚(怪)。

這個理由擺在兩人之間,實在突兀又牽強 ,但偏偏兩個人都表現得很坦然。

唐堯鵬這麽說,可能是為了夏明餘,而夏明餘,則是強制自己從自我質疑的漩渦裏脫身,假裝輕松。

這一幕真像唐堯鵬夜不歸宿的那天,但當時的夏明餘並沒有像唐堯鵬一樣體貼和信任他。

這下,扯平了。各懷秘密的兩個人,在一團亂麻的現實前,共同選擇了粉飾太平。

這樣似乎也不錯。只是,這是幕後者想看他做出的反應嗎?

夏明餘沈沈地吐出一口郁氣。

浴室的水退了潮,濕漉漉的地板浸出了一股黴味。一團糟,房東太太會不會逼他們搬出去?

或許更先發生的,是樓下的房客忍無可忍地敲響房門。

在無盡的線團裏,夏明餘挑出了最細微的那一根——他站起身問,“餓了嗎?家裏有什麽,我來做早餐吧。”

唐堯鵬楞了一下,旋即道,“好啊。”

他跟著夏明餘進了廚房,但空間太小,只夠一個人轉身活動,又被夏明餘請了出來。

清理完壞掉的食材,夏明餘面對著剩餘,問道,“清湯掛面,可以麽?”

“當然!”

唐堯鵬在客廳裏來回溜達,提高了些音量道,“學長,你說房東太太怎麽這麽摳門?連桌椅都不給房客置辦。”

夏明餘敲蛋的動作頓了頓,唐堯鵬望著他的背影,聽到學長溫聲道,“等有空的時候,我們去買一套吧。”

唐堯鵬應了一聲,默契地沒有問“有空”會是什麽時候。

夏明餘把剎那的失神藏得很深、很深。

桌椅是昨天唐堯鵬失控時毀壞的,但它竟然也從唐堯鵬的記憶裏不翼而飛了。

就好像……他遺忘了、並且合理化了失控時發生的所有事,察覺不到任何違和。

掛面聞起來並不新鮮,吃進去時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夏明餘早就放下了筷子,但唐堯鵬非常給面子。

夏明餘原以為自己餓極了,但吃了兩口後,胃裏翻江倒海地難受,像是他的身體在排異這種食物。為了不露異樣,夏明餘只好安靜地喝水。

唐堯鵬維持著半邊臉對著夏明餘的姿勢,這不夠自然,但他更不想讓夏明餘看著自己醜陋的、怪物般的外貌。

夏明餘昨天問過游衍舟,知道唐堯鵬的肢體有恢覆的可能性。但那句話卻遲遲問不出口——如果治好了,你還願意出任務嗎?

太殘忍了。至少不該是現在。

唐堯鵬放下筷子,自顧自道,“學長,說實話,我還是覺得像夢一樣。”

夏明餘現在都怕了“夢”這類概念,一口水抿進去,慢吞吞地下咽,等唐堯鵬的後文。

“能再遇到學長——不論是在哨塔前偶然遇到,成了室友,還是在……之後,知道學長還活著。這對我而言,都像是夢一樣。”

唐堯鵬含糊其辭地略過了“姆西斯哈之境”。真正遭遇了境內慘狀的人,不會輕視地、玩味地將這個名諱當成紋身、圖騰、酒品名字。

“學長,你說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我總覺得,什麽都是假的,沒有實感。”唐堯鵬輕聲喃喃道,“或許,我其實沒挺過去呢?只是我的鬼魂還停留在這裏……”

這種靈性的感知已經折磨唐堯鵬很久了,甚至遠在遇到夏明餘之前。而現在,他已經無法忽視這種靈肉分離的迫切感。

仿佛有另一個靈魂蟄伏在他體內,等待著他虛弱的時候,奪走這副身體的主導權。

夏明餘清透冷峻的藍瞳直勾勾地盯著他,在這股凝視下,唐堯鵬又漸漸恢覆了情緒的平靜。

“這是向導的能力嗎?”很直觀、很霸道、卻也很柔和。學長真的只是B級向導嗎?

“嗯。”夏明餘應了一聲,將水杯置在手邊,“小朋友呢,心事就不要這麽重了。”

潮濕的長發已經幹了些許,濃綢一般地垂落下來,傾落在肩膀和臂彎上,再彎曲繚繞地橫陳在地面上。

周遭再落魄,學長都一樣優雅漂亮。連帶著那雙精致的藍瞳,像名貴的波斯貓之眼,神秘惑人。

唐堯鵬不好意思地皺起鼻子,目光垂在溫熱的面湯上,笑道,“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周圍人都說學長是不沾陽春水的金貴大少爺呢。”

“……是嗎。”

唐堯鵬想到了很久之前——末世之前。學長已經從學校畢業,但依舊是永遠不會讓話題落空的風雲人物,老師口中的頂尖學子。手腕上戴的各式手表都和別墅等價,情書堆滿桌肚的事跡再無覆刻。

學長幾乎就是唐堯鵬和同齡人心目中青春時代“風光無兩”的代名詞。

但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能夠留存。

青睞、愛慕、名聲、財富、前程,都像夢一樣失去了實感。美好的青春時代已經逝去。

同樣,對學長也是。

現在的學長當然也很好,被末世打磨後的鉆石璀璨奪目。但只是,學長是否也會感到遺憾呢?

本該屬於他的、飛揚、驕傲、耀眼的歲月。

唐堯鵬口中的“曾經”,夏明餘聽來已經很陌生,大多瑣碎的事情也都忘得一幹二凈。聽到漫天的情書時,夏明餘失笑地打斷了他。

清晨的插曲最終以一種詼諧的方式被消化,唐堯鵬沈積的陰郁也隨之被打散,和夏明餘交流時又有了之前的神態。

夏明餘看一看時間,到了該去哨塔赴約的時候。

“你今天先在家休息吧,請一天假,別工作了。”夏明餘出門前叮囑道,“既然我回來了,就不用這麽累了。”

唐堯鵬真情實意地放松笑道,“好,學長。”

在發生過許多事情的後來,夏明餘都會把這一夜當做草蛇灰線的苗頭和序幕。但他回想時,都會下意識用“平靜”來形容。

混亂、不安、焦灼,風暴將至,毀滅在即。血腥味的浴室退潮,虛假的陽光照透雙眼,晨曦下浮塵泛起,圈起小小的一方清凈。

他和唐堯鵬席地而坐,面前是兩碗味道古怪的清湯面,笑著久違地聊起了曾經。

-----------------------

作者有話說:最近幾天都有更新,記得來看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