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往事如風 他忽然不知自己蹉跎了這麽久……

關燈
第131章 往事如風 他忽然不知自己蹉跎了這麽久……

“哥你要去哪?”

正準備偷偷翻墻的男子嚇了一跳, 肩上的包袱也掉到了地上,月光下林談之倚在廊柱上,歪著頭望向他。

弟弟今年雖然只有十六歲, 但已連中兩元, 文韜武略無不精通, 屬實很難再當成一個孩子來看待。

事實上,當林談之在此時叫住他時, 他便知道自己已經露餡了。

林言之抿了抿唇, “我……必須得走。”

“你可知擅離職守是何罪責?聖上年幼, 宇文靖宸更是視我林家為眼中釘,你此時離京便是在送死!”

林談之走過去不由分說地用繩子將林言之的手捆住,林言之焦急地道, “我們已經選好了逃跑路線, 路上有人接應,我們暗中出走不會引起宇文靖宸的註意, 等他和賴家發現時,我與蘭兒早已逃離了京城。書房有我留下了辭呈,父親只要將其上交給皇上, 便不會責難林家。”

林談之不為所動,“宇文靖宸若是誠心害你, 怎可能讓父親順利遞上辭呈?如今所有奏折都要送到宇文靖宸處,只要他說沒看到, 你便是逃官,到時你和蘭姐都會成為朝廷的通緝犯, 每日東躲西藏便是你想要的幸福?”

他將繩索在林言之手上打了個結,“父親已年過六旬,在朝中舉步維艱, 若是他們揪著你逃官的錯處降罪於父親又該如何?你當真要為了自己的幸福鬧得家破人亡嗎?你便再等一等,等聖上能獨當一面,等扳倒宇文靖宸,便再沒有人阻止你和蘭姐了。”

“等不到那個時候了。”林言之的聲音沈下來。

他垂下頭,神色痛苦掙紮,便似一個打了無數次敗仗已失去一切的將軍。

“什麽?”

林談之還從未見過他這樣,記憶中的兄長是十分聰慧堅強的人,無論碰到何種困境,他總能游刃有餘。可仔細想想,近來對方身上總是籠罩著陰雲。

林言之頹然地坐在廊椅上,“賴桓要將蘭兒嫁給呼延遲。”

林談之呼吸一滯,隨即道,“怎麽可能?西北護衛軍與北蒼一直摩擦不斷,賴桓身為西北護衛軍的大將軍,怎會把親生女兒嫁給敵人?”

“正是因為連年征戰,才想用蘭兒換一份太平。”林言之垂著頭,沈痛地道 ,“宇文靖宸想與北蒼合作,呼延遲也有此意,可兩方打了這麽多年的仗總要給雙方士卒一個交代。去年蘭兒隨軍去西北時,剛好被呼延遲看中,提出要與蘭兒聯姻,如今奏折已經遞到宇文府了。”

林談之也不覺後退了一步,蘭姐那般溫柔善良心懷大義的女子怎能去北蒼聯姻?

“呼延遲比蘭兒足足大了十三歲,又已有妻室,他的長子都沒比蘭兒小上多少,蘭兒嫁過去只能做小不說,若有一日呼延遲過世,她還要繼續嫁給其長子,我怎忍心看她遭受如此折磨?”

林言之將臉埋在掌心中,肩膀一下下地顫抖著,林談之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賴汀蘭要嫁去北蒼的消息給了他極大的震撼。

賴汀蘭和林言之的感情不被家人看好,故而兩人每次約會兄長都要以帶自己出去玩為借口,所以他幾乎是看著這兩人走到今日的,看著他們濃情蜜意,眼中只有彼此。

蘭姐對他也極好,總是給他帶各式各樣的小點心,還幫他縫補玩鬧時不小心弄壞的衣服。

他便是這樣看著兄長和蘭姐的背影長大,有時候他會覺得很羨慕,羨慕他們之間的感情,羨慕他們彼此對對方無微不至的關懷,盡管他只是在一旁遠遠地看著也會不自覺地會心一笑。

作為這份感情的見證者,他甚至也想不通,怎麽就會變成這樣。

林言之從未如此挫敗過,他是年輕一代臣子中最被看好的一個,16歲時寫下的《論國策》便得到了先皇的大力稱讚,甚至采納了其中的建議進行推廣。

在京中,也是文人墨客追捧的對象,他聲名遠揚,仿佛全天下都沒有他解決不了的難題。

“我怎不知如此一走了之是不孝,不忠,我本也想過與蘭兒劃清界限,可蘭兒哭著跑來求我帶她走,否則她就會被賴桓帶去西北,此生再無法踏足中原。”

林談之看著早已淚流滿面的兄長,沈聲問道,“你們可有提前計劃好?”

林言之一楞,隨即連忙道,“事發突然,但蘭兒已提前打探好,賴桓帶回的軍隊駐紮在北,宇文靖宸這幾日也不在府中,我們離開京城一路向西,西城的太守不是宇文靖宸的人,不會為難我們。”

“銀兩和幹糧……”

“我皆已備好!馬車也已在西門外,今夜賴桓和賴成毅會出城,正是我們離京的絕佳時機!”

林談之看著他眼中的期盼,心卻揪緊了,他不願看到兄長如此挫敗的模樣,也不忍看到蘭姐下半生的幸福毀於一旦,盡管知道此行絕不會如此順利,知道這一別便再難相見,可他還是於心不忍。

他壓住哽咽的聲音,“我隨你同去,與蘭姐告別。”

“不,”林言之攔住了他,“你留在家中,好生照顧父親。今後我不能再在膝下盡孝,你要連著我那一份,切不可冒險。”

林談之的喉結上下動了動,隨即輕輕頷首。

林言之終於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林談之的肩膀,“談之,你永遠是我最重要的弟弟。待我與蘭兒將一切安頓好,寫信給你。”

“好。”

林言之便不再耽擱,撿起地上的行李有些笨拙地爬上梯子,他坐在圍墻上轉身朝自己笑著揮手,那身影映襯著銀亮如水的月光,笑容也同樣熠熠生輝。

林談之牽了牽唇,盡管前途未蔔,可總歸覺得這樣的笑容才該是兄長原本的模樣。

夜,靜謐如墨,樹葉飄零落在銀鏡般的池水上,散開的雲讓庭院變得格外明亮,仿佛天快亮了可又遲遲沒有等到天明。

刑部的兵馬從府門前經過時,本就難以入眠的林談之忽覺不妙,連忙騎馬出城。他記得西城,可卻根本沒能趕到西城。

出城不過二十裏,一個荒涼破敗的駐馬亭,翻倒的車轍,零落的箭羽,泥濘的鮮血染紅了荒草。

林談之瘋了一樣擠開人群,剛剛還笑靨明媚的林言之已經口吐鮮血無力地躺在地上,那麽多的兵馬那麽多的人,圍城一個緊密的圈,卻都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垂死掙紮。

“哥!哥,你怎麽樣?你堅持住,千萬堅持住啊!”

“幫我…”

射中肺部的箭讓他呼吸困難,每吐出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所有生命,他努力伸出手,林談之連忙緊緊攥住。

“照顧…蘭兒。”

林言之只留下這一句話,或許是其他的早已在分別時交代,唯一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便只有這被父母弟弟所拋棄的女子。

他知道沒了自己這個不中用的長子,父親還有林談之,可沒了唯一關愛她的人,賴汀蘭的下半生都再無人能為她遮風避雨了。

林談之痛苦嚎叫,只等來一句——

“戶部侍郎林言之誘拐賴將軍獨女私奔,擅自離京,意圖叛逃,已就地正法!”

林言之的喪禮上,賴汀蘭一襲白衣哭得幾次昏厥,守靈三日三夜滴水未進。

林談之猶豫再三,為她披上披風,“哥哥臨終前讓我照顧你,今後若有麻煩,盡可來找我。”

賴汀蘭更是泣不成聲。

林言之被安葬,賴汀蘭要嫁去北蒼一事也莫名被擱置,賴桓和賴成毅率軍返回西北,林談之也在殿試時奪得頭籌,官拜翰林學士。

他其實已不願做官,如此亂世,有再多的聰明才智又能如何?

他對朝堂心灰意冷,將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賴汀蘭身上,賴桓和賴成毅一走,賴汀蘭也便自由了,她每日都能出府,林談之也每日都去看她。

兩人默契的都沒有再提那些沈痛的往事,林談之便像以前的林言之那般陪她去布行、去聽說書、去騎馬,努力做著以前兄長會做的事。

賴汀蘭也像變了一個人,她的笑容變得淡淡的,也不再像以前那般高聲言語放聲大笑,林談之總覺得不甘,他已經失去了最敬愛的兄長,他不想讓蘭姐也變成另一副模樣。

所以他每日變著花樣地哄賴汀蘭開心,有時得到賴汀蘭的會心一笑他便覺得努力都有了回報,仿佛他人生的所有意義都是為了讓賴汀蘭恢覆以往。

“你不要再來找我了。”賴汀蘭卻還是這麽說。

“為什麽?難道我陪你,你不開心嗎?”

賴汀蘭垂下頭,“不,我……”

“蘭姐,到底是為什麽?我答應大哥要好好照顧你,你莫要再沈浸在過去……”

“看著你的臉我便無法忘記!”賴汀蘭的臉上流下淚痕,“你與言之實在是太像了,你每日陪在我身邊,有時我便會覺得言之好像……從沒離開過。”

她忽然開始痛哭不止,林談之也不知該當如何,他去拉賴汀蘭,賴汀蘭想躲,掙紮間竟從馬上摔下來,林談之不顧自身連忙撲過去做了肉墊。

反應過來的賴汀蘭撲到林談之的話中哭得更是肝腸寸斷,“談之,你究竟如何看我?”

林談之頓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想了又想還是擡手拭去了她臉上的淚珠,賴汀蘭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目光哀切地望著他。

“蘭姐…”

“你可不可以叫我聲蘭兒?”

林談之心臟一顫,他忽然明白自己是如何看待賴汀蘭的,他想讓她像以往那般放聲大笑,活得恣意明媚,他願用自己的餘生照顧眼前的女子。

“蘭兒…”

賴汀蘭的笑容終於有了以往的模樣,雖然多了絲苦澀,她湊上來輕輕地吻住自己的唇,林談之心中五味雜陳,便好似林言之要走的那天,總覺得不對,卻又無可奈何。

很多次,林談之將兩人在一起時的場景掰開了揉碎了細細回想,試圖相信賴汀蘭是對自己動了心,可現實又總會一次次將他打回原形。

風吹動樹葉,同心鎖也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上面是賴汀蘭和林言之的字跡,他們共同刻下了彼此的名字,林言之過世後,賴汀蘭也會時常來這裏燒香,但她卻從未提過這把同心鎖,也或許從未想過將鎖打開。

林談之輕輕地牽了牽唇,他忽然不知自己蹉跎了這麽久的歲月到底都在做些什麽,若是沒有趙承璟,沒有戰雲軒戰雲烈,甚至是宇文靖宸,沒有這些人來證明自己的話,他便好像一事無成。

“太傅小心!”

耳旁突然傳來穆遠的喊聲,林談之回過神便猛然被一腳踹中腹部,他整個人飛了出去掉進兩側的荷塘中。

人群開始四散逃竄,混亂之時他看到有兩個人逆著人群跑過來,看到宇文景澄不管不顧地跳入水中,便似當年拼勁一切給賴汀蘭做肉墊的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