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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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繼費施陽畫文身後,又輪到祁翼。

給他們畫文身的畫師便是餘婕偶遇那家文身店的老板,竟然是女性。調好顏料,要在祁翼肩膀上落筆前,女文身師用英文問他:“你不怕癢吧?”

祁翼沒被人在身上畫過東西,不太確定:“應該不會。”

女文身師點點頭,用發音奇怪的英文道:“那就好,和你一起拍戲那個帥哥,怕癢得要命,一個鐘頭就能搞定的我楞是給他畫了兩個鐘頭。”

祁翼有點好奇,應了聲:“是嗎?”

文身師開始在他身上落筆,說:“不過看得出他努力在忍了,就是胸口怕癢還往胸口紋身,我也是想不通。”

祁翼立即想問“他文的什麽”,話到嘴邊又按捺住了。

期待健談的女老板能主動透露一點,但也不知是畫文身漸漸占據了畫師全部的註意力,還是出於某種文身師的職業道德,最終沒能讓他窺知一星半點的線索。

*

自公共澡堂那場戲後,祁翼猶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後面的拍攝漸入佳境。在隨後的一段主線劇情裏,未來和他的兄弟們得罪了達朗幫。達朗幫是南四區最囂張的團夥,黃賭毒無惡不作。像未來這樣偶爾打家劫舍劫富濟貧,內心還帶點兒俠義抱負的少年幫派,和達朗幫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

起因是未來被達朗幫所騙,幫他們幹了活兒卻一個子兒沒拿到,他不甘心,他的弟兄們比他還不甘心,火越拱越高,於是未來帶著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們上門討要說法。

理直氣壯地去了,卻根本無人把他們放在眼裏。十八歲的未來根本不是狡詐的成年人的對手,被利用完理所當然成為一無價值的垃圾。

饒是未來還能保持一點理智,他那幫血氣方剛的兄弟也咽不下這口氣,一夥人沖上去要和人拼命,未來攔不住便只能加入。現場雙方都殺紅了眼,然而他們拿著鋼管球棍,最狠不過一把彈簧刀,達朗幫卻端著步槍。

一時的沖動換來慘烈的後果,未來眼睜睜看著自己三個好兄弟先後死在槍口之下,只剩他帶著單烈和只有十四歲的阿光一路沖殺出來。

達朗幫在縱橫交錯的小巷裏追丟了他們,便四處放話見到未來就要砍,以至於沒人敢幫助他們,所有人避他們如蛇蠍。

未來為了保護阿光受了不輕的傷,卻不敢再回從前落腳的地方,那裏一直有達朗幫的人盯梢,他和單烈、阿光被迫流落街頭。

東躲西藏的日子讓未來喪失了時間概念,到底過去了幾天還是十幾天也說不清,身上的痛楚更加深了度日如年的煎熬。未來自覺是自己拖累了單烈和阿光,冤有頭債有主,達朗幫的人要找的是自己,要的只是他的命,且他身上帶著這麽重的傷,單烈和阿光還要照顧自己。其實他一直清楚,只要自己離開,徹底割席,單烈和阿光就解脫了,再說這樣拖下去,最終的結果也無非是個死,實在沒必要拖著那兩人共沈淪。

於是他留下一封信,獨自一人離開。

在信中他叮囑單烈帶阿光去找今天。其實也不知為什麽寫信的那一刻會想起今天,當他想到要給單烈和阿光尋一個去處,一個庇護所,今天是在他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個名字,也似乎是唯一一個。

未來腹部的傷口不淺,好多時候他走著走著能感覺裹著血的腸子在身體裏攪動、感染、發炎,走一步都疼得他渾身冷汗。

這天的天還是很藍,讀過不多的書告訴他邦隆市處在亞熱帶,這裏不是晴空萬裏就是暴雨傾盆。但他很少記得暴雨傾盆的日子,因為下雨的時候他們都蜷縮在棚子裏、巷子裏,天晴的時候他們就像流浪狗群般在迷宮樣的南四區四處亂竄。

只是這一次,他再沒有辦法往上走,只能沿著一級一級臺階和蜿蜒的下坡往下走,走下坡沒有走上坡那麽疼,那麽艱難。

這樣走著走著,他聽見嘩嘩的水聲,透過擠擠挨挨的破爛船屋和落葉一樣沈沈浮浮堆在一起的小船,他望見遠方寬闊的河流,和河流對岸沐浴在河水漫起的霧氣中的華美都市。

他已筋疲力盡,跪倒在河邊的鵝卵石上,聞到了河岸邊堆積如山的垃圾發出的臭味,河水是黑色的,據說河水也是臭的,只是身在南四區的人聞不出那股刺鼻。

他栽倒下去,陽光沒有阻礙地落滿他全身,然而身體卻像凍僵了一樣冷。

人生的跑馬燈開始倒帶,他在街邊的站街女中看見了他還年輕的媽媽,陽光照著她卷曲的長發,她牽著兒時的自己的手,模樣聖潔得像個聖女,那個小孩兒的自己,臉上洋溢著不知人間愁苦的天真幸福。

最後他在警局的裹屍袋裏看見媽媽,她面無血色,終於變成了一具聖潔蒼白的雕像。

然後毫無章法地,他又看見一群野狗,它們翻垃圾,四處覓食,躲避人類的驅趕和刀棍,如果不抱團,它們的命運總是淒慘。野狗並非生下來就是野狗,它們也曾有母親庇護,一雙懵懂的眼睛也曾快樂不知憂愁。母親自然也是野狗,註定無法在這個世界停留太久。將它們帶到人間,最終淪為和它一樣流浪的野狗,扛過淒風苦雨,短暫地活過,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思緒和畫面如煙消散,他恍若聽見了車子的引擎聲,輪胎壓在鵝卵石的地面上發出碾碎骨骼般喀吱喀吱的聲響。他以為是達朗幫的人來找他索命了,只希望死神快一點帶走他,他寧願死在這惡臭的毒氣裏,死在蠶食他腸子的細菌的手裏,寧願死了作為野狗們的一頓飽飯,也不要落到那群人手裏。

但就是死不了,總有一口氣掛不掉,像一個失眠已久的人,明明困得要死,哈欠連天淚水漣漣,可就是睡不著。他模模糊糊地望見一輛黃色的改裝敞篷吉普在不遠處停下,一道高大的身影從車門後一步跨下來,踩著惡臭的垃圾和鵝卵石朝他走來。

那身影提了提褲腿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臉出現在日光下,逆著光,帶著朦朧的光暈,像一種聖光。

是今天。未來心想。

是費施陽。祁翼心想。

他可真他媽好看啊,他們同時這麽想。

那一刻,未來在想什麽?祁翼瞇眸看著費施陽那張驚艷眾人的面孔,猜測著,未來會不會覺得,死的這一刻上帝竟然對他網開了一面,派了一位英俊的六翼大天使來給他送行。

在今天的身後還站著兩個人,一個在說:“別了吧,帶上他很危險,達朗幫也不好惹。”

另一個說:“今天哥,看他的狀態也活不了多久了。”

今天不置可否,卻忽然伸手,把未來的衣領往下拉。未來閉上了眼,心想,他看到那條蛇了。

他已是將死之人,也沒有什麽好羞恥的了。

今天眼神覆雜地看著他,而後松開了他的衣領。未來感到今天站起來,聽見他對身後兩人說:“撿回去。”

兩個年輕人大概都楞住了,未來沒聽見他們的反應。

今天居高臨下,對地上那如爛魚臭蝦的少年說:“你要是能活過來,就做牛做馬加倍地報答我,為我流血為我死,明白了嗎?”

祁翼聽著今天的聲音,感覺未來的胸膛在這一刻熱了起來,像有烈焰燃燒,那條小蛇仿佛到這一刻才栩栩如生地活了過來。

然後他聽見了餘婕喊“CUT”的聲音。

*

小田第一時間沖了過來,給烈日下滿頭大汗的祁翼遞水,她很開心似的:“恭喜未來!終於被今天撿回去了!”

祁翼常常為自家助理有一個大嗓門煩惱,他喝著水沒表態,眼角餘光看了費施陽的背影一眼。

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

聽見了應該也沒關系,反正這是事實。

是今天撿了未來,又不是費施陽撿了祁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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