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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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萬籟俱寂的淩晨,兩個人躺在形體教室的地板上,六月的天氣,好像就這樣睡著也不會著涼。祁翼盯著天花板上一點搖晃的光,想起面試那天,他拉著費施陽坐在地板上,現在費施陽又拉著他躺在同一片地板上。

那會兒是白天,天花板上是三月的陽光和淺灰色的樹影,那是學校的操場和快要下雨的天空,這會兒是深夜,天花板上是黑黢黢搖曳的樹影和月光,虛著眸想象,這依然像是學校的操場,頭頂依然是天空,月亮正在連綿的雲中穿梭。

咦,劇情連上了?

再一想,誒,還情敵變情人了?

“和你商量件事兒。”身邊的費施陽突然開口。

祁翼收攏漫游天外的想象,轉頭看向他。

和費施陽離得這樣近,這次再也不用閃避目光,想看這個人多久就能看多久,費施陽的俊美,是需要像現在這樣,用上許多時間,用眼睛一寸寸丈量的。

他鼓足勇氣盯著費施陽的臉,月光灑在費施陽面上,像一層輕紗覆在一尊玉雕上,得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玉,耗了玉雕師不知多少年的心血,才雕刻得這樣棱角分明,又溫潤剔透。

這時聽見費施陽慢悠悠地說:“你手機裏金雨的照片,能不能都刪了?”

“……啊?”祁翼緩慢地反應過來,“啊?!”

費施陽聽見他的反應,故意沈著臉,側頭看他:“還有Sherry的。”

祁翼被費施陽盯得咽了口唾沫,苦逼地問:“……為什麽啊?”

她們礙著您什麽了嗎?

費施陽看著他不說話,目光如一面平靜的湖,那叫一個靜水流深。

祁翼在這目光前投降了:“你要真不喜歡,那我就刪吧……”

說得很是委屈,不情不願。

費施陽才說:“逗你的。”

祁翼見費施陽轉過頭去,面色如常,松了口氣,趁機做保證:“您放心,我對她們只是純純的欣賞!”

費施陽點頭:“嗯,對我是不純的那種。”

祁翼面紅耳赤地反擊道:“那……你也和我說說你和你前女友的故事唄,我也醋得很呢。”

費施陽又沈默了下來。

祁翼頓時有點心酸,看來時機還是沒挑對,剛想說算了,卻聽見費施陽開了口。

“她叫寧優,我早戀……對象。”他沒說前女友,因為覺得這個詞太成熟了,不適合他和寧優當時的情況。

“多早啊?”祁翼問。

“高一,我剛十六歲。”費施陽說,“算不算早?”

沒想到才高一,剛滿十六就……那是真早,祁翼按捺住吃味,問:“是同學嗎?”

“同年級,不同班。”

“是校花?還是班花?”畢竟是費施陽的前女友。

費施陽意味深長看他一眼:“還真不是。”

這下祁翼更在意了,那這女孩得多有魅力,能拿下費施陽這樣的高嶺之花。

“其實也不知道是怎麽就在一起了,”費施陽回憶道,“她有個家暴的繼父,我有一次陪方子軒帶作業去她家,方子軒是我發小,和寧優一個班,那天我們去的時候正好撞見她繼父在打她媽媽,她躲在一旁哭,當時那一幕……把我給震住了。”

祁翼頭一次聽費施陽以這樣沈重的語氣說話,那一幕一定狠狠沖擊了十六歲少年的內心世界。

“我們的語文老師是寧優他們班的班主任,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寧優的情況,隔天就和她說了,章老師和我說她知道寧優的情況,也家訪了幾次,但都沒有用,她就讓寧優盡可能晚點兒回家,後來我才註意到,寧優放學後都會留在學校寫作業,待到高三年級的晚自習結束後才回去,章老師還特地把教室的鑰匙留給她,他們班上的同學都知道她每天最後一個走,方子軒也知道,但沒人知道是因為什麽。”費施陽說到這裏長長嘆了口氣,“她肯定特別不想待在家裏。”

祁翼從小被寵著長大,就連爸媽離婚了他都是很久後才知道的,活得沒心沒肺,委實不敢想象一個女孩要如何面對這一切,也懂了費施陽的心疼。

“她會一直待到學校鎖門,”費施陽說,“我們學校沒宿舍,也沒有住讀生,高一年級沒有晚自習,一般拖個堂什麽的,下午六點不到也放學了,高三年級的晚自習是到八點半結束,寧優就待到那時候,晚飯就從家裏帶便當,到辦公室用微波爐熱一下,高三的學生走的時候都有伴,成群結隊的,就她是一個人,那附近又比較偏僻,後來我就也留下來,在辦公室做作業,晚上就和她一塊兒回去。我們就這樣認識的。”

祁翼本來是抱著吃醋的心打聽這一切,現在一點兒都醋不起來了。

那女孩就應該遇見費施陽這樣的男孩,在最敏感的年紀被好好保護。

“你家裏人沒問你為什麽留這麽晚嗎?”他問。

費施陽搖頭:“我爸媽都是大忙人,我爸你也知道,集團的董事長,我出生後我爸把公司一直做大,做到上市,我印象裏我都沒和他吃過幾頓飯,我媽是醫大附院的副院長,還是婦產科的一把手,還得帶實習生和住院醫生,可能比我爸陪我吃飯的機會多一點。小時候我差不多是跟著我哥長大的,我上高中時我哥開始接手集團的事,也忙起來了,我回家也是一個人,保姆阿姨給我做好飯菜等我回去吃,所以我就和我哥說我幹脆留在學校把作業做完再回去。”

祁翼心想你家裏人也真是心大,我高中時但凡說要晚點兒回家,我媽就要懷疑我早戀了。我要是長你這個樣子,我媽不得跟克格勃似的天天防著我,隔三差五來學校堵個人什麽的……

“其實一開始是拉著方子軒一起的,放學後三個人一起走也顯得比較自然。”費施陽說到這兒苦笑了一下,“方子軒這個人吧,心是不錯,就是沒耐心,天天回家這麽晚在學校做作業,時間一長就受不了了,後來就剩我一個人陪寧優回家。”

“你是一直送她到家門口嗎?”祁翼問。

“一開始不是,就是和她搭同一班公交車,看她下車。”費施陽說,“後來有一次,她下車後我看見一個喝醉的男人跟在她後面一直喊她,我就趕緊下去了。然後慢慢就……”

祁翼在旁邊嘟囔出聲:“我慕了……”

費施陽的思緒被打斷,轉頭瞧見一雙圓溜溜寫滿羨慕的眼睛:“那不說了。”他擡起手,揉了揉祁翼的頭發。

祁翼被搓揉得心裏又酥又軟:“我開玩笑的,”他認真說,“我想聽。”

關於你的事,好的壞的,我都想知道。

費施陽手放在他頭頂,望著天花板:“後來寧優的媽媽也知道我每天送她,還很感謝我,我本來想和她解釋我只是單純地送她,沒有別的意思,但我覺得……”他眉心微蹙,“她可能希望我有那個意思,希望我能一直保護她的女兒,所以我什麽都沒說。”

可能就是從這裏開始出錯的。

“再後來,好像大家都以為我和寧優在一起了,連章老師仿佛都默認了,她沒有直說,只是好幾次囑咐我們一定要以學習為重,我一開始是覺得沒必要解釋太多,我們清清白白坦坦蕩蕩,到後來我解釋不出口,因為那時候寧優對我已經相當依賴,我的解釋對她來說就像是把她推開,也是把她不願意被同學知道的家裏的事公之於眾。那個時候,寧優會為我帶她媽媽做的早餐,我對她完全說不出拒絕的話。中午的時候我帶上她和方子軒、餘婕一起吃飯,有一天早上,寧優來學校時臉上有一塊淤青,問我能不能早上去接她,我說好。我還記得我第一天早上去接她的情景,我想起她臉上的淤青,我那時整個人都很憤怒,透過他們家的窗戶我看見了她繼父的模樣,我就一直盯著他,確認他從窗戶看見了我。”

祁翼聽得有些後怕,因為他知道費施陽像那樣冷冷地盯著一個人時是什麽樣子,被費施陽這樣眼神伺候的人,基本上就兩種反應,被嚇退,或是被惹火。

任費施陽看著再如何高冷,如何不好惹,那個時候他也不過是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一個家暴的父親是不可能被如此稚嫩的威脅嚇退的,費施陽當時那滿懷憤懣的目光,換來的後果可能會很嚴重。

“我理解你,”祁翼說,“但下次別這樣了。”

費施陽無言地點點頭。

祁翼想起和費施陽第一次聊起這段早戀的情景:“你那個時候說覺得她可愛,想守護她。”為什麽想守護她,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也確實有覺得她可愛,”費施陽說,“她和我說話總是很小聲,我一直以為她是不是有一點怕我。”

祁翼噗呲笑出聲:“你傻的嗎,女孩子和你說話小聲能是因為怕你?”

“是啊,後來知道原來她那個樣子是因為喜歡我,好像喜歡我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就覺得這樣的女孩也很可愛,”費施陽說,“這樣的女孩卻過著那樣的生活,我每次想起這個就很難受。”

所以寧優對他的所有要求,他從未拒絕過。晚上送她回家,早上接她上學,防止她的繼父在白天黑夜的各種可能的縫隙裏對她出手。他也漸漸覺得有這樣一個女孩全身心地依賴著自己,自己擔負著她玻璃般易碎的人生,是一件令他感覺幸福的事。

陷入戀愛的十六歲女孩,乖巧又可愛,會認真聽他的話,照他的話去做,毫不懷疑,這樣真誠的愛戀好像也啟蒙了他,寧優很快成為他生活中的必需品,他需要每日確保她平安,後來除了平安,也希望她忘記憂愁,日日快樂,寧優的快樂間接構成了他的快樂。那時他只想把寧優照顧好,越發的不能容忍寧優的繼父對她們母女的傷害。

“後來又怎麽……”祁翼小心問,後來應該是又發生了什麽,他們沒有再走下去。

費施陽沈默了一陣,說:“後來我和她繼父起了沖突,我把人打傷了。”

祁翼驚訝無言,果然還是發生了。他想象不出費施陽動手的樣子,但想起他玩雙節棍和打籃球時勝負欲超強的樣子,好像又是可以想象一點的。

“她繼父把事情鬧到我學校,要讓學校處分我。”

“……處分你了嗎?”

“沒有,”費施陽說,“她繼父不知道做了什麽,聽說是突然進去了,被判了四年,但我想……”

祁翼不做聲地聽著,但費施陽沒有往下說,而是跳過了這個“我想”。

“不管怎麽樣,寧優總算是擺脫掉他的繼父了。她媽媽離了婚,為了徹底擺脫那個人,還給寧優辦了轉學。轉學之前寧優來找我,說她不想走,問我怎麽想,她要為了我留下來。我那個時候已經很累了,我發現我非但負擔不了她的人生,連我自己的人生,我身邊的人的人生都被我的不成熟和自以為是搞得亂七八糟。那感覺像做了一場夢,最初以為是美夢,醒來才發現是噩夢。”費施陽沈了口氣,說,“我不敢讓她留下來,是我提出的分手。”

祁翼說不出話來,誠如藝考面試時費施陽所言,這真的是一段令人極其沮喪,談得很爛的早戀。

費施陽朝他看過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也是很渣的男人。”

祁翼很心疼:“你那時才十六歲。不要這麽說自己。”

“方子軒也這麽和我說,但這一切確實是我造成的,是我放任了這段不成熟的感情發展,我那時也掙紮了很久,我感覺不管我怎麽做似乎都是在傷害她,她要為了我離開她媽媽,也要我離開家,我在想我們怎麽了,我們才十六歲,難道我要帶著她私奔?”

祁翼聽出來,費施陽家裏是不認同他們的這段早戀的。

“所以我和你說過,”費施陽說,“早戀不好。”他苦笑了一下,“還好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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