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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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死了
跟著曾流爬了十幾樓，要不是惦記著那幾張照片，孫衡真想扭頭就走。
敢情嘴上說的陪他一晚，就是迎著冷風在爛尾樓到處轉？
孫衡看不懂曾流，現在更摸不清對方這麽做的意義。這棟樓平凡至極，在萬千霓虹勾勒的摩天大廈中，幾乎無人會註意到。
風吹得很冷，孫衡低著頭給卓連默打了很多個電話，未接通的提示一遍又一遍。
“衡哥，走完了。”
孫衡擡頭，看到曾流背過身，張開手笑著看他，他身後是壓低的黑色夜幕。不知何時，他們竟然走到了天臺，遠方的燈火連成線，風刃呼嘯而過。
“嗯，然後呢？”孫衡收起手機，忐忑不安的心在寒風中沈寂不少。
“這條路我走了很多年，差不多……三四年那麽久。”
又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孫衡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本身便有些遲鈍，眼下沒心思陪同不說，腦筋也轉不過彎。但他也知道沒理由惹怒曾流，也就嘗試著接話，還沒等他張嘴，曾流那帶著遺憾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要結婚了。”
孫衡有幾分愕然，“那……恭喜？”
曾流苦笑：“真羨慕你，永遠單箭頭思考。”
聽起來不像是什麽好話。
“沒辦法，天生就沒別人聰明。”孫衡也知道自己笨拙的嘴和遲鈍的腦子，沒有反駁，大大方方承認了。
曾流見狀，眉目含情，匆匆走近，一雙手沾滿寒夜的冷氣，緊緊掐住孫衡的肩膀，恨不得透過衣服布料撕爛堅韌的皮肉。
他語氣激動，但字與字之間的停頓又帶了些許斟酌，搭上他那雙含情眼，陡然生出幾分生離死別的蕭瑟。
孫衡總覺得怪異，不再去看曾流的眼睛。
“我真的要結婚了，衡哥，不要祝福我，更不要來我的婚禮現場，這段時間也別看電視新聞，更不要向任何人打聽關於我婚禮的細節。只要你答應，我立馬把相片給你，好嗎？”
孫衡的一聽，大腦頓時停止思考，卡頓片刻緩慢開始轉動，細細想著曾流這番話，沒哪個是困難的，甚至能說是理所當然。他根本不會刻意關心，想起之前對方冒昧的行為，他心有餘悸，想躲還來不及。
他點頭，“嗯，我答應你。”
話音剛落，孫衡見曾流落下一滴淚。
來不及驚訝，對方眼睛瞬間紅了，那抹柔情瞬間變成濃郁的不甘，恨意滔天，可是變化極快，幾乎是第二滴眼淚落下的同時，恨意變為深深的不舍。
他不像在和孫衡說話，更像是在和自己的愛人告別。
“怎麽你答應了，我還是一點兒都不開心……”曾流低下頭，孫衡看不到他紅著的眼睛和透明的淚珠。
於情於理，他好像都不能繼續冷眼旁觀，禮貌性地拂開曾流的手，孫衡安慰地拍拍對方的肩膀，安慰的話他不太會說，比起一堆詞不達意的蒼白語句，就這麽待著似乎也不錯。
風不停地刮過，不知何處的旗幟還是其他的布料，在黑暗裏獵獵作響。
相冊塞到手裏後，孫衡幾乎是被曾流推著離開的。
回頭看了幾眼天臺邊緣的背影，孫衡平白生出幾分熟悉感，好像在什麽時候，他也曾模糊不清地看過誰的背影，孤獨冷清。即使形單影只傷痕累累，也帶著年少輕狂的不屈。
太模糊了，模糊得轉瞬即逝，就像多年前午睡時做的夢。
*
沈垚帶著白汭希住進了醫院。經過檢查，白汭希沒什麽大礙，精神萎靡不過都是精神心理方面的因素作用。而與之相反的，沈垚的腿傷嚴重感染，醫生直言，再晚來一天，就只能截肢了。
看著那片黑紅的爛肉，沈垚驟然間竟陰暗地想，要是截肢了，白汭希會因為愧疚留在他身邊嗎？
陰暗的念頭很快消逝，在沈垚反應過來，暗罵自己真是鬼上身了。
曲逢南正在趕來的路上，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和白汭希見面。他這次又該用什麽損招，將人留下來呢？可是，那樣會不會把人推得更遠……
秘書那邊一直傳來搜索進度，他們與警方連夜搜山，在一處碎石堆旁找到了卓連默劃爛的外套，地上血跡斑斑。他們找了很久，找到了一條項鏈，已經安排人送回來驗血。
而那條項鏈，在驗證完後轉接到了沈垚手中。
看到上面的名字，他似乎是發現了一個廣為人知的秘密，絲毫不驚訝，而是拿起手機點開聯系人。
*
孫衡得到消息，第一時間趕去了白汭希的病房。
手摸上門把手，透過門口那塊玻璃，裏面的情景讓他腳步一頓——白汭希被一個高瘦的男人緊緊擁在懷裏，那人面對著房門，穿著質地考究的灰色大衣，手指深深陷入白汭希後背的衣料，像要把小希按進他的骨血裏。
是曲逢南。
見到大哥提前趕到，孫衡松了一口氣。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心臟仍舊在瘋狂跳動，於是，他按照信息走向另一間病房。
醫院走廊的燈白得刺眼。
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裏面，孫衡看到沈垚半靠在床頭，側臉對著門，目光落在窗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擱在被子上的手攥得很緊，手背青筋分明。
孫衡推門進去。
“你……沒事吧？”他問，聲音裏帶著趕路後的微喘。
沈垚轉過臉，扯出個沒什麽笑意的表情：“沒死，皮外傷，養幾天就好。”
孫衡點頭，這才有心思仔細看沈垚——臉色蒼白，唇色很淡，左腿裹著厚厚的紗布架在支架上。但眼睛是清醒的，甚至清醒得有些過分，像淬了冰的玻璃。
“不嚴重吧？”孫衡客氣地問了一句。
“截不了肢，挺遺憾的。”沈垚語氣輕松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孫衡皺了皺眉，沒接這個話茬。他沈默了幾秒，病房裏只剩下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天光正在變暗，黃昏的陰影一點點爬上墻壁。
“卓連默呢？”孫衡終於問出口，聲音壓得很低。
沈垚沒立刻回答。他盯著孫衡看了幾秒，那眼神有點奇怪，像是評估，又像在等待什麽。然後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死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
孫衡楞在那裏，臉上的表情有瞬間的空白。他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又像是需要時間消化這兩個字的含義。幾秒鐘後，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什麽？”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
“死了。”沈垚重覆了一遍，這次說得更清楚，“還沒找到屍體，但八九不離十。”
語罷，他擡手，指節間垂下一串銀鏈掛著的暗金色名字牌。上面的名字和數字清晰可見，鐵牌邊緣圓潤潔凈，是被精心呵護著的模樣。
孫衡還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那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碎裂，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像玻璃被低溫凍住後出現的細密裂紋，一開始看不見，但很快就布滿整個表面。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
“怎麽……死的？”孫衡問，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撞擊，頭部挫裂傷，渾身帶血，可能被人扔下去的，也有可能失足跌下去了。”沈垚說，目光沒離開孫衡的臉，“他最後給你發消息是什麽時候？”
孫衡需要想一會兒。他的大腦運轉得很慢，每個字都要在腦海裏反覆滾幾遍才能理解。
“前天……晚上。”他說，“讓我等他，等他一起。”
“然後就沒消息了？”
“嗯。”
病房裏又靜下來。孫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常年幹活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掌心有厚繭。此刻它們安靜地擱在膝蓋上，但仔細看，能發現微微的顫抖。
“屍體在哪？”孫衡問，沒擡頭。
“停屍間。警方封存了，等家屬認領。”沈垚頓了頓，“我晚點去簽字。”
“我也去。”孫衡說，聲音很輕，但很堅決。
沈垚挑了挑眉：“你以什麽身份去？”
這個問題讓孫衡又楞住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是啊，什麽身份？朋友？上下級？還是……什麽都不是的什麽人？
“朋友。”最後他說，聲音低下去，“我是他朋友。”
沈垚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孫衡的側臉在昏黃的光線裏顯得很硬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眶有點紅，但沒眼淚。他就那麽坐著，背挺得很直，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但還沒倒的石像。
過了很久，孫衡站起來。
“我去看看小希。”他說，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沈穩，但仔細聽，底下壓著一層什麽東西，沈甸甸的。
沈垚點頭。
孫衡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幾秒。然後他回頭，看著沈垚：“如果……如果你要去領，告訴我一聲。”
“好。”
門輕輕關上。
沈垚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剛才孫衡的表情在他腦海裏回放。
那種遲鈍緩慢的，一旦開始蔓延就止不住的痛苦。像被鈍刀子割肉，一開始不覺得疼，等有感覺的時候，傷口已經深可見骨。
他想起孫衡紅了的眼眶，想起那雙手的顫抖，想起那句“我是他朋友”裏藏著的，連他本人都沒察覺的東西。
夠了。
沈垚想，至少他確認了，孫衡不是完全無動於衷。
病房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白汭希。他眼睛也是紅的，但沒什麽淚痕，是有被好好安撫過的痕跡。曲逢南跟在他身後，一只手還搭在他肩上。
“我二哥呢？”白汭希問。
“去看你了，可能錯過了。”沈垚說，目光落在曲逢南手上。那只手修長幹凈，指甲修剪得整齊，正以一種占有性的姿態貼著白汭希的肩膀。
“大哥回來了？”沈垚坐直了身子，笑得客氣。
曲逢南看向沈垚，眼神很淡，像打量一件物品。那目光裏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沈先生。”曲逢南開口，聲音溫和，但沒什麽溫度，“聽小希說了，這次多虧你照顧他。醫藥費和其他開銷，我會負責。”
“不用。”沈垚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我的人，我自己負責。”
“我的人”三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晰。
白汭希身體一僵，曲逢南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緊了些。
“小希是我弟弟。”曲逢南說，語氣依舊平靜，但與沈垚之間的暗流湧動，不曾停歇。
“我知道。”沈垚還是笑著，“所以呢？”
空氣裏有什麽東西繃緊了。白汭希站在兩個男人之間，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他想說什麽，但嗓子發幹，發不出聲音。只得默默拉住曲逢南垂下的手，乖巧的視線投去示弱的軟意，可能也是因為這些天沈垚的照顧吧，他不想鬧得太僵。
最後是曲逢南先移開視線。
他拍拍白汭希的肩膀，語氣恢覆了溫和，“你先休息，我去問問醫生你的情況。晚上想吃什麽？我去買。”
“鮮肉粥，還有鹵蛋。”白汭希小聲說。
曲逢南又看了沈垚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傳遞什麽信息，“沈先生有人照顧，也就不用吃我們這粗茶淡飯了。”
話音剛落，曲逢南徑直轉身出了病房。
門關上後，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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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曾流爬了十幾樓，要不是惦記著那幾張照片，孫衡真想扭頭就走。
敢情嘴上說的陪他一晚，就是迎著冷風在爛尾樓到處轉？
孫衡看不懂曾流，現在更摸不清對方這麽做的意義。這棟樓平凡至極，在萬千霓虹勾勒的摩天大廈中，幾乎無人會註意到。
風吹得很冷，孫衡低著頭給卓連默打了很多個電話，未接通的提示一遍又一遍。
“衡哥，走完了。”
孫衡擡頭，看到曾流背過身，張開手笑著看他，他身後是壓低的黑色夜幕。不知何時，他們竟然走到了天臺，遠方的燈火連成線，風刃呼嘯而過。
“嗯，然後呢？”孫衡收起手機，忐忑不安的心在寒風中沈寂不少。
“這條路我走了很多年，差不多……三四年那麽久。”
又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孫衡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本身便有些遲鈍，眼下沒心思陪同不說，腦筋也轉不過彎。但他也知道沒理由惹怒曾流，也就嘗試著接話，還沒等他張嘴，曾流那帶著遺憾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要結婚了。”
孫衡有幾分愕然，“那……恭喜？”
曾流苦笑：“真羨慕你，永遠單箭頭思考。”
聽起來不像是什麽好話。
“沒辦法，天生就沒別人聰明。”孫衡也知道自己笨拙的嘴和遲鈍的腦子，沒有反駁，大大方方承認了。
曾流見狀，眉目含情，匆匆走近，一雙手沾滿寒夜的冷氣，緊緊掐住孫衡的肩膀，恨不得透過衣服布料撕爛堅韌的皮肉。
他語氣激動，但字與字之間的停頓又帶了些許斟酌，搭上他那雙含情眼，陡然生出幾分生離死別的蕭瑟。
孫衡總覺得怪異，不再去看曾流的眼睛。
“我真的要結婚了，衡哥，不要祝福我，更不要來我的婚禮現場，這段時間也別看電視新聞，更不要向任何人打聽關於我婚禮的細節。只要你答應，我立馬把相片給你，好嗎？”
孫衡的一聽，大腦頓時停止思考，卡頓片刻緩慢開始轉動，細細想著曾流這番話，沒哪個是困難的，甚至能說是理所當然。他根本不會刻意關心，想起之前對方冒昧的行為，他心有餘悸，想躲還來不及。
他點頭，“嗯，我答應你。”
話音剛落，孫衡見曾流落下一滴淚。
來不及驚訝，對方眼睛瞬間紅了，那抹柔情瞬間變成濃郁的不甘，恨意滔天，可是變化極快，幾乎是第二滴眼淚落下的同時，恨意變為深深的不舍。
他不像在和孫衡說話，更像是在和自己的愛人告別。
“怎麽你答應了，我還是一點兒都不開心……”曾流低下頭，孫衡看不到他紅著的眼睛和透明的淚珠。
於情於理，他好像都不能繼續冷眼旁觀，禮貌性地拂開曾流的手，孫衡安慰地拍拍對方的肩膀，安慰的話他不太會說，比起一堆詞不達意的蒼白語句，就這麽待著似乎也不錯。
風不停地刮過，不知何處的旗幟還是其他的布料，在黑暗裏獵獵作響。
相冊塞到手裏後，孫衡幾乎是被曾流推著離開的。
回頭看了幾眼天臺邊緣的背影，孫衡平白生出幾分熟悉感，好像在什麽時候，他也曾模糊不清地看過誰的背影，孤獨冷清。即使形單影只傷痕累累，也帶著年少輕狂的不屈。
太模糊了，模糊得轉瞬即逝，就像多年前午睡時做的夢。
*
沈垚帶著白汭希住進了醫院。經過檢查，白汭希沒什麽大礙，精神萎靡不過都是精神心理方面的因素作用。而與之相反的，沈垚的腿傷嚴重感染，醫生直言，再晚來一天，就只能截肢了。
看著那片黑紅的爛肉，沈垚驟然間竟陰暗地想，要是截肢了，白汭希會因為愧疚留在他身邊嗎？
陰暗的念頭很快消逝，在沈垚反應過來，暗罵自己真是鬼上身了。
曲逢南正在趕來的路上，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和白汭希見面。他這次又該用什麽損招，將人留下來呢？可是，那樣會不會把人推得更遠……
秘書那邊一直傳來搜索進度，他們與警方連夜搜山，在一處碎石堆旁找到了卓連默劃爛的外套，地上血跡斑斑。他們找了很久，找到了一條項鏈，已經安排人送回來驗血。
而那條項鏈，在驗證完後轉接到了沈垚手中。
看到上面的名字，他似乎是發現了一個廣為人知的秘密，絲毫不驚訝，而是拿起手機點開聯系人。
*
孫衡得到消息，第一時間趕去了白汭希的病房。
手摸上門把手，透過門口那塊玻璃，裏面的情景讓他腳步一頓——白汭希被一個高瘦的男人緊緊擁在懷裏，那人面對著房門，穿著質地考究的灰色大衣，手指深深陷入白汭希後背的衣料，像要把小希按進他的骨血裏。
是曲逢南。
見到大哥提前趕到，孫衡松了一口氣。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心臟仍舊在瘋狂跳動，於是，他按照信息走向另一間病房。
醫院走廊的燈白得刺眼。
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裏面，孫衡看到沈垚半靠在床頭，側臉對著門，目光落在窗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擱在被子上的手攥得很緊，手背青筋分明。
孫衡推門進去。
“你……沒事吧？”他問，聲音裏帶著趕路後的微喘。
沈垚轉過臉，扯出個沒什麽笑意的表情：“沒死，皮外傷，養幾天就好。”
孫衡點頭，這才有心思仔細看沈垚——臉色蒼白，唇色很淡，左腿裹著厚厚的紗布架在支架上。但眼睛是清醒的，甚至清醒得有些過分，像淬了冰的玻璃。
“不嚴重吧？”孫衡客氣地問了一句。
“截不了肢，挺遺憾的。”沈垚語氣輕松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孫衡皺了皺眉，沒接這個話茬。他沈默了幾秒，病房裏只剩下醫療儀器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天光正在變暗，黃昏的陰影一點點爬上墻壁。
“卓連默呢？”孫衡終於問出口，聲音壓得很低。
沈垚沒立刻回答。他盯著孫衡看了幾秒，那眼神有點奇怪，像是評估，又像在等待什麽。然後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死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
孫衡楞在那裏，臉上的表情有瞬間的空白。他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懂，又像是需要時間消化這兩個字的含義。幾秒鐘後，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什麽？”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
“死了。”沈垚重覆了一遍，這次說得更清楚，“還沒找到屍體，但八九不離十。”
語罷，他擡手，指節間垂下一串銀鏈掛著的暗金色名字牌。上面的名字和數字清晰可見，鐵牌邊緣圓潤潔凈，是被精心呵護著的模樣。
孫衡還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那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碎裂，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像玻璃被低溫凍住後出現的細密裂紋，一開始看不見，但很快就布滿整個表面。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了，指節泛白。
“怎麽……死的？”孫衡問，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撞擊，頭部挫裂傷，渾身帶血，可能被人扔下去的，也有可能失足跌下去了。”沈垚說，目光沒離開孫衡的臉，“他最後給你發消息是什麽時候？”
孫衡需要想一會兒。他的大腦運轉得很慢，每個字都要在腦海裏反覆滾幾遍才能理解。
“前天……晚上。”他說，“讓我等他，等他一起。”
“然後就沒消息了？”
“嗯。”
病房裏又靜下來。孫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常年幹活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掌心有厚繭。此刻它們安靜地擱在膝蓋上，但仔細看，能發現微微的顫抖。
“屍體在哪？”孫衡問，沒擡頭。
“停屍間。警方封存了，等家屬認領。”沈垚頓了頓，“我晚點去簽字。”
“我也去。”孫衡說，聲音很輕，但很堅決。
沈垚挑了挑眉：“你以什麽身份去？”
這個問題讓孫衡又楞住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是啊，什麽身份？朋友？上下級？還是……什麽都不是的什麽人？
“朋友。”最後他說，聲音低下去，“我是他朋友。”
沈垚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孫衡的側臉在昏黃的光線裏顯得很硬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眶有點紅，但沒眼淚。他就那麽坐著，背挺得很直，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但還沒倒的石像。
過了很久，孫衡站起來。
“我去看看小希。”他說，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沈穩，但仔細聽，底下壓著一層什麽東西，沈甸甸的。
沈垚點頭。
孫衡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幾秒。然後他回頭，看著沈垚：“如果……如果你要去領，告訴我一聲。”
“好。”
門輕輕關上。
沈垚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剛才孫衡的表情在他腦海裏回放。
那種遲鈍緩慢的，一旦開始蔓延就止不住的痛苦。像被鈍刀子割肉，一開始不覺得疼，等有感覺的時候，傷口已經深可見骨。
他想起孫衡紅了的眼眶，想起那雙手的顫抖，想起那句“我是他朋友”裏藏著的，連他本人都沒察覺的東西。
夠了。
沈垚想，至少他確認了，孫衡不是完全無動於衷。
病房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白汭希。他眼睛也是紅的，但沒什麽淚痕，是有被好好安撫過的痕跡。曲逢南跟在他身後，一只手還搭在他肩上。
“我二哥呢？”白汭希問。
“去看你了，可能錯過了。”沈垚說，目光落在曲逢南手上。那只手修長幹凈，指甲修剪得整齊，正以一種占有性的姿態貼著白汭希的肩膀。
“大哥回來了？”沈垚坐直了身子，笑得客氣。
曲逢南看向沈垚，眼神很淡，像打量一件物品。那目光裏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沈先生。”曲逢南開口，聲音溫和，但沒什麽溫度，“聽小希說了，這次多虧你照顧他。醫藥費和其他開銷，我會負責。”
“不用。”沈垚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我的人，我自己負責。”
“我的人”三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晰。
白汭希身體一僵，曲逢南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緊了些。
“小希是我弟弟。”曲逢南說，語氣依舊平靜，但與沈垚之間的暗流湧動，不曾停歇。
“我知道。”沈垚還是笑著，“所以呢？”
空氣裏有什麽東西繃緊了。白汭希站在兩個男人之間，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他想說什麽，但嗓子發幹，發不出聲音。只得默默拉住曲逢南垂下的手，乖巧的視線投去示弱的軟意，可能也是因為這些天沈垚的照顧吧，他不想鬧得太僵。
最後是曲逢南先移開視線。
他拍拍白汭希的肩膀，語氣恢覆了溫和，“你先休息，我去問問醫生你的情況。晚上想吃什麽？我去買。”
“鮮肉粥，還有鹵蛋。”白汭希小聲說。
曲逢南又看了沈垚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傳遞什麽信息，“沈先生有人照顧，也就不用吃我們這粗茶淡飯了。”
話音剛落，曲逢南徑直轉身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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