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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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火鍋店裏的客人不是高談闊論就是喜笑顏開,嘈雜的聲音讓時嘉年心緒煩亂。

他皺起眉頭,想著如何打破這個尷尬的局面,半耷的眼皮藏起飄忽不定的眼眸。

這幅興致不高的樣子,還有沈默,似乎已經回應了郝智淵的話。

同樣沈默的岑開宇終於把視線從他身上挪開,拿出震動的手機,掃了他一眼,猶豫片刻。

“我有事,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郝智淵急忙起身,“等我,我也有事,我也走。”

趙星不明所以,剛夾的菜還沒動,他們倆可吃不完。

“哎哎哎,菜熟了,吃兩口再走唄。”

時嘉年的表情僵住,望著岑開宇越來越遠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

果然,岑開宇比他還要想逃離這裏。

砰砰亂跳的心臟總算慢下來,泛起苦澀的酸脹感。

收銀臺前,岑開宇調出支付碼,等到收銀員掃碼間隙回頭,視線越過錯落的屏風,落在角落某一桌。

時嘉年不知什麽時候戴上暗紅色的鴨舌帽,露出下半張臉,張合的嘴角微微上揚。

好像知道他跟趙星聊什麽,這麽開心。

不像剛才,連看都不願意看他一眼。

看來,時嘉年討厭他。

心臟猛然收縮,露出一抹苦笑。

持續了九年來的懊悔,在這一刻被放到最大,侵蝕他全身。

“……先生,先生。”

郝智淵捅了捅他的手臂,“岑開宇,人家叫你呢。”

“先生,新店開業,註冊本店會員,消費滿500元贈送500元的電子券,請問您現在方便註冊會員嗎?”收銀員又重覆了一遍。

岑開宇:“不用。”

“你不要,我要。”郝智淵拿出手機,眼疾手快掃註冊的二維碼。

吃500塊送500塊,那不就等於免單咯。

走出沒多遠,郝智淵的會員頁面刷新出了電子券,看了眼,不滿地按下熄屏鍵。

“10張50塊錢的電子券,還設置了300塊錢使用門檻,跟老子玩文字游戲呢。”

岑開宇目不斜視,面無表情。

郝智淵轉了轉眼珠,“岑開宇,你跟時嘉年真的鬧過矛盾?早說呀,我就不拉你去了。”

誒,不對。

一個小時前,他刷到趙星的朋友圈,認出了時嘉年,岑開宇看起來也很開心呀。

還是岑開宇主動說要過去打個招呼。

要不然他能厚臉皮跟剛認識的趙星,提出這麽無理的要求。

“嗯。”

嗯?

郝智淵眼睛都直了。

“有過節還過去跟人家打招呼!”

尷尬死了!

“抱歉。”岑開宇扯了扯嘴角,抹上自嘲的笑。

他僅存的一絲僥幸,沒了。

郝智淵怔了怔,他平時吊兒郎當,早就習慣了岑開宇對他愛答不理的樣子,現在岑開宇認真起來,反而覺得怪怪的。

或者說,從得知岑開宇出櫃那一天,他就還沒緩過來。

本來想打趣兩句緩解氛圍,可看到岑開宇難得露出難過的樣子,不著邊際的話都堵在喉嚨。

當年,班上個子最矮的時嘉年頂著張人畜無害的娃娃臉,安靜又單純,最受同學們的寵愛。郝智淵起初不解,但看到過幾次,班上女同學把他當小孩子一樣取樂,他會害羞困惱的樣子,確實有幾分可愛,到後面,就連他也忍不住掐時嘉年的臉。

忘了從時候開始,岑開宇成了正義感十足的“保鏢”,時嘉年也成了岑開宇的跟班,郝智淵還因為他們關系好而吃味。

現在想到,直到高一放假前,他們還是哥倆好的關系,什麽時候鬧的別扭。

岑開宇在電梯外面等到電梯門再次關上,郝智淵還在托腮失神。

“走不走?”

郝智淵急忙按下開門鍵,頭疼要不要繼續追問時,已經打開房門。

這裏是郝智淵在南城買的公寓,為了方便食宿,無人機俱樂部開到哪裏,他就在哪裏買一套房子。

沙發上兩個女生戴著耳機看手機傻樂,兩個男生在峽谷廝殺,看到他們突然回來,一臉驚訝。

“你們吃火鍋這麽快回來了。”

今晚郝智淵邀請他們四個俱樂部成員到公寓聚餐,吃得七七八八,他就刷到趙星的朋友圈,看定位就在公寓樓下,才有了中途去吃火鍋的事。

還好吃過東西才去的,不然空肚子回來讓他們笑話。

“吃飽了,去消食的。”

從他們進門開始,女生們的視線就跟著岑開宇的身影移動。

郝智淵把剛才的事拋在腦頭,笑她們,“別看了,只愛而不得。”

人家只對男人感興趣。

兩個女生一個一只耳麥,挨著肩,共看一臺手機。

此時,默契地對他做了個鬼臉。

“看一下怎麽了,我們是欣賞美好的事物,又不一定要擁有。”

“就是,我們還有共同的電子男友呢。”

郝智淵好奇道,“什麽是電子男友?”

“就是網絡上的帥哥呀,比如這個小有名氣的博主,時神。”

“可以是電子男友,也可以是電子兒子。”

“食神?岑開宇就是食神。”

郝智淵伸脖子看了眼,沒看清,就被兩個女生護起來,像護犢子一樣。

“我們這個時神廚藝是差了些,但長得帥,讓人有種想要保護的欲望。”

“還很溫柔,看他的直播心情都變好了。”

郝智淵聽明白了,跟追星差不多。

他扭頭,岑開宇正仰頭喝水,喉結滾動,散發著男人的魅力。

“我家岑開宇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還有顏值,才是當之無愧的食神,比你們的食神好一百倍。”

兩個玩游戲的男生抽空舉手附和。

“開宇哥廚藝最好!”

“開宇哥最帥!”

莫名被點名的岑開宇放下杯子,搖搖頭,了無興致擡腳離開客廳。

“此時神非彼食神,他恰好姓……”

關上房門,陷入黑暗和安靜中。

良久,啪的一聲,頭頂的燈亮起。

岑開宇拉開厚重的窗簾,依靠在窗邊,下垂眼簾盯著樓下商業廣場搜索,手指緊緊攥著護欄。

這裏是20樓,他看不清下面的路人,憑著記憶和方位判斷,緊鎖某處。

隔著鋼筋水泥,自然是看不到能擾亂他思緒的那個人,往事卻歷歷在目。

第一次見到15歲的時嘉年,是在開學那天。

個子矮小,安靜話少,很乖巧的一個男生,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他想領著郝智淵往前坐,遺憾的是,有女生迅速搶了他周圍的座位。

第一次跟他說話,是在開學那晚的宿舍裏。

舍友們讓時嘉年睡下鋪,時嘉年卻堅持睡上鋪,就在他的床位隔壁,並排挨著。

岑開宇幫老師處理班級事務,回得晚,準備熄燈了還在鋪床。

時嘉年像膽小的毛絨動物一樣,似乎鼓足了勇氣,聞聲問道:“需要幫忙嗎?”

他的聲音不大,如果岑開宇專心鋪床,是聽不到的。

但岑開宇的腦袋一直在開小差,餘光不自覺往那邊掃,所以在時嘉年開口前,他就察覺到了。

岑開宇捏著蚊帳的動作一頓,明明他作為新生代表發言時都心無波瀾,當時卻莫名激動。

時嘉年又重覆了一聲,聲音更大了一些。

其他舍友也聽到了,紛紛熱情伸出援手,直接爬上床幫他架蚊帳。

岑開宇怔了怔,越過他們看向時嘉年。

時嘉年像受驚的小貓,收回動作,靠墻而坐,雙手抱著膝蓋,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樣子傻笑,兩只大大眼睛亮晶晶的。

兩人視線交匯時,時嘉年也沖他笑了,全身上下寫滿了“不擅長社交”幾個字。

岑開宇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嘴角上揚,說不上的興奮。

在幾個男生手忙腳亂的幫助下,蚊帳很快就搭好了,雖然歪歪扭扭,但能用。

濕熱的夏天,沒有這玩意兒,會被蚊子叨擾得睡不著。

岑開宇把枕頭放到靠近時嘉年那頭,時嘉年見狀也把枕頭搬過來。

岑開宇很高興,想要跟時嘉年聊兩句,時嘉年就已經隔著蚊帳對他說:“同學,快要熄燈了,你還沒洗漱吧。”

他說話真的很好聽,不似女生嬌氣,也沒有男生粗曠,剛剛好,能讓他聽了心情愉悅。

“嗯。”

他洗漱到一半宿舍就熄燈了,心想還要有時嘉年提醒,不然他要摸黑下床洗簌。

等他摸黑爬回床上時,隔壁的床沒有動靜,接著窗外的光可以看到,時嘉年平躺著,長長的睫毛投影在眼底,他不由放慢動作。

那個時候的高中宿舍沒有空調,天花板上的搖頭吊扇,吱呀呀轉著,平等地把夏風分散到每一張床上。

岑開宇睡意全無,怕吵到隔壁床和下床,逼著自己一動不動平躺著,閉上眼睛一同胡思亂想。

沒多久,頭頂傳來似有若無的酣睡聲,他立即屏氣凝神。

很輕,很輕,比夏風更有安撫的效果。

次日一早,岑開宇睜開眼,就沖隔壁床的人說早安。

時嘉年揉著眼睛,笑著回應他。

他克制住伸手揉揉那頭淩亂的頭發的沖動,笑著說:“時嘉年,我叫岑開宇。”

時嘉年明顯楞了一下,迷糊的眼睛睜大了些,點了點頭,“早上好,岑開宇同學。”

那張懵懂的臉經過九年的蛻變,跟火鍋店裏那種面黃肌瘦悶悶不樂的臉重合。

似乎要拼了命掐進護欄,分明的骨節還在發力,手指頭已經通紅。

時嘉年,你過得還好嗎。

是不是已經忘記我的名字了。

連那些事也忘記了……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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