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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臨危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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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臨危不懼

臨魚鎮的集日為每月的二九日,從馮橋村到鎮上,需要一個時辰,故而陸家今日去集市的人早早就出了門。

陸星清因著前倆日同家裏人說了孫郎中要帶她的事,早一步離了家,同孫郎中另一個小徒弟搬著藥箱往集市走。

今日的集市本應該是陸星清和陸星嫻一道,陸星清一走,陸星璇便主動說自己要去,其他姐兒無異議,陸良山也就同意了。

擺攤講究地利,處於極佳位置,能帶來不少的收入,陸家所賣多為山中野果和家中女娘織物,織物較輕,所以由她們倆姊妹拿著。

陸良山尋了一個位置稍好的攤位,既能遮擋日光,也能叫人一眼就能發現。

剛坐下,就有人擠了過來,見來者,陸良山臉色大變,道:“你來何事?”

“兄長真巧啊,你這塊地我比你先看中,可否讓與我,把我這些筆墨賣一賣,好有錢給晴哥兒買書,畢竟你家也用不上什麽錢。”那不要臉的話說出,登時就將陸良山氣得臉紅。

陸星璇停下擺攤的動作,擡眼望去,是三房的人,也是陸家唯一的書生,不過陸家老夫妻砸了半生的銀錢也未將他供出個什麽一官半職,而他的兒子更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無賴。

正當陸良近洋洋得意,想如往常挪開他們的攤位,自己霸占時,陸星璇開口道:“叔父啊,這地是我先看中的,可不是父親先看中,我比您小,您且讓讓我,再說表兄哪需看書,這不整日在外捉蛐蛐嗎?”

一話說的陸良近不上不下,他說那話,言外就是說自己比陸良山小,讓陸良山讓著他,又是嘲諷了陸良山無兒罷,結果卻讓這平日裏就冷著臉的小侄女給懟了回去。

他指著陸星璇“你”個半天說不出來,周圍又是看笑話的,氣急地甩了袖子就走了,趕集的不乏和陸家一個村的,情況也都知道,個個都對陸星璇刮目相看,故而都圍上陸家攤子,不一會兒就賣了大半。

臨著飯點,人少了不少,正當陸良山掏出窩頭,就聽陸星璇道:“爹爹,我想去逛一下。”

陸星璇琢磨過是否要找個借口再溜過去,不過轉念一想,借口會被戳穿,還不如坦言說去逛,畢竟原主因為年歲小,很少來集市,不出意外這還是她第一次來集市上賣東西。

陸良山想到今早陸星璇為他出了口惡氣,雖然知道之後陸良近會向父母告狀,自個免不了一頓臭罵,但心中舒暢不少,也就同意,又問了陸星嫻,卻見她搖頭,仍舊沈默著吃窩頭。

臨魚鎮唯有一所書院,教習也不過兩位,能送孩子讀書的家庭不多,所以兩位教書先生也是忙得來。

這書院名為白雲書院,位於鎮東,離她們所在攤位不遠,陸星璇沿著路,很快就找到了這書院。

說是書院,實則是茅草搭在破敗木屋之上,開了幾扇窗戶,而在戶外又開了一草棚,唯見一白發書生坐於高處,高聲講解書中之意。

陸星璇昨日就已從陸良山那得知這是講授經義的教習,頗愛在集日時,領著學生在書院外講解,所述內容生動有趣,常使人很快知曉含義。

這教習說是要讓學生在集日感受熱鬧氛圍,但陸星璇總覺得他是想讓那些無法讀書的人曉得一些古意,好讓人不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呆貨。

陸星璇趁著圍觀的人多,偷偷擠到前面,與第一排的學子並排坐下,那學子扭過頭來看了眼陸星璇,又轉了過去,往旁邊挪了挪位置,好讓陸星璇不會被踩著。

擡頭聞得那教習口若懸河,書上一枯燥經意講得妙趣橫生,周圍圍著的要麽是黃發小孩兒,要麽是白發老人,個個伸長了脖子聽著,生怕漏掉了什麽。

不過給陸星璇讓座的可不是什麽安生的主兒,一會兒扯著陸星璇的袖子欲同她講小話,一會兒又稍稍半蹲,想看看人外的風景。

“楚教習講得有那麽好多嗎?你一女娘也來聽。”那小孩兒不解,據他所看,四周就他旁邊有個女娘在聽。

陸星璇忍了又忍,終是憋出了句:“能不能別動,安生點!”

她本以為語氣還好,卻看那孩童立刻坐直,表情有些恐慌,竟是把他嚇著了,看他那驚慌神色,陸星璇倒覺得好笑。

不料頭頂那蒼勁有力的聲音道:“馮家二郎,看你愛說,那你給我講講《尚書》中‘以孝烝烝,乂(yì)不格奸’何意啊?”

陸星璇旁邊那孩童起身,面露窘色,陸星璇知曉他並未聽見半分,但又念他舍得為自己騰出位置來,故而輕聲提示。

馮玉墨被叫起來時,更是緊張,汗水密密麻麻地布在額上,本以為今日躲不過教習那棍子,卻聽見他旁邊那女娘竟在提示他。

他曉得楚教習耳朵不好,定沒聽見,所以微微蹲身,將陸星璇所說聽得一清二楚。

他大聲道:“回教習,此話是在說因為孝心醇厚,故而治理家國大事不算壞。”

楚教習斜著眼看他,“哼”了一聲,道:“你且坐下吧,好生聽課,莫要擾了他人。”

“是。”馮玉墨歡喜地坐下,剛想出言感謝,又聽教習叫這女娘起來,他莫名為女娘抓了把汗。

聽教習道:“不曾想,楚某教書半生,今日能見你這女娘來聽課,那就請你說說剛剛那話的故事罷。”

陸星璇起身聽後,略加思索,這對她來說並不難,直接開口道:“回教習,此話是指虞舜未因兄弟不喜而失了孝道,堯因他始終待兄弟親善,而覺其能治國,故禪讓王位,讓其治理國家。”

清脆的聲音與茅草之下的蟬鳴交織,即使酷暑,也沒能消減半分,陸星璇臉因酷熱而紅透,倒讓人以為是因回答問題而羞澀。

楚教習滿意地點點頭,示意她坐下,道:“沒錯,不因苛待而失去了孝道,是仁之表現,孝道是人類本性,勿失孝,故不惡,還請各位以孝為先,今日便到這裏,散了吧。”

陸星璇若有所思地站起來,隨著人群剛邁出一步,就聽教習道:“小女娘,你且等一下,馮玉墨你也是。”

旁邊那孩童的興奮勁如同氣洩般,耷拉著頭跟陸星璇並排站在楚教習身前。

陸星璇這才看清楚教習,他個頭不高,即使上了歲數,仍舊穿著書生袍,挺直背,恰似崖間一孤松,不失文人風度。

楚教習將馮玉墨訓斥一頓,道他沒有禮數,真當自己是白雲書院一白雲,想要來去自如,忘卻無數,真該吃頓竹子,好叫竹子捆住他。

又道今日若沒有陸星璇幫助,他便要在眾人面前丟臉,令他今日將那句話抄十遍,明日交來。

馮玉墨垂著頭,聽見懲罰後,更是無助,陸星璇看不清他的神色,以為這孩童十分傷心。

訓完後,楚教習又轉向陸星璇,本以為他也會斥她無禮節,卻聽他問是哪家女娘,年芳多少。

陸星璇老老實實地回答,聽見她說是馮橋村陸家五娘,楚教習擡眼看她,好似像在看另一個人般,說完,聽他道:“若平日無事,可來聽聽,雖說女娘不可科考,但聽課無錯。”

陸星璇有些詫異,本以為他會是個古板的老師,不許女子聽課,遵循禮制,倒是刷新了她對古人的刻板印象。

楚教習放了人,背著手,慢慢走回書院,嘴裏默默念叨,“星璇,是個好名字,不枉費我曾教導過你啊。”又苦笑搖頭,不知是想起那位故人罷。

艷陽高照,陸星璇受不了這天氣,專尋陰涼處走,琢磨著剛剛楚教習的行為,總覺有些奇怪,想得出神,連後面叫她的聲音也未能聽見。

直到馮玉墨跑到她後面直喘氣,才發現他竟跟來,陸星璇歪著頭道:“還有何事?”

“沒沒沒事,我就是想來道個謝。”馮玉墨憨笑,撓撓頭,道:“你叫陸星璇呀,我是馮玉墨,你隔壁村的。”

陸星璇點點頭,“謝謝你今日騰位置於我,沒事的話,我便先走了。”

路程不遠,陸星璇不一會兒就到了,卻見攤位前站滿了人,又聽到爭執聲,她忙是擠進去,看見陸星嫻頭發淩亂,而陸良山護著她,與幾個紈絝吵。

“爹爹!”其中一個紈絝上前推陸良山,陸星璇趕忙上前,叫道。

“喲,又來一女娘,急著幹嘛?你可太小了!”好似潑皮玩賴一般,想去捏她的臉。

陸良山氣得渾身發抖,“你莫 要猖狂!待會官府來了,定要你好看!”

那幾個紈絝互相看了眼,大笑起來,“還要我好看,我們只是來看看這攤位上的東西,又未怎樣,官府來了又如何。”

又道:“我們不過看看,但你這女兒可將我們傷著,待會官府來了,恐怕這小娘子要被抓哦,你讓這小娘子叫我們聲,興許我們就不告了呢。”

陸星璇從這些話中零零碎碎得知原是陸星嫻看著織物的攤子,這幾個潑皮來調戲她,又嫌棄織物不好,陸良山說了幾句,其中一個潑皮欲要動手,陸星嫻恐他傷了父親,拿著剪刀不小心傷了那人。

陸星嫻有些害怕,手在發抖,於是陸星璇牽著她的手,“怎麽辦啊,五妹妹。”陸星璇頭一次見她慌了神,碎發散落,我見猶憐。

那群人更是興奮,話語更是放浪,陸良山氣得想要動手,卻被陸星璇拉住,輕聲道:“等官府來。”

這個朝代的基層管理和前世的明代極為相似,因有巡更令,故而官府來的也是極快。

陸星璇心下一驚,凈是那日來為她主持公道的趙巡撫,趙巡撫看了一眼她,道:“發生何事?”

那些潑皮不但沒有畏懼,反而顛倒黑白,說自己本想看看這物品,不料陸星嫻將他們其中一個刺傷。

四周小聲唾棄他們這一行為,卻無人來敢作證,潑皮們得意洋洋看向陸家三人,陸星嫻已然失去陣腳,只覺天旋地轉。

陸良山剛想開口喊冤,陸星璇就道:“大人莫聽這些潑皮胡言,我一家本想趁集日賣些東西補貼家用,不曾想這些潑皮看上我二姐,打著幌子來調戲,我爹爹氣不過,與其爭執,反倒惹火上身,爭執中,我二姐不慎傷了他。”

“趙大人,我可以為他們作證!”充滿稚氣的童聲從某個角落鉆出來,馮玉墨滿頭大汗地跑到喬大人身旁道。

趙巡撫盯著馮玉墨,面無表情道:“你又從何作證?”

“這些潑皮本就玩賴,定是他們有錯在先,否則陸家二姐兒怎會使刀?”馮玉墨分析得頭頭是道,“況且大家都看到是他們先做出惱人動作的。”

陸星璇頓時有了主意,道:“我家二姐本就是女子,若不是為保護受到刁難的父親以及不甘被調戲,又怎會拿起刀,傷了那郎君,我二姐以孝為先,才忘記了不應傷人。”

趙巡撫摸了摸胡子,讚許道:“官家倡導孝道,而今陸家二娘子因孝傷人,無錯,你們這群潑皮,調戲良家女娘,跟我去官府走一趟罷!”說罷,不等人反應,命人將他們壓回去。

人群漸漸散去,陸星璇這才發現她手心全是汗,她扶著陸星嫻坐下,輕聲安慰。

“璇兒,辛苦你了……”陸良山有些愧疚,在這場合,竟讓小女兒出頭保護,實在是不知說什麽。

陸星璇搖了搖頭,不過心裏倒感激起馮玉墨了。

忽地,一人闖了過來,道:“陸家五娘子,趙大人已將前些日子發生的事調查清楚,明日若有空,還請來趟官府。”說罷,人擡頭就跑了,留下陸星璇楞在原地有些錯愕。

還未來得及反應,頭頂倒傳來老者的聲音,“好一個學以致用啊!陸家五娘子,你真真聰慧。”

是楚教習!她心中一驚,馬上站起身,卻看見父親作揖喊了聲先生。

楚教習欣慰地點點頭,“多年不見,竟已成婚生子,還有了如此聰慧的女兒,不錯不錯。”

他又轉向陸星璇,“五娘子,你可想讀書?”

陸星璇一聽,想到這楚教習應是父親當年的老師,如果通過他,說服父親讓她讀書,那豈不是更好辦!於是道:“想!”

“你還讀不了哦,你可是女娘啊。”楚教習似是感嘆,還帶有幾分惋惜。

“女娘又如何,若是這身份阻撓我,那女扮男相未必不可。”陸星璇說到後面句,聲音莫名小了點,無他,若叫人聽了去,恐會被人汙蔑坐牢。

楚教習點點頭,又與陸良山交談,一直沒有出聲的陸星嫻開口道:“教習,懇請您收下五妹妹吧,那學費由我來出!五妹妹天生聰慧,定不讓您頭疼。”

陸星嫻表情堅定,她知道這是陸星璇唯一的機會,也知道如果她考上功名,日後他們家再不會受今日之恥辱。

楚教習眼睛微瞇,笑道:“若是她成了我徒弟,今後你可就沒了小妹咯,且沒有科舉這段日子,你家怕是更艱苦,也願意呀?”

“當然!”陸星嫻堅定道。

陸星嫻感動地看她,但知道光是二姐同意,也遠遠不夠,正如父親所說,要考慮的東西實在太多。

“先回家商量吧,下個集日我等你們的回覆。”然後慢慢回到書院。

陸良山神色莫測,最終吐出句,“璇兒,你想讀書嗎”

“想!”短短一個字在幾個人心中來回蕩漾,此時日光傾斜,少女臉蛋紅了半邊,能窺目中希望。

“好!”

陸星璇知曉,屬於她的科考之路緩緩展開,這是舉全家之力鋪開的,新的未來在青雲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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