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地21：暴打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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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地21：暴打豆腐
牛車帶著她們走了一上午，才終於抵達清平郡。
清平郡離寧王府很近，最近還在修大學堂，城中十分熱鬧。
幾個女人下車打聽一番，終於找到正在修路的地段。
此處已有不少人圍觀。
有人看了半晌，沒找到家人只得失望離去。也有人坐在路邊，盯著許久未見的家人默默流淚。
但更多的是城中百姓，他們都為這些義匪殺了作惡豪強而高興，時不時對他們喊上一句：做得好！
遠處的勞工們礙於監工在旁，不敢停下手上活計。但被眾人用肯定讚許的目光註視，他們都十分自豪，好像那些人真是他們殺的一樣。
王爺果然沒騙他們！
現在就算有人要給他們翻供，他們都不願意了！
李家村的女人們仔細辨認勞工們的身形面龐。
“那兒！我兒大巖在那！”一個女人低聲道。
“我家二子也在！”
盯著兒子看了半晌，大巖的娘忽然蹲下身，在無人處用石子寫起字。
——大巖，娘等你回家。
她寫得很熟練，似曾千百次寫下這句話。
周圍人見狀，也蹲下身在空地上寫字。
“他們能看懂嗎？”
“……看不懂也沒事。”
他們只是有太多話想說。
不一會兒的工夫，勞工們開始向這邊移動，監工向圍觀的人群擺手道：“退後，別耽誤幹活。”
眾人退後，在空地上留下十幾行字。
監工負手而立，好玩兒似的挨個念著地上的留言：“‘酒莊村劉榮’，‘錢貴，不用擔心家裏‘，’大巖，娘等你回家‘……”
勞工們不曾吭聲，揮鋤頭的手卻更賣力了。偶爾有一兩滴液體從他們身上落在土地裏，不知是汗還是淚。
花娘站在豆腐店門口，遠遠看那些改造勞工的熱鬧。
就在此時，一個容貌清秀但渾身塵土的小哥從豆腐店門前路過，眼尖看見豆腐盤上有塊碎豆腐，便問花娘：“娘子，那塊碎豆腐便宜賣嗎？”
花娘柔聲回道：“好豆腐才一文錢一塊，碎的還怎麽便宜。”
這些不小心弄碎的豆腐，她會留著自己吃。
“哦……”小哥的表情有些失望。
花娘見他的棉袍袖口已破，露出一團團棉絮，不禁心軟。左右自己吃了幾個月豆腐也有些膩了，便道：“算了，碎的就送給你吧。”
說完，她便要幫對方包起來。
小哥忙道：“不用麻煩娘子，我直接吃了就行。”
他吹吹手上的灰，作勢要去抓豆腐。
“哎！”花娘可受不了這埋汰勁兒，將碎豆腐盛碗裏，還倒了點醬油給對方吃，“吃吧。”
小哥呵呵笑道：“謝謝娘子，娘子人美心善。”
那小哥就是雲州青樓裏出來的芝玉。
管事公公說留他們在本地，可能會引來不三不四的熟人，所以將三州救出來的人調換了一下，芝玉便來到雍州上工。
管事給的活計盡是些挖地基、搬運磚塊的力氣活兒，說是要修什麽學堂，累得眾人叫苦不疊。
但提供給他們的吃食住處不錯，工錢也劃算，多數人便都留下幹活了。
芝玉被家人賣到青樓，心中有怨。如今重獲自由，也不願回到曾經的家。有人願意提供吃住，他還挺滿足，就是天天出苦力肚子餓得快。
他打算多攢些錢，等以後沒活幹了，就挑個地方買幾畝田生活。
花娘見小哥握筷子的姿勢奇怪，便多看了幾眼，發現對方手上遍布水泡和血泡。
“你手怎麽了？”她問道。
坐在門檻上吃豆腐的芝玉回頭，笑笑道：“幹活磨的，等長出繭子就好了。”
花娘道：“我有些幹凈的麻布條，做什麽都不合適。你要願意，我幫你把泡擠了包一下吧。”
芝玉將碗底的豆腐渣吃光，起身道：“我當然願意，麻煩娘子了。”
他洗幹凈手，跟著花娘來到豆腐店後間。見這裏布置簡單，有生活痕跡，便道：“娘子住在這，還是只在這小憩？”
花娘道：“我就住在這。”
“娘子花容月貌，怎會未成家？”
花娘嘆息一聲，默默用燭火烤針尖，沒說什麽。
芝玉見自己說錯話，便自揭傷疤安慰對方道：“不怕娘子笑話，我自小被家人賣到青樓。前段時間王爺把寧地所有青樓都抄了，我才能出來生活。”
花娘十分意外。她也聽說了此事，但未想到眼前人便是親歷者。
“我以前也是青樓的歌妓……”花娘幽幽道。
芝玉一怔。
花娘沒再說什麽。她用針挑破水泡，擠出水後抹上草木灰，最後拿麻布條將小哥的手包紮好。
芝玉活動了一下雙手，感激道：“娘子，我叫芝玉，在學堂那邊幹活。你若有困難，就去那找我。”
花娘點點頭，將芝玉送出豆腐店。
芝玉邊走邊回頭望，心中竟有些戀戀不舍。
原來這世上也有願意憐惜他的人……
芝玉忽然腳步一頓，轉身走回豆腐店門口道：“娘子，這三輪車是你的？”
花娘點頭。
“要不要我幫你賣豆腐？”芝玉問道，“天眼看著就黑了，你還有大半盤豆腐沒賣出去。不如你分我一半，我騎這車去遠點的地方吆喝一下。”
“……”花娘看著芝玉沒吱聲。
這小哥吃起豆腐狼吞虎咽的，不會把她的三輪車和半盤豆腐都偷走吧……
她不好意思問，芝玉又站在那不動，非要等到她親口同意或拒絕。
“好吧……”花娘拉不下臉拒絕對方，只得讓出半盤豆腐和三輪車。
芝玉騎上車，看了花娘半天忽然道：“娘子這豆腐性子，若被人欺負了該怎麽辦啊？”
不等花娘回答，他便蹬著車騎遠了。
“豆腐，好吃的大豆腐——”
“煎炒燉炸熏都好吃的豆腐，一文錢一塊比肉還香咧！”
“男人吃完有勁兒，女人吃完養顏的大豆腐！”
芝玉使出半生絕學，不到半個時辰便賣完了十二塊豆腐。他握著銅板，歡快地騎車回到豆腐店。
“十二文錢，給你。”芝玉將一把銅板交給花娘，笑道，“就當我謝謝娘子的，我走了。”
花娘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尾，才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
她本以為芝玉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卻不想第二天，對方又來了。
“娘子，今天也有碎豆腐啊。”芝玉盯著盤子上的碎豆腐，心思昭然若揭。
花娘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最終還是起身去拿了碗筷。
“你叫我花娘就行了。”她將碎豆腐盛入碗中，遞給芝玉。
“好。”芝玉眉開眼笑地接過碗，吃完後又騎車替花娘賣了剩下的豆腐，才獨自回到學堂那邊。
第三日。
不知為何，這日豆腐店的生意格外好。
還未到傍晚，豆腐便只剩一塊，還沒有碎豆腐……
花娘盯著僅剩的豆腐，不知在想什麽。
這時，又有客上門，見盤中還剩一塊豆腐，不禁笑道：“太好了，把剩下這塊包給我吧。”
“這塊有人買下了，說一會回來取，已經給過錢了。客官明日再來吧。”花娘脫口而出。
聞言，客人失望離去。
花娘捏著手指，不知自己為何那般說。但事已至此，她還是拿起豆腐鏟，趁店門前無人經過，狠狠拍了豆腐一下。
“啪！”
豆腐瀟灑地抖了抖肩，竟然沒碎。
“？”花娘蹙眉。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
芝玉興沖沖進門時，正見花娘用小鏟暴揍豆腐。
芝玉瞠目結舌。
見他進門，沈浸在打豆腐中的花娘也一楞。
二人面面相覷半晌，芝玉尬笑道：“太、太好了，今天也有碎豆腐。”
“呵呵……”花娘放下兇器，拿碗將剛死的豆腐盛給芝玉。
芝玉如往常一般坐在門檻上吃豆腐。
今日的碎豆腐比往日的口感細膩，沒有那麽幹。
就像剛碎的一樣。
“……”
芝玉吃著豆腐，心中隱隱有了個想法。
待他吃完，花娘道：“今日生意好，沒有豆腐要賣了。”
“那……我幫你做明日的豆腐？”芝玉問道。
花娘道：“該做的我都做好了，剩下的要明日早起做。”
“哦……”芝玉站在店裏，一時茫然。
他以為今天也能去賣豆腐，再回來將銅板給花娘的。
“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花娘道。
“哦，好……那，那我回去了。”芝玉回神，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花娘嘆息，將店面關了，從後門回到臥房歇下。
第四日。
天還未亮，花娘便起身做豆腐了。
她打開豆腐布，見角落裏有塊碎豆腐不禁眼前一亮，心中暗喜。
她曾為自己做碎了豆腐感到懊惱，感到習以為常，感到又要吃豆腐的痛苦。
只有欣喜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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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帶著她們走了一上午，才終於抵達清平郡。
清平郡離寧王府很近，最近還在修大學堂，城中十分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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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已有不少人圍觀。
有人看了半晌，沒找到家人只得失望離去。也有人坐在路邊，盯著許久未見的家人默默流淚。
但更多的是城中百姓，他們都為這些義匪殺了作惡豪強而高興，時不時對他們喊上一句：做得好！
遠處的勞工們礙於監工在旁，不敢停下手上活計。但被眾人用肯定讚許的目光註視，他們都十分自豪，好像那些人真是他們殺的一樣。
王爺果然沒騙他們！
現在就算有人要給他們翻供，他們都不願意了！
李家村的女人們仔細辨認勞工們的身形面龐。
“那兒！我兒大巖在那！”一個女人低聲道。
“我家二子也在！”
盯著兒子看了半晌，大巖的娘忽然蹲下身，在無人處用石子寫起字。
——大巖，娘等你回家。
她寫得很熟練，似曾千百次寫下這句話。
周圍人見狀，也蹲下身在空地上寫字。
“他們能看懂嗎？”
“……看不懂也沒事。”
他們只是有太多話想說。
不一會兒的工夫，勞工們開始向這邊移動，監工向圍觀的人群擺手道：“退後，別耽誤幹活。”
眾人退後，在空地上留下十幾行字。
監工負手而立，好玩兒似的挨個念著地上的留言：“‘酒莊村劉榮’，‘錢貴，不用擔心家裏‘，’大巖，娘等你回家‘……”
勞工們不曾吭聲，揮鋤頭的手卻更賣力了。偶爾有一兩滴液體從他們身上落在土地裏，不知是汗還是淚。
花娘站在豆腐店門口，遠遠看那些改造勞工的熱鬧。
就在此時，一個容貌清秀但渾身塵土的小哥從豆腐店門前路過，眼尖看見豆腐盤上有塊碎豆腐，便問花娘：“娘子，那塊碎豆腐便宜賣嗎？”
花娘柔聲回道：“好豆腐才一文錢一塊，碎的還怎麽便宜。”
這些不小心弄碎的豆腐，她會留著自己吃。
“哦……”小哥的表情有些失望。
花娘見他的棉袍袖口已破，露出一團團棉絮，不禁心軟。左右自己吃了幾個月豆腐也有些膩了，便道：“算了，碎的就送給你吧。”
說完，她便要幫對方包起來。
小哥忙道：“不用麻煩娘子，我直接吃了就行。”
他吹吹手上的灰，作勢要去抓豆腐。
“哎！”花娘可受不了這埋汰勁兒，將碎豆腐盛碗裏，還倒了點醬油給對方吃，“吃吧。”
小哥呵呵笑道：“謝謝娘子，娘子人美心善。”
那小哥就是雲州青樓裏出來的芝玉。
管事公公說留他們在本地，可能會引來不三不四的熟人，所以將三州救出來的人調換了一下，芝玉便來到雍州上工。
管事給的活計盡是些挖地基、搬運磚塊的力氣活兒，說是要修什麽學堂，累得眾人叫苦不疊。
但提供給他們的吃食住處不錯，工錢也劃算，多數人便都留下幹活了。
芝玉被家人賣到青樓，心中有怨。如今重獲自由，也不願回到曾經的家。有人願意提供吃住，他還挺滿足，就是天天出苦力肚子餓得快。
他打算多攢些錢，等以後沒活幹了，就挑個地方買幾畝田生活。
花娘見小哥握筷子的姿勢奇怪，便多看了幾眼，發現對方手上遍布水泡和血泡。
“你手怎麽了？”她問道。
坐在門檻上吃豆腐的芝玉回頭，笑笑道：“幹活磨的，等長出繭子就好了。”
花娘道：“我有些幹凈的麻布條，做什麽都不合適。你要願意，我幫你把泡擠了包一下吧。”
芝玉將碗底的豆腐渣吃光，起身道：“我當然願意，麻煩娘子了。”
他洗幹凈手，跟著花娘來到豆腐店後間。見這裏布置簡單，有生活痕跡，便道：“娘子住在這，還是只在這小憩？”
花娘道：“我就住在這。”
“娘子花容月貌，怎會未成家？”
花娘嘆息一聲，默默用燭火烤針尖，沒說什麽。
芝玉見自己說錯話，便自揭傷疤安慰對方道：“不怕娘子笑話，我自小被家人賣到青樓。前段時間王爺把寧地所有青樓都抄了，我才能出來生活。”
花娘十分意外。她也聽說了此事，但未想到眼前人便是親歷者。
“我以前也是青樓的歌妓……”花娘幽幽道。
芝玉一怔。
花娘沒再說什麽。她用針挑破水泡，擠出水後抹上草木灰，最後拿麻布條將小哥的手包紮好。
芝玉活動了一下雙手，感激道：“娘子，我叫芝玉，在學堂那邊幹活。你若有困難，就去那找我。”
花娘點點頭，將芝玉送出豆腐店。
芝玉邊走邊回頭望，心中竟有些戀戀不舍。
原來這世上也有願意憐惜他的人……
芝玉忽然腳步一頓，轉身走回豆腐店門口道：“娘子，這三輪車是你的？”
花娘點頭。
“要不要我幫你賣豆腐？”芝玉問道，“天眼看著就黑了，你還有大半盤豆腐沒賣出去。不如你分我一半，我騎這車去遠點的地方吆喝一下。”
“……”花娘看著芝玉沒吱聲。
這小哥吃起豆腐狼吞虎咽的，不會把她的三輪車和半盤豆腐都偷走吧……
她不好意思問，芝玉又站在那不動，非要等到她親口同意或拒絕。
“好吧……”花娘拉不下臉拒絕對方，只得讓出半盤豆腐和三輪車。
芝玉騎上車，看了花娘半天忽然道：“娘子這豆腐性子，若被人欺負了該怎麽辦啊？”
不等花娘回答，他便蹬著車騎遠了。
“豆腐，好吃的大豆腐——”
“煎炒燉炸熏都好吃的豆腐，一文錢一塊比肉還香咧！”
“男人吃完有勁兒，女人吃完養顏的大豆腐！”
芝玉使出半生絕學，不到半個時辰便賣完了十二塊豆腐。他握著銅板，歡快地騎車回到豆腐店。
“十二文錢，給你。”芝玉將一把銅板交給花娘，笑道，“就當我謝謝娘子的，我走了。”
花娘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尾，才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
她本以為芝玉只是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卻不想第二天，對方又來了。
“娘子，今天也有碎豆腐啊。”芝玉盯著盤子上的碎豆腐，心思昭然若揭。
花娘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最終還是起身去拿了碗筷。
“你叫我花娘就行了。”她將碎豆腐盛入碗中，遞給芝玉。
“好。”芝玉眉開眼笑地接過碗，吃完後又騎車替花娘賣了剩下的豆腐，才獨自回到學堂那邊。
第三日。
不知為何，這日豆腐店的生意格外好。
還未到傍晚，豆腐便只剩一塊，還沒有碎豆腐……
花娘盯著僅剩的豆腐，不知在想什麽。
這時，又有客上門，見盤中還剩一塊豆腐，不禁笑道：“太好了，把剩下這塊包給我吧。”
“這塊有人買下了，說一會回來取，已經給過錢了。客官明日再來吧。”花娘脫口而出。
聞言，客人失望離去。
花娘捏著手指，不知自己為何那般說。但事已至此，她還是拿起豆腐鏟，趁店門前無人經過，狠狠拍了豆腐一下。
“啪！”
豆腐瀟灑地抖了抖肩，竟然沒碎。
“？”花娘蹙眉。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
芝玉興沖沖進門時，正見花娘用小鏟暴揍豆腐。
芝玉瞠目結舌。
見他進門，沈浸在打豆腐中的花娘也一楞。
二人面面相覷半晌，芝玉尬笑道：“太、太好了，今天也有碎豆腐。”
“呵呵……”花娘放下兇器，拿碗將剛死的豆腐盛給芝玉。
芝玉如往常一般坐在門檻上吃豆腐。
今日的碎豆腐比往日的口感細膩，沒有那麽幹。
就像剛碎的一樣。
“……”
芝玉吃著豆腐，心中隱隱有了個想法。
待他吃完，花娘道：“今日生意好，沒有豆腐要賣了。”
“那……我幫你做明日的豆腐？”芝玉問道。
花娘道：“該做的我都做好了，剩下的要明日早起做。”
“哦……”芝玉站在店裏，一時茫然。
他以為今天也能去賣豆腐，再回來將銅板給花娘的。
“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花娘道。
“哦，好……那，那我回去了。”芝玉回神，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花娘嘆息，將店面關了，從後門回到臥房歇下。
第四日。
天還未亮，花娘便起身做豆腐了。
她打開豆腐布，見角落裏有塊碎豆腐不禁眼前一亮，心中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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