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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地07:鳳凰於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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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地07:鳳凰於飛

年前,王府上下進行了大掃塵。臘月最後幾天,王府各處掛起了簇新的紅燈籠。

除夕當日,賀蘭容夜用過早膳後便去看孩子,才走到門口就聽房中父女二人一唱一和。

“夏天夏天悄悄過去依然懷念你。”

“啊!”

“你一言你一語都叫我回憶。”

“噢!”

“就在就在秋天的夢裏我又遇見你,總是不能忘記你……”

賀蘭容夜怔在門外,聽得心跳加速。

胡春陽很快唱完了那首歌。承曄見他不出聲了,頓時小臉一掉發出不滿的叫聲。

“幹什麽,我喝口水都不行啊?”胡春陽嗆了一口,“你把我當磁帶機用啊?一首接一首的都不給歇?”

“哇啊啊啊啊!”

“啊、點燃一根煙,我的心像吐出的煙圈。倒滿一杯酒,你的臉像蘋果般嬌艷——”胡春陽忙不疊繼續唱。

“……”承曄停止哭泣,認真聽起來。

“我多麽希望,你不曾離去。我多麽希望,愛情再繼續。我多麽希望,我們能再相聚。我多麽希望,我多麽希望,能再遇見你……”

“?!”

這種話怎麽能直接唱出來呢!

趁四周沒人,賀蘭容夜掩面逃了。

伺候孩子真磨人啊……

胡春陽給承曄當了半個時辰的磁帶機,終於給孩子唱餓了。趁乳娘哺乳的工夫,他悄悄溜了。

回院時,他看見一群內侍正往他屋裏卸貨,便走過去問道:“幹什麽呢?我這改倉庫了?”

福臨笑道:“回駙馬,這都是王爺賞賜給駙馬的。”

“這麽多?因為什麽賞的?”胡春陽看著一車的禮物,有些摸不著頭腦。

福臨也不清楚:“王爺沒說,大概是因為新年吧。”

胡春陽賞過送禮的內侍後,便將所有禮物都開了。其中大都是珍玩,還有兩幅字畫。他讓福臨幫忙將能擺的都擺上,能掛的都掛上。

看著擺滿奇珍的屋子,胡春陽有些犯愁。

他可沒有他家大黑兔這財力……

“爺,這還有幅未裱的字,是王爺的親筆。”福臨忽然道。他從一個大盒子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小盒子,又在小盒中發現了這幅字。

胡春陽忙湊上前道:“王爺的親筆?你怎麽看出來的?”

“上面蓋的是王爺的私印。”福臨將字交給胡春陽。

胡春陽定睛念道:“於鳳……”

他一下噤聲。

朱紅的章文上寫的是「鳳凰於飛」。

福臨低聲道:“這是王爺十六歲那年,由陛下禦賜的閑章。那時因著這枚章,所有人都篤定王爺是陛下選定的太子。”

“……”

“王爺很愛惜這枚章,但迄今已有多年未使用。”福臨囑咐道,“爺千萬千萬不能讓外人見了這幅字……”

胡春陽沈默半晌,重新看起手中的字問道:“你幫我看看王爺寫的是什麽。”

“爺別逗奴婢。”

胡春陽看向福臨:“我什麽時候逗過你。”

“……”

“你不知道我沒參加過科舉嗎?我只能看懂楷書,看不懂行書。”

福臨尬住:“爺都看不懂,奴婢更看不懂了。”

胡春陽煩惱地撓頭,最後來到案前將容夜的字放到一旁,自己照貓畫虎地畫了一遍。

“惠紈回府了是吧?”胡春陽問道。

“是,惠大人前日回了府。”

“好。”胡春陽先將容夜的字收回盒中,隨後吹幹自己的墨跡,拎著紙去找惠紈。

惠紈正在與苗隆交流見聞。

胡春陽見倆人頂著紅臉蛋相談甚歡,有點憋不住笑道:“苗大人,惠大人。我才寫了幅字,你們幫我看看寫得怎麽樣。”

說完,胡春陽將自己的字放到二人面前。

苗隆與惠紈一看紙上的墨團,表情中就流露出尷尬。

片刻後,惠紈微笑道:“駙馬的字萬裏挑一,渾然一體,自成一脈。”

胡春陽坐到桌邊追問道:“你知道我寫的是什麽嗎?”

“呃。”惠紈忙低頭又看了一遍,依稀從字形辨認出了幾句,“駙馬寫的應是詩經齊風中的《著》。”

胡春陽起身將筆墨取來:“你在旁邊寫一遍我看看。”

惠紈無奈,只好給胡春陽默寫了一遍《著》。

寫完,胡春陽對比了惠紈寫的和自己抄的,確認是同樣的內容後又問:“這詩寫的什麽?”

惠紈放下毛筆道:“寫的是一位齊國新娘在婚禮當日,偷看新郎來家中迎親的場景。是一首婚嫁詩。”

胡春陽忽然興奮得手忙腳亂:“你一句一句地!仔細地給我講一遍!”

惠紈認命地指著紙上詩句,逐句解釋:“我的新郎在門外迎候,冠上懸著白色的絲線,配著美玉真華美;我的新郎在中庭迎候,冠上懸著青色的絲線,配著美玉真瑩麗;我的新郎在正堂迎候,冠上懸著黃色的絲線,配著美玉真英氣。大概就——”

“啊哈哈哈!”胡春陽從椅子上彈起來,拎著紙一陣風似的跑了。

惠紈:“……”

胡春陽一路飛回院,雀躍地展開容夜的墨寶。

他去宮中迎親時,容夜也是這樣看著他嗎?

鳳凰於飛……

要多受皇帝寵信的皇子,才能從皇帝手中得到這樣一章。

容夜是真的與太子之位失之交臂啊……從九天上摔落到泥地裏,容夜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

胡春陽心中隱隱作痛,問福臨:“王爺受寵那些年是什麽樣兒的?”

“那些年……”福臨目露懷念,“當時也沒覺著有什麽,可如今想起來,那時連王爺宮中的一磚一瓦都在發光。王爺本人更是光華自耀,被譽為天家麟駒,貴胄圭臬。”

皇子中的麒麟兒,所有貴族子弟的楷模。

對皇子而言,這是近乎完美、明示此乃儲君的讚譽了。

胡春陽想象了一會,忍不住問道:“你覺得那時候的王爺會喜歡我嗎?”

“這……王爺那時以為自己是男子,大概只會和駙馬做朋友吧。”福臨委婉道。

朋友都不可能做。

倒不是駙馬不好。只是那時連王爺的伴讀都是才貌雙全的貴族子弟,一群人站在一起像太陽一樣閃得人睜不開眼,討論的也都是詩詞歌賦,風花雪月。依他家駙馬爺這看不懂行書的受教育水平,混進去也得被排擠。

這麽一想,福臨覺得有些奇怪。

駙馬給他的感覺是有時天真無邪,有時又老謀深算。有時仿佛博覽群書,又有時目不識丁。既會被賣假貨的老頭騙錢,又能一眼看穿那些官員豪強的謊話。仿佛沒什麽見識,又仿佛見識過極為廣闊的天地。

就連駙馬的長相,都處於有時很艷麗,有時很像鴨子的疊加狀態……

不過,福臨倒覺得王爺看上駙馬很有眼光。

若駙馬的人選是王爺曾經的伴讀,他們寧王府完蛋的幾率非常大。可若是眼前這位,福臨又覺得鹿死誰手,尚未得知。

胡春陽也就隨口問問,並未將福臨的話放在心上。

他知道容夜曾擁有一段尊貴而無憂的時光。可直到今日看到那枚章,他才真正窺見那段時光中一剎那的繽紛。

箭館中的容兄,書中郁郁而終的小哥皇子……和曾被禦賜「鳳凰於飛」閑章的二皇子。

每得到一塊容夜的拼圖,他就忍不住更愛對方一些。

除夕當晚,賀蘭容夜讓蘇綰玉備下盛大的酒宴。

王府中蓄養的樂戶與家班輪番上陣,載歌載舞。

胡春陽趁其他人的註意力在戲班身上時,偷偷看向高位上的賀蘭容夜。

而賀蘭容夜也正目光幽幽地瞥著胡春陽,和胡春陽身上的藍色新衣。此時二人驀地對上視線,賀蘭容夜默默移開目光。

胡春陽勾起嘴角。

酒宴持續到午夜才收場。

眾人酒酣回院,只有胡春陽被召至賀蘭容夜的寢宮。

賀蘭容夜已換下蟒袍,正坐在榻邊烤火。

胡春陽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容夜被火光映紅的英俊面龐。

“駙馬是不是有話要說?”賀蘭容夜道。

胡春陽走近蹲在容夜身前,扶住對方的膝頭笑道:“我就是覺得,自己以前挺幼稚的。”

“嗯?”

“非要你來求我,才願意繼續喜歡你。”胡春陽把臉搭在賀蘭容夜膝上,“但我事後回想起來,為你做那些事的時候才更幸福……”

也更充沛,更強壯,更穩定。

只有孩童會因為被愛才去愛,再為失去愛而痛苦。如向日葵用花盤追逐陽光,搖擺漂浮於愛人者之間。在警惕中日漸虛弱,越饑渴越枯萎,越固執越脆弱。

擅於愛的人會得到更多的愛。這才是成熟的愛,圓融而強大。

當然,只愛人不愛自己也是不行的。

他和圖圖半斤八兩。

胡春陽未將心聲完全吐露,賀蘭容夜卻已猜透他心中所想,輕撫著他的長發道:“今晚留下來吧。”

胡春陽擡眸淺笑:“求之不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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