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04：書生張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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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04：書生張同
胡春陽拐進街邊書肆轉了幾圈，買了《晉書》中的宣帝紀冊，還有《資治通鑒》中的魏紀冊。出門後，他將兩冊書交給福臨道：“你拿回去看吧。”
福臨接下兩本書，笑容覆雜道：“……多謝駙馬。”
做太監前，書本對他而言是昂貴而觸不可及的東西。就算朝書肆中多瞧幾眼，都會被人嘲笑。
做太監後，他收過各種各樣的禮物。銀子，布料，田地……沒人敢拿書本這種便宜玩意兒當禮物送他，也沒人覺得他需要這東西。就連他自己，都沒再看過書肆一眼。
“你不會是嫌便宜吧。”胡春陽笑道。
福臨揣起書道：“奴婢豈敢。”
“回去吧，累了。”
二人回到驛站，胡春陽用過晚膳後回房。見福臨要跟著自己進屋，不禁楞了一下：“有事？”
福臨也懵了：“奴婢伺候爺洗漱睡下？”
“我不用人近身伺候，屋中和門外也不留人值夜，你和小方子他們都早點休息吧。”
“爺，這怎麽能行呢……”
“我一直都這樣的，你去休息吧。”胡春陽說完就關上了門。
福臨在門外等了一會，見駙馬房中真的沒了動靜，才悄悄離開。
……怪了，難道京中文人圈又有了什麽新風範？王爺也是，駙馬也是，怎的都不用人近身伺候了？
福臨下樓巡視，確定駙馬的車馬行李等都安置妥當了。又去尋了小方子和錢嬤嬤訓話，教導二人對駙馬的態度。最後，他吃了晚飯，回到自己的房間。
天徹底黑了。
驛站各個房間陸續暗下。
福臨欲吹滅蠟燭，又因桌上的書本而遲疑。
人讀了書就會長出傲骨。
若還能考取功名，便更有了臉面與尊嚴，從此能見官不跪。
可太監吃的就是沒臉沒皮的飯，幹的就是軟骨頭的活兒。
每日從晨起替主子奔走，到了深夜才歇下……書本對他們而言只是案上的裝飾，是主人消遣的物件。
他們哪有時間看書，就算看了又有什麽用呢？
顏如玉他無福消受，黃金屋自有求他辦事的人獻來，他還能從書中求什麽呢？
福臨摩挲著書本的封皮，忽然自嘲地笑了。
時過境遷，如今嘲笑他不配看書的人，竟變成了他自己。
福臨吸了口氣想吹滅蠟燭，卻又一次頓住。
他想到遴選駙馬那日，駙馬在皇帝面前問答如流，舌燦蓮花。同樣的問題拿來，他可答不上來。或許讀了書後，他也能像駙馬那樣？
不……主子喜歡小聰明的奴婢，卻不喜歡聰明絕頂的奴婢。
……但駙馬也不像尋常的主子。
對方送他書，是否意味著他被寄予了更高的期待？或者這是一種試探？未來的某一天，駙馬會考察他書中的內容，判斷他是否認真對待過這份禮物？
福臨想了半晌，最終還是坐到燈下翻開書，直到蠟燭燃盡。
次日一早，車隊再次出發，並於傍晚抵達縣城。
縣令攜禮物守在城門口接駕，卻不料車隊才進門，就有一書生沖到路中央跪下大喊：“草民家有冤屈，求王爺為草民做主！”
縣令見狀大驚，忙喝令差役將其拖走。可車隊的馬已然受了驚，驟停之下嘶鳴不已。
“求王爺為草民做主！”
書生聲嘶力竭地喊著，車隊中的親軍和將士卻只冷漠地留意著四周，以防再有什麽人沖出來。
賀蘭容夜的車駕位於隊伍中間偏前，此時還未進城。他人在車中難受著，壓根沒留意到車停了一會才又動起來的事，只盼著快些到驛站休息。
胡春陽則是正在車中打盹兒，感到車停下便打了個呵欠準備下車了。
“爺，快進城了。”福臨坐在車簾外，聽到裏面的動靜便委婉地提醒了一句。
胡春陽納悶地向窗外望去，果然發現前方車隊停在了城門口，便問道：“出什麽事了。”
古代可沒有紅綠燈。
親王的車隊一旦動起來，只會因中途休息和抵達目的地兩種理由停下。與旁的車馬相遇，皆是他人避讓。
“奴婢這就去打聽。”
說完，福臨直接下車快步進城。等胡春陽的車駛進城時，他已經打聽到了原因。
“爺，剛才有個書生沖出來攔路喊冤，驚了領頭的馬。”
“因為什麽喊的冤，他人怎麽樣了。”
“不知，他才喊完冤就被差役拘捕了。”
胡春陽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又問：“他會不會出事。”
福臨道：“驚擾了王爺的車隊，又當著縣令的面攔路喊冤，恐怕……”不死也得殘。
“能不能讓王爺開個恩呢？”胡春陽試探道。
“這……”福臨遲疑。
他也想知道王爺對駙馬縱容的底線。
“奴婢這就去問問王爺。”
福臨來到寧王的車駕旁，邊走邊道：“王爺，福臨有事稟告。”
賀蘭容夜正揉著腰，聞言道：“什麽事。”
“方才有書生攔路喊冤，驚了領頭的馬，被差役拘捕了。駙馬知道後於心不忍，求王爺為書生開個恩典。”福臨道。
周德祿坐在車前頭，翻了個白眼道：“這恩典若開了，恐怕王爺走到哪都是攔路喊冤的人了！”
賀蘭容夜也認同周德祿的話。他不是欽差大臣，這些不是他該插手的事。
可想到胡春陽對待秦孝公和商君的態度，他又不願拂了對方的意，為二人間再增隔閡。
“書生的話真假未辨，駙馬若有意，自己去衙門提審吧。此事無須再報了。”賀蘭容夜道。
福臨心中驚訝，回到胡春陽的車邊道：“爺，王爺開恩了，奴婢這就去讓縣令放人。”
“等下我跟你一起去，直接把人提出來。”胡春陽道，“免得他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爺，縣令不敢蒙騙王爺的。”福臨汗顏。
駙馬也太謹慎了吧？
胡春陽嗤笑：“我們走了就沒法退回來了，還是保險一點吧。”
等車隊到驛站安頓好，胡春陽便和福臨一同來到當地縣衙。
書生一瘸一拐地從獄中被帶出來，看著胡春陽和福臨有些懵。帶他出來的獄卒則表情不甘，好像到嘴的肥肉被人搶走了似的。
“看什麽，還不快滾？”福臨冷臉驅趕獄卒，隨後對書生道，“這位是寧王殿下的駙馬，替你從王爺那求了恩典。”
書生戰戰兢兢地跪下道：“草民張同，多謝王爺與駙馬救命之恩。”
他從小地方一路走來，並不知寧王的駙馬是漢人。看到胡春陽高挑的身形和鬢邊的辮子，便當他是羥貴族，態度十分拘謹。
“你不要命地跑到王爺的車隊前喊冤，是有何冤屈？”胡春陽問道。
聞言，書生抽泣道：“草民來自山南縣，家爺與家父也都是讀書人。兩年前，草民——”
說到這，書生忽然沈默了。他悶聲不吭地跪在地上，不知在想什麽。
“嗯？”胡春陽追問。
書生支支吾吾，不肯繼續說下去。
福臨皺眉道：“駙馬問你話呢，再不說就讓人抓你回牢。”
書生嗚嗚哭起來：“兩年前，草民在集市上與一羥民撞肩。對方出言不遜，草民就回敬了兩句，卻不想就此被那人記恨上……”
書生說著，心中卻已經絕望了。駙馬也是羥人，王爺也是羥人，他這樣說羥人的不是，說不定會被重新抓回大牢。
“然後呢。”胡春陽示意他繼續說。
“那人搬到草民家附近，某天忽然報案說自家財物被盜，並堅稱草民家窩贓。官吏衙役們審也不審，就將家爺羈押進大牢。家父擔心老人，也不願自家掛著賊名，就交了十兩銀子孝敬縣令和那羥民，這才救出家爺……”
“嗯。”
“自那以後，越來越多類似的事發生。為了貪那幾兩洗賊名的銀子，官吏們每次都一口氣將五六家富戶指為窩贓戶。誰不交銀子，誰家人就在牢裏關著，還要掛著賊名。”書生抹淚，“草民家已被指過三回窩贓戶，前後孝敬過五十兩銀子。兩個月前，家爺第三次出獄後的次日便屈辱逝去。草民再無法忍受，當即決定入京向京城的大人求救。”
胡春陽道：“你起來吧。”
“謝駙馬。”書生搖搖晃晃地起身。
“你明日就回家去吧，不用進京了。”胡春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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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春陽拐進街邊書肆轉了幾圈，買了《晉書》中的宣帝紀冊，還有《資治通鑒》中的魏紀冊。出門後，他將兩冊書交給福臨道：“你拿回去看吧。”
福臨接下兩本書，笑容覆雜道：“……多謝駙馬。”
做太監前，書本對他而言是昂貴而觸不可及的東西。就算朝書肆中多瞧幾眼，都會被人嘲笑。
做太監後，他收過各種各樣的禮物。銀子，布料，田地……沒人敢拿書本這種便宜玩意兒當禮物送他，也沒人覺得他需要這東西。就連他自己，都沒再看過書肆一眼。
“你不會是嫌便宜吧。”胡春陽笑道。
福臨揣起書道：“奴婢豈敢。”
“回去吧，累了。”
二人回到驛站，胡春陽用過晚膳後回房。見福臨要跟著自己進屋，不禁楞了一下：“有事？”
福臨也懵了：“奴婢伺候爺洗漱睡下？”
“我不用人近身伺候，屋中和門外也不留人值夜，你和小方子他們都早點休息吧。”
“爺，這怎麽能行呢……”
“我一直都這樣的，你去休息吧。”胡春陽說完就關上了門。
福臨在門外等了一會，見駙馬房中真的沒了動靜，才悄悄離開。
……怪了，難道京中文人圈又有了什麽新風範？王爺也是，駙馬也是，怎的都不用人近身伺候了？
福臨下樓巡視，確定駙馬的車馬行李等都安置妥當了。又去尋了小方子和錢嬤嬤訓話，教導二人對駙馬的態度。最後，他吃了晚飯，回到自己的房間。
天徹底黑了。
驛站各個房間陸續暗下。
福臨欲吹滅蠟燭，又因桌上的書本而遲疑。
人讀了書就會長出傲骨。
若還能考取功名，便更有了臉面與尊嚴，從此能見官不跪。
可太監吃的就是沒臉沒皮的飯，幹的就是軟骨頭的活兒。
每日從晨起替主子奔走，到了深夜才歇下……書本對他們而言只是案上的裝飾，是主人消遣的物件。
他們哪有時間看書，就算看了又有什麽用呢？
顏如玉他無福消受，黃金屋自有求他辦事的人獻來，他還能從書中求什麽呢？
福臨摩挲著書本的封皮，忽然自嘲地笑了。
時過境遷，如今嘲笑他不配看書的人，竟變成了他自己。
福臨吸了口氣想吹滅蠟燭，卻又一次頓住。
他想到遴選駙馬那日，駙馬在皇帝面前問答如流，舌燦蓮花。同樣的問題拿來，他可答不上來。或許讀了書後，他也能像駙馬那樣？
不……主子喜歡小聰明的奴婢，卻不喜歡聰明絕頂的奴婢。
……但駙馬也不像尋常的主子。
對方送他書，是否意味著他被寄予了更高的期待？或者這是一種試探？未來的某一天，駙馬會考察他書中的內容，判斷他是否認真對待過這份禮物？
福臨想了半晌，最終還是坐到燈下翻開書，直到蠟燭燃盡。
次日一早，車隊再次出發，並於傍晚抵達縣城。
縣令攜禮物守在城門口接駕，卻不料車隊才進門，就有一書生沖到路中央跪下大喊：“草民家有冤屈，求王爺為草民做主！”
縣令見狀大驚，忙喝令差役將其拖走。可車隊的馬已然受了驚，驟停之下嘶鳴不已。
“求王爺為草民做主！”
書生聲嘶力竭地喊著，車隊中的親軍和將士卻只冷漠地留意著四周，以防再有什麽人沖出來。
賀蘭容夜的車駕位於隊伍中間偏前，此時還未進城。他人在車中難受著，壓根沒留意到車停了一會才又動起來的事，只盼著快些到驛站休息。
胡春陽則是正在車中打盹兒，感到車停下便打了個呵欠準備下車了。
“爺，快進城了。”福臨坐在車簾外，聽到裏面的動靜便委婉地提醒了一句。
胡春陽納悶地向窗外望去，果然發現前方車隊停在了城門口，便問道：“出什麽事了。”
古代可沒有紅綠燈。
親王的車隊一旦動起來，只會因中途休息和抵達目的地兩種理由停下。與旁的車馬相遇，皆是他人避讓。
“奴婢這就去打聽。”
說完，福臨直接下車快步進城。等胡春陽的車駛進城時，他已經打聽到了原因。
“爺，剛才有個書生沖出來攔路喊冤，驚了領頭的馬。”
“因為什麽喊的冤，他人怎麽樣了。”
“不知，他才喊完冤就被差役拘捕了。”
胡春陽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又問：“他會不會出事。”
福臨道：“驚擾了王爺的車隊，又當著縣令的面攔路喊冤，恐怕……”不死也得殘。
“能不能讓王爺開個恩呢？”胡春陽試探道。
“這……”福臨遲疑。
他也想知道王爺對駙馬縱容的底線。
“奴婢這就去問問王爺。”
福臨來到寧王的車駕旁，邊走邊道：“王爺，福臨有事稟告。”
賀蘭容夜正揉著腰，聞言道：“什麽事。”
“方才有書生攔路喊冤，驚了領頭的馬，被差役拘捕了。駙馬知道後於心不忍，求王爺為書生開個恩典。”福臨道。
周德祿坐在車前頭，翻了個白眼道：“這恩典若開了，恐怕王爺走到哪都是攔路喊冤的人了！”
賀蘭容夜也認同周德祿的話。他不是欽差大臣，這些不是他該插手的事。
可想到胡春陽對待秦孝公和商君的態度，他又不願拂了對方的意，為二人間再增隔閡。
“書生的話真假未辨，駙馬若有意，自己去衙門提審吧。此事無須再報了。”賀蘭容夜道。
福臨心中驚訝，回到胡春陽的車邊道：“爺，王爺開恩了，奴婢這就去讓縣令放人。”
“等下我跟你一起去，直接把人提出來。”胡春陽道，“免得他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爺，縣令不敢蒙騙王爺的。”福臨汗顏。
駙馬也太謹慎了吧？
胡春陽嗤笑：“我們走了就沒法退回來了，還是保險一點吧。”
等車隊到驛站安頓好，胡春陽便和福臨一同來到當地縣衙。
書生一瘸一拐地從獄中被帶出來，看著胡春陽和福臨有些懵。帶他出來的獄卒則表情不甘，好像到嘴的肥肉被人搶走了似的。
“看什麽，還不快滾？”福臨冷臉驅趕獄卒，隨後對書生道，“這位是寧王殿下的駙馬，替你從王爺那求了恩典。”
書生戰戰兢兢地跪下道：“草民張同，多謝王爺與駙馬救命之恩。”
他從小地方一路走來，並不知寧王的駙馬是漢人。看到胡春陽高挑的身形和鬢邊的辮子，便當他是羥貴族，態度十分拘謹。
“你不要命地跑到王爺的車隊前喊冤，是有何冤屈？”胡春陽問道。
聞言，書生抽泣道：“草民來自山南縣，家爺與家父也都是讀書人。兩年前，草民——”
說到這，書生忽然沈默了。他悶聲不吭地跪在地上，不知在想什麽。
“嗯？”胡春陽追問。
書生支支吾吾，不肯繼續說下去。
福臨皺眉道：“駙馬問你話呢，再不說就讓人抓你回牢。”
書生嗚嗚哭起來：“兩年前，草民在集市上與一羥民撞肩。對方出言不遜，草民就回敬了兩句，卻不想就此被那人記恨上……”
書生說著，心中卻已經絕望了。駙馬也是羥人，王爺也是羥人，他這樣說羥人的不是，說不定會被重新抓回大牢。
“然後呢。”胡春陽示意他繼續說。
“那人搬到草民家附近，某天忽然報案說自家財物被盜，並堅稱草民家窩贓。官吏衙役們審也不審，就將家爺羈押進大牢。家父擔心老人，也不願自家掛著賊名，就交了十兩銀子孝敬縣令和那羥民，這才救出家爺……”
“嗯。”
“自那以後，越來越多類似的事發生。為了貪那幾兩洗賊名的銀子，官吏們每次都一口氣將五六家富戶指為窩贓戶。誰不交銀子，誰家人就在牢裏關著，還要掛著賊名。”書生抹淚，“草民家已被指過三回窩贓戶，前後孝敬過五十兩銀子。兩個月前，家爺第三次出獄後的次日便屈辱逝去。草民再無法忍受，當即決定入京向京城的大人求救。”
胡春陽道：“你起來吧。”
“謝駙馬。”書生搖搖晃晃地起身。
“你明日就回家去吧，不用進京了。”胡春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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