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十年 如果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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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十年 如果我說
劉震是兩年前回到陽城的。
在外邊野了這麽多年, 最後沒錢了，人也一天天變老，才想起來家裏的老婆孩子, 指望著以後能有個人養老。
他裝出一副改過自新的樣子，安敏性子軟弱, 就這麽原諒了他。安生日子過了兩年，劉震雖然時不時有小動作, 但也沒搞太過分的事。
安敏以為日子會一直糊糊弄弄過下去，但這賭癮就像是饞蟲，指不定哪天就又被勾起來了。
劉震不知道怎麽又跟以前的狐朋狗友聯系上，回想起當年贏錢的快感，他這癮一下子就上來了。
但是他手裏沒錢，就想著怎麽搞點錢。
正好認識的一家在發愁兒子的婚事，他就把主意打到了這上邊, 這樣一來，他就想到了還有安茉這號人, 他的侄女。
這麽多年沒聯系, 就算她還在陽城，想找到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但巧就巧在，安茉太優秀，一高校外的榮譽墻上貼著她的照片。
依稀能看出有小時候的影子。
劉震就找了過去。
但他沒想到, 伍嘉時跟瘋了似地護著她。他被打怕了, 灰溜溜回到家。安敏問他怎麽受的傷，他也不敢聲張, 更不敢報警，他那些年在外邊他犯過事。
在家養了幾天傷，劉震又坐不住了。
怎麽能弄點錢呢？
他看向廚房裏刷碗的劉文心, 他的親生女兒。今年也有十六歲了，沒考上高中，去了一所中專。他覺得這丫頭畢業了也是早早嫁人，還不如現在就把婚事先定下來，領證肯定不行，年齡不到，但彩禮錢能先拿到手。
“咱姑娘也老大不小了。”劉震跟安敏說。
安敏還不知道他想法，看了眼女兒，笑著說：“才十六，小著呢。”
雖然女兒學習不盡人意，但這些年一直很乖，沒讓她操心，安敏對女兒是真心疼愛。
劉震咂巴一下嘴，“不小了，擱以前這年紀都能結婚了。”
廚房裏，劉文心洗完碗關掉水龍頭，嘩啦聲一停，她就聽見這麽句話，立刻後脊一僵。
劉震的聲音還在繼續，“等過兩天我給她說門親事。”
“你瘋了吧？”安敏提了提音量，瞪著他，“她還上著學呢。”
“你瞪什麽？”劉震抄起手下意識想打，但手猛地一擡，之前被伍嘉時打的位置又開始疼起來，他只得把手放下去，用鼻孔喘著大氣，“這事就這麽定了，你要是敢多嘴，看我不揍你。”
晚間，劉震騎著摩托車去找牌友組局，只剩下母女倆在屋裏。安敏掩面落淚，卻還不忘安慰劉文心，“別害怕，媽肯定不會讓他隨便把你嫁了的。”
劉文心抱著母親，眼睛盯著屋外摩托車騎走的地方久久沒有說話。
次日，劉震的死訊傳來。
他那晚騎著摩托車走了一段國道，拐彎時沒註意到後方貨車，直接當場死亡。
事故處理迅速，大貨車有全險，賠償款落實得很快。
-
接到電話當天下午，伍嘉時陪著安茉去了趟縣城。這兩天沒活，拉貨的車閑著，他就開著那輛車去的。
還是走當年大巴車去縣城的那條路，時過境遷，泥濘坎坷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兩旁田野住宅交替掠過，偶有幾家商鋪。
安茉歪頭看著窗外風景，一路沈默。
她本來不打算去，已經拒絕了劉文心，但後來安敏拿過電話，跟她說有很重要的事。
抵達村莊時，伍嘉時把車停在稍遠點的地方，下車跟著安茉走了一段路到劉家。
即使多年沒有來過，也很容易找到是哪一戶，畢竟門外擺著花圈，嗩吶聲響震耳。
葬禮的場景安茉並不陌生，當初她爸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她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看著院子裏人來人往。
伍嘉時問用不用陪她一起去。
安茉搖了搖頭，輕聲說：“不用。”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去面對。
“嗯，我在外邊等你，有事叫我。”伍嘉時沒再多說，找了顆楊樹。他往樹底下一站，也不刷手機，也不跟人搭話，就盯著門口看。
安茉往院子裏走。
安敏和劉文心坐在靈前，看到她後，安敏慢慢站了起來，瞳孔裏流露出不知所措。
安茉也同樣不知怎麽開口。
多年未見、有著血緣的親人，真見了面卻相顧無言，多少是有些諷刺的。
安敏眼周泛紅，歲月似乎對這個農村婦女格外苛待，黝黑的皮膚、蒼老的面容、覆著一層厚繭的手掌，生活的磨礪在她身上留下了許多痕跡。
就這麽沈默了半分鐘。
安茉緩緩開口喊了一聲，“姑姑。”
安敏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劃過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欸。”
有千言萬語想說，可這十年的隔閡讓每一個字都得深思熟慮，安敏胡亂摸了摸眼淚，拉著安茉往屋裏。
劉文心也跟著一起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這是劉文心的臥室，安茉曾經短暫住過幾天。
安敏拉著她的手遲遲沒松，掌心的繭子磨得安茉難受。
安敏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一味地摩挲著她的手，哽咽著問：“這些年，你過得好嗎？那個……你爸的工友對你好嗎？”
安茉輕輕把手抽出來，糾正她的稱呼，“我哥對我很好。”
安敏微微一楞，過了會兒才低著頭說：“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安茉不擅長演這種親人情深的戲碼。這麽多年對她不管不顧，問都沒問過一句，現在再演出很關心她的樣子，她心底實在沒什麽觸動。
想到伍嘉時還在等她，安茉索性直接切入正題，“你說有重要的事，是什麽？”
安敏這才想起正事，忙給劉文心使了個眼神。
劉文心領會，掏出來一張銀行卡遞到安茉手裏，“安茉姐，我媽和我商量過了，從我爸的事故賠償款裏拿出來十萬塊給你，就當是彌補他當年占了原本屬於你的錢。”
那張銀行卡靜靜躺在安茉手心，卡的背面用便利貼寫了密碼。
安茉緩緩收攏手指，她沒有裝模作樣地推拒。就像劉文心所說，這是彌補，是原本就屬於她的錢。
雖然不清楚當年父親的賠償金究竟是多少，但現在這十萬塊是來自於劉震的事故賠償款，何嘗不是一種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安茉什麽也沒說，把這張卡裝進口袋。
安敏還在期期艾艾地嘆息，“哎，跟他說了晚上別騎摩托車出去，他非不聽，那摩托車後視鏡都已經碎了……”
劉文心攙扶著母親的手臂，“都怪我，要不是我不小心把後視鏡碰碎，也許爸爸就不會出現意外……”
安茉並沒有心情聽事故的來龍去脈，她手指撥弄了下銀行卡，擡眸看向母女二人。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似乎看到劉文心的唇角輕輕扯起一個弧度，像是在笑。
僅僅一閃而過。
“不怪你，那都是他的命。”安敏對女兒說。
劉文心頭垂得更低，“我活生生的爸爸沒了，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賠償款。”
不是錯覺。
安茉能肯定劉文心確實在笑，雖然她低著頭，但臉頰肌肉是上揚的。
真的是不小心嗎？
安茉沒有細想，反正人已經死了，一切都蓋棺定論。她挪開視線，象征性地問了一句：“你們以後有什麽打算？”
劉文心沒吭聲。
安敏說：“能有什麽打算？我都這麽大歲數了，以後也就這樣了，只盼著文心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他死了，但你們以後的路還有很長，往前走，不要回頭看。”安茉平靜地說著。
她也有東西要給安敏。
是當年安敏給她的素圈銀鐲子，她現在又把鐲子還回去，語氣沒有任何留戀，她說：“我也不會回頭看的。”
吊唁仍在繼續，安茉最後往裏看了眼，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伍嘉時就站在樹底下，一副生人勿擾的氣質，旁邊有小孩盯著他看，表情怯生生的，大概是覺得這人是個生面孔，看著很不好惹。
小孩又怕又忍不住好奇，眨巴著一雙眼睛。
伍嘉時發現他，朝這小孩挑了下眉。
小孩嚇得躲到大人身後。
安茉看到這一幕，彎唇笑笑。
“笑什麽？”伍嘉時問她。
兩人朝停車的位置走，安茉說：“你嚇人家小孩幹嘛？”
“這叫嚇？”伍嘉時幫她拉開車門，笑著說：“只許他看我，還不許我看回去了？”
安茉咯咯笑了下，沒回答。
伍嘉時沒問她在裏邊怎麽樣了，只從她的表情也能猜出七七八八，她現在的狀態很輕松。
回去路上，車內氛圍和來時完全不同。
安茉唇角沒落下來過，哼著不著調的歌，伍嘉時叫她名字，她就偏過頭看他，彎著月牙似的眼睛問：“怎麽了？”
“這麽開心？”伍嘉時調侃了句，“你中大獎了？”
安茉抿著嘴，想了想說：“差不多吧。”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銀行卡，獻寶似地湊過去讓他看，眼底亮閃閃地說：“這裏邊有十萬塊。”
她把這張卡以及劉震的死因和伍嘉時講了一遍。沒有任何悲傷，只有釋懷。
在安敏面前她足夠平靜，但當著伍嘉時的面，她不用再偽裝，想笑就可以無所顧忌地笑。因為劉震的死，因為這張卡裏遲來的補償。
伍嘉時開著車，餘光溫和落在她身上，“等哪天帶你去銀行辦張卡，你把這錢存到你的卡裏。”
安茉說：“存你卡裏不也一樣嗎？”
無論是錢還是感情，在這麽多年裏早就纏繞紮根，他們之間本來就不用分那麽清，也分不清。
伍嘉時說：“還是給你辦張卡吧，方便，到時候去外地上大學了，我就直接把生活費打到卡上。”
安茉想想也是，她今年十七，再過一年就成年了，辦一張屬於自己的銀行卡，意味著擁有了自主支配這張卡的權利。
車往陽城市區行駛，經過了安茉曾經的家，那個村莊裏屬於她和安平的家。
她往車窗外看，這個季節，玉米已經收割完，種下去的小麥還沒發芽，田地裏光禿禿的，隆起的土包一眼就能看到。
安茉說：“我想去看看我爸。”
伍嘉時在附近找了個位置把車停下。
安平的墳上長了許多雜草，雖然他們每年清明都回來祭拜，清理過後，來年又會長出許多。
這一趟不是專程來祭拜，也沒帶紙錢和貢品。安茉就蹲在墳前，像以前每次來那樣絮絮念叨，諸如哥哥對她很好、她這次又考了第一之類的話。
今天還多加了些關於那張銀行卡的事。
每次說完她就會總結一句，“爸爸，我過得很好，你不要擔心我了，等我下次再來看你。”
安茉小時候來看望安平，總忍不住哭，後來長大點，她就不哭了，總是淺淺笑著，她想，安平應該也希望看到她開心的樣子。
從2007年到2017年，已經是第十年了。
是她父親去世的十年，也是安茉和伍嘉時的十年。
曠野的風肆意卷過，安茉發絲順著風的方向飄，她偏過頭忽然說：“這是我們一起走過的第一個十年。”
她頓了下，目光筆直地看著伍嘉時。
伍嘉時“嗯？”了聲，等她下文。
安茉心跳速率快了些，很迅速地問了句：“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個十年嗎？”
田地空曠，她的聲音慢悠悠蕩開，顯得不太真切。在愈發暗的天色中，她眼底鋪了一層希冀的光。
“會的。”伍嘉時低低笑了下，“只要你願意，我這一輩子都是你哥，以後無論你去到哪裏，累了想回家，哥都會做一頓熱乎飯等著你。”
這是他的承諾，關於以後的。
他說他這一輩子都是她哥。
安茉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如果我說……”
她欲言又止。
伍嘉時沒聽清，“什麽？”
安茉望向遠處，笑了笑說：“沒什麽，走吧。”
或許有些話只能藏在欲言又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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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敏以為日子會一直糊糊弄弄過下去，但這賭癮就像是饞蟲，指不定哪天就又被勾起來了。
劉震不知道怎麽又跟以前的狐朋狗友聯系上，回想起當年贏錢的快感，他這癮一下子就上來了。
但是他手裏沒錢，就想著怎麽搞點錢。
正好認識的一家在發愁兒子的婚事，他就把主意打到了這上邊, 這樣一來，他就想到了還有安茉這號人, 他的侄女。
這麽多年沒聯系, 就算她還在陽城，想找到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但巧就巧在，安茉太優秀，一高校外的榮譽墻上貼著她的照片。
依稀能看出有小時候的影子。
劉震就找了過去。
但他沒想到, 伍嘉時跟瘋了似地護著她。他被打怕了, 灰溜溜回到家。安敏問他怎麽受的傷，他也不敢聲張, 更不敢報警，他那些年在外邊他犯過事。
在家養了幾天傷，劉震又坐不住了。
怎麽能弄點錢呢？
他看向廚房裏刷碗的劉文心, 他的親生女兒。今年也有十六歲了，沒考上高中，去了一所中專。他覺得這丫頭畢業了也是早早嫁人，還不如現在就把婚事先定下來，領證肯定不行，年齡不到，但彩禮錢能先拿到手。
“咱姑娘也老大不小了。”劉震跟安敏說。
安敏還不知道他想法，看了眼女兒，笑著說：“才十六，小著呢。”
雖然女兒學習不盡人意，但這些年一直很乖，沒讓她操心，安敏對女兒是真心疼愛。
劉震咂巴一下嘴，“不小了，擱以前這年紀都能結婚了。”
廚房裏，劉文心洗完碗關掉水龍頭，嘩啦聲一停，她就聽見這麽句話，立刻後脊一僵。
劉震的聲音還在繼續，“等過兩天我給她說門親事。”
“你瘋了吧？”安敏提了提音量，瞪著他，“她還上著學呢。”
“你瞪什麽？”劉震抄起手下意識想打，但手猛地一擡，之前被伍嘉時打的位置又開始疼起來，他只得把手放下去，用鼻孔喘著大氣，“這事就這麽定了，你要是敢多嘴，看我不揍你。”
晚間，劉震騎著摩托車去找牌友組局，只剩下母女倆在屋裏。安敏掩面落淚，卻還不忘安慰劉文心，“別害怕，媽肯定不會讓他隨便把你嫁了的。”
劉文心抱著母親，眼睛盯著屋外摩托車騎走的地方久久沒有說話。
次日，劉震的死訊傳來。
他那晚騎著摩托車走了一段國道，拐彎時沒註意到後方貨車，直接當場死亡。
事故處理迅速，大貨車有全險，賠償款落實得很快。
-
接到電話當天下午，伍嘉時陪著安茉去了趟縣城。這兩天沒活，拉貨的車閑著，他就開著那輛車去的。
還是走當年大巴車去縣城的那條路，時過境遷，泥濘坎坷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兩旁田野住宅交替掠過，偶有幾家商鋪。
安茉歪頭看著窗外風景，一路沈默。
她本來不打算去，已經拒絕了劉文心，但後來安敏拿過電話，跟她說有很重要的事。
抵達村莊時，伍嘉時把車停在稍遠點的地方，下車跟著安茉走了一段路到劉家。
即使多年沒有來過，也很容易找到是哪一戶，畢竟門外擺著花圈，嗩吶聲響震耳。
葬禮的場景安茉並不陌生，當初她爸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她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看著院子裏人來人往。
伍嘉時問用不用陪她一起去。
安茉搖了搖頭，輕聲說：“不用。”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去面對。
“嗯，我在外邊等你，有事叫我。”伍嘉時沒再多說，找了顆楊樹。他往樹底下一站，也不刷手機，也不跟人搭話，就盯著門口看。
安茉往院子裏走。
安敏和劉文心坐在靈前，看到她後，安敏慢慢站了起來，瞳孔裏流露出不知所措。
安茉也同樣不知怎麽開口。
多年未見、有著血緣的親人，真見了面卻相顧無言，多少是有些諷刺的。
安敏眼周泛紅，歲月似乎對這個農村婦女格外苛待，黝黑的皮膚、蒼老的面容、覆著一層厚繭的手掌，生活的磨礪在她身上留下了許多痕跡。
就這麽沈默了半分鐘。
安茉緩緩開口喊了一聲，“姑姑。”
安敏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劃過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欸。”
有千言萬語想說，可這十年的隔閡讓每一個字都得深思熟慮，安敏胡亂摸了摸眼淚，拉著安茉往屋裏。
劉文心也跟著一起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這是劉文心的臥室，安茉曾經短暫住過幾天。
安敏拉著她的手遲遲沒松，掌心的繭子磨得安茉難受。
安敏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一味地摩挲著她的手，哽咽著問：“這些年，你過得好嗎？那個……你爸的工友對你好嗎？”
安茉輕輕把手抽出來，糾正她的稱呼，“我哥對我很好。”
安敏微微一楞，過了會兒才低著頭說：“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安茉不擅長演這種親人情深的戲碼。這麽多年對她不管不顧，問都沒問過一句，現在再演出很關心她的樣子，她心底實在沒什麽觸動。
想到伍嘉時還在等她，安茉索性直接切入正題，“你說有重要的事，是什麽？”
安敏這才想起正事，忙給劉文心使了個眼神。
劉文心領會，掏出來一張銀行卡遞到安茉手裏，“安茉姐，我媽和我商量過了，從我爸的事故賠償款裏拿出來十萬塊給你，就當是彌補他當年占了原本屬於你的錢。”
那張銀行卡靜靜躺在安茉手心，卡的背面用便利貼寫了密碼。
安茉緩緩收攏手指，她沒有裝模作樣地推拒。就像劉文心所說，這是彌補，是原本就屬於她的錢。
雖然不清楚當年父親的賠償金究竟是多少，但現在這十萬塊是來自於劉震的事故賠償款，何嘗不是一種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安茉什麽也沒說，把這張卡裝進口袋。
安敏還在期期艾艾地嘆息，“哎，跟他說了晚上別騎摩托車出去，他非不聽，那摩托車後視鏡都已經碎了……”
劉文心攙扶著母親的手臂，“都怪我，要不是我不小心把後視鏡碰碎，也許爸爸就不會出現意外……”
安茉並沒有心情聽事故的來龍去脈，她手指撥弄了下銀行卡，擡眸看向母女二人。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似乎看到劉文心的唇角輕輕扯起一個弧度，像是在笑。
僅僅一閃而過。
“不怪你，那都是他的命。”安敏對女兒說。
劉文心頭垂得更低，“我活生生的爸爸沒了，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賠償款。”
不是錯覺。
安茉能肯定劉文心確實在笑，雖然她低著頭，但臉頰肌肉是上揚的。
真的是不小心嗎？
安茉沒有細想，反正人已經死了，一切都蓋棺定論。她挪開視線，象征性地問了一句：“你們以後有什麽打算？”
劉文心沒吭聲。
安敏說：“能有什麽打算？我都這麽大歲數了，以後也就這樣了，只盼著文心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他死了，但你們以後的路還有很長，往前走，不要回頭看。”安茉平靜地說著。
她也有東西要給安敏。
是當年安敏給她的素圈銀鐲子，她現在又把鐲子還回去，語氣沒有任何留戀，她說：“我也不會回頭看的。”
吊唁仍在繼續，安茉最後往裏看了眼，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伍嘉時就站在樹底下，一副生人勿擾的氣質，旁邊有小孩盯著他看，表情怯生生的，大概是覺得這人是個生面孔，看著很不好惹。
小孩又怕又忍不住好奇，眨巴著一雙眼睛。
伍嘉時發現他，朝這小孩挑了下眉。
小孩嚇得躲到大人身後。
安茉看到這一幕，彎唇笑笑。
“笑什麽？”伍嘉時問她。
兩人朝停車的位置走，安茉說：“你嚇人家小孩幹嘛？”
“這叫嚇？”伍嘉時幫她拉開車門，笑著說：“只許他看我，還不許我看回去了？”
安茉咯咯笑了下，沒回答。
伍嘉時沒問她在裏邊怎麽樣了，只從她的表情也能猜出七七八八，她現在的狀態很輕松。
回去路上，車內氛圍和來時完全不同。
安茉唇角沒落下來過，哼著不著調的歌，伍嘉時叫她名字，她就偏過頭看他，彎著月牙似的眼睛問：“怎麽了？”
“這麽開心？”伍嘉時調侃了句，“你中大獎了？”
安茉抿著嘴，想了想說：“差不多吧。”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銀行卡，獻寶似地湊過去讓他看，眼底亮閃閃地說：“這裏邊有十萬塊。”
她把這張卡以及劉震的死因和伍嘉時講了一遍。沒有任何悲傷，只有釋懷。
在安敏面前她足夠平靜，但當著伍嘉時的面，她不用再偽裝，想笑就可以無所顧忌地笑。因為劉震的死，因為這張卡裏遲來的補償。
伍嘉時開著車，餘光溫和落在她身上，“等哪天帶你去銀行辦張卡，你把這錢存到你的卡裏。”
安茉說：“存你卡裏不也一樣嗎？”
無論是錢還是感情，在這麽多年裏早就纏繞紮根，他們之間本來就不用分那麽清，也分不清。
伍嘉時說：“還是給你辦張卡吧，方便，到時候去外地上大學了，我就直接把生活費打到卡上。”
安茉想想也是，她今年十七，再過一年就成年了，辦一張屬於自己的銀行卡，意味著擁有了自主支配這張卡的權利。
車往陽城市區行駛，經過了安茉曾經的家，那個村莊裏屬於她和安平的家。
她往車窗外看，這個季節，玉米已經收割完，種下去的小麥還沒發芽，田地裏光禿禿的，隆起的土包一眼就能看到。
安茉說：“我想去看看我爸。”
伍嘉時在附近找了個位置把車停下。
安平的墳上長了許多雜草，雖然他們每年清明都回來祭拜，清理過後，來年又會長出許多。
這一趟不是專程來祭拜，也沒帶紙錢和貢品。安茉就蹲在墳前，像以前每次來那樣絮絮念叨，諸如哥哥對她很好、她這次又考了第一之類的話。
今天還多加了些關於那張銀行卡的事。
每次說完她就會總結一句，“爸爸，我過得很好，你不要擔心我了，等我下次再來看你。”
安茉小時候來看望安平，總忍不住哭，後來長大點，她就不哭了，總是淺淺笑著，她想，安平應該也希望看到她開心的樣子。
從2007年到2017年，已經是第十年了。
是她父親去世的十年，也是安茉和伍嘉時的十年。
曠野的風肆意卷過，安茉發絲順著風的方向飄，她偏過頭忽然說：“這是我們一起走過的第一個十年。”
她頓了下，目光筆直地看著伍嘉時。
伍嘉時“嗯？”了聲，等她下文。
安茉心跳速率快了些，很迅速地問了句：“我們以後還會有很多個十年嗎？”
田地空曠，她的聲音慢悠悠蕩開，顯得不太真切。在愈發暗的天色中，她眼底鋪了一層希冀的光。
“會的。”伍嘉時低低笑了下，“只要你願意，我這一輩子都是你哥，以後無論你去到哪裏，累了想回家，哥都會做一頓熱乎飯等著你。”
這是他的承諾，關於以後的。
他說他這一輩子都是她哥。
安茉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如果我說……”
她欲言又止。
伍嘉時沒聽清，“什麽？”
安茉望向遠處，笑了笑說：“沒什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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