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038

◎混蛋。◎

葉穿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完最後這二十米的，中途好像幾度要摔倒了。

渴望的身影愈來愈大，逐漸占據葉穿林的視線。

陶冉然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外套，她的身體蜷縮在外套中，只有腦袋露了出來。

她的腦袋深深地埋在衣料中，一動不動，像一座石化的雕塑。

只有，散著的頭發在風中淩亂地飄動。

葉穿林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本來急匆匆的腳步，逐漸放緩下來。

她一點一點地挪動步子，一點一點地湊近陶冉然，步子也越來越輕飄。

終於，葉穿林站立在陶冉然的身邊，卻沒有勇氣蹲下來。

她看了一眼一旁的蔣譯。

以往冷淡漠然的冰眸中，現在是不加掩飾的迷茫與憤恨。

兩個相同情緒的目光對上，葉穿林睜大眼睛祈求真相，蔣譯只是搖頭。

葉穿林的眼神重新落回腳邊的陶冉然，她一直低著頭，不知道有沒有感知到自己的到來。

葉穿林哆哆嗦嗦地蹲了下來：“陶冉然……”

外套下的軀體微微抽動了一下，又恢覆了雕塑的沈寂。

葉穿林伸手，輕輕貼向外套。她摸索著輪廓，應該是貼上了陶冉然的手。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外套下的手指僵硬緊繃。

“陶冉然？”葉穿林從輕喚變成了祈求，她好像也被抽空了靈魂，一切都好虛幻。

衣料下的手指難以察覺地動了動。

“陶冉然？”葉穿林語氣中的迷茫更濃重了，尾調帶著抖，“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衣料下的手，翻面朝上，隔著衣料抓住了葉穿林的手。

葉穿林的睫毛抖動：“那我把衣服拉開嘍。”

外套下一片安靜，葉穿林心知肚明，這是一種默許。

她一手輕輕扶起陶冉然的額頭，另一手緩緩拉出外套。

眼前蜷縮著的雕塑，短暫地重見天日。可能習慣了黑暗，突如其來的光亮讓陶冉然渾身一震。

葉穿林隨意地丟掉外套，她跪倒在地，膝蓋向前挪蹭幾寸，一把抱住了陶冉然。

體溫的溫度不高，卻比外套更加溫暖。

陶冉然的頭依偎在葉穿林的胸前，胸膛中心臟的跳動，像一首安眠曲。

葉穿林一手環住陶冉然的頭，一手輕柔地拍著陶冉然的後背。

懷中的人還很僵硬，葉穿林抱著活生生的她，卻像擁著虛無縹緲的霧氣。

也抱抱我吧，葉穿林微微啟唇，欲言又止。

在字話被重新吞回肚子裏之時，兩只手臂貼上葉穿林的身體，灼熱的手心擁住了她的後背。

一切虛無都蕩然不存，一切飄渺都塵埃落定。

真實覆位。她和她，都擁抱得很用力。

“能說話嗎？”在良久的沈默後，葉穿林開了口。

懷裏的腦袋搖晃著。

“那待會兒打字告訴我，可以嗎？”葉穿林依舊拍著陶冉然的後背。

懷裏的腦袋上下點頭。

“有沒有受傷？”葉穿林摸索著陶冉然的四肢，捏了捏她的左手，又抻了抻她的右手。

懷裏的腦袋搖成撥浪鼓。

得到答案後，葉穿林長舒一口氣，她捋了捋陶冉然的頭發：“先回家，好嗎？”

懷裏的腦袋點頭的頻率加快。

-

葉穿林把陶冉然送回了她爸媽家，也跟叔叔阿姨講了大概的情況。

蔣譯不好意思上樓，何妨覺得自己沒必要上樓，兩男的就站在樓下等。

陶冉然放松了不少，臉上也有了表情。

她指了指手機，葉穿林一秒get到，比了個OK的手勢。

和叔叔阿姨說了再見，葉穿林就下樓去了。

“我要回家。”葉穿林的臉色不太好，但黑夜中不太能察覺。

“我送你。”何妨言簡意駭，邁出了步子。

“你不走嗎？”葉穿林回頭望向呆站著的蔣譯，他的臉上依舊茫然。

“我……再等等吧。”蔣譯擡頭數著陽臺的樓層，目光停在了一個沒有光亮的陽臺上。

“嗯。那我們先走了。”葉穿林淺淺嘆了一口氣，就繼續往前走了。

何妨跟上了她的步伐，跟隨在她身後。

葉穿林的腦袋昏沈，腦細胞宕機，她就這麽不明所以地朝小區大門走去。

何妨望著前面一言不發的背影，皺著眉頭，看了眼手機，快十點了。

“你晚上有沒有吃東西。”何妨的語氣嚴肅，不像是詢問，更像是陳述的責怪。

葉穿林沒聽見，自顧自地走出小區大門。

葉穿林停在了路邊，左右環顧，人行道上只有昏黃的路燈，馬路上時不時有一盞白燈閃過。

又是一束強光閃過，白花花的光斑在她的視線中暈開，迅速占領了她的所有視域。

一陣眩暈，葉穿林瞬間失去了平衡，向後栽去。

一直在身後的何妨向前邁了一步，接住了踉蹌的葉穿林。

何妨的指尖微涼，手心卻灼熱，穩穩地托著葉穿林的手肘。

結實有力的臂彎，箍住葉穿林的腰身，葉穿林不用費勁地重新站立住了。

“葉穿林。”何妨的聲音反常的沈穩。

“嗯？”葉穿林努力眨巴了兩下眼睛，視線慢慢清楚。

“除特殊情況外，給我按時吃飯。”何妨嗓音的散漫勁兒煙消雲散。

老板的本性逐漸暴露，葉穿林還剩一點力氣，淺淺翻了一個白眼，嘴上卻小聲道：“哦，好的。”

何妨抽出一只手，掏出手機：“別亂動，我現在打車。”

“不坐。”葉穿林的手輕輕晃了晃何妨的胳膊。

“為什麽。”何妨垂眸看向懷中的人，葉穿林的臉頰緋紅，眼神泛著迷離的水瀲，像喝醉酒一樣。

“坐車暈。”葉穿林在何妨的臂彎中，不安分地亂鉆，腦袋也在胡亂地晃悠著，“暈上加暈。”

何妨皺眉，優越的眉骨為眼眸辟出一片陰影，黑眸深邃不見底。他把手機重新放回了口袋。

葉穿林見何妨收起了手機，有些小雀躍：“那走！”

說著，邁出一個大步子。可腳底板一碰地，膝蓋就一軟，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往下墜。

何妨好像有所預判，摟緊葉穿林的腰，不緊不慢地將她提溜起來。

剛才一個邁步，讓葉穿林又開始暈乎了。

本來就有點輕飄飄的感覺，頃刻間，雙腳離地。

葉穿林驚得張大眼睛，身體懸空的不安全感，讓她一把攀住了何妨的脖頸。

待她反應過來，何妨的手掌早已穩穩當當地托住了她的腿彎。

葉穿林現在像一只樹懶一樣，扒在何妨身上。大衣卷到膝蓋，何妨的手掌之下，是兩條晃悠悠的小腿。

“幹嘛。”葉穿林手肘撐在何妨的肩上，推著他的肩，盡力與他拉開距離。

何妨掂了一下，葉穿林也跟著顛簸了一下。

害怕摔下去，她重新摟緊何妨的脖頸。距離再次被拉近，葉穿林緊緊貼著何妨的身體。

何妨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時候真覺得自己混蛋。”

“你挺有自知之明啊。”葉穿林側過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何妨。

何妨也扭過頭，挺立的鼻尖輕輕擦過葉穿林的耳廓。

葉穿林敏感地縮了一下脖子。何妨伸長脖子，鼻尖再次逼近她的耳廓。

“現在對你有非分之想。”何妨故意把語調拉得很長，溫吞的熱氣撲在葉穿林的耳畔，緩慢地麻痹她的耳廓。

葉穿林咳了一聲：“誰問了。”

“哦。”何妨回正頭，邁出腳步向前走，“混蛋抱你回家。”

何妨行走的起伏，傳導到葉穿林這裏，她無奈地環緊何妨的脖頸。

“快放我下來！”葉穿林瞟向遠處的一個路人，羞愧地把頭埋進何妨的脖頸，憤憤道，“你到底想幹啥？”

何妨頓住了腳步，懶散道：“你叫我一聲混蛋，我就放你下來。”

“這是什麽奇怪的癖好！”葉穿林瞬間支棱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何妨。

何妨目視前方，重新邁開步子，一臉無所謂：“不叫也行。”

“叫叫叫！”葉穿林急得拍打何妨的肩膀，滿臉無奈，“我叫地主，總行了吧。”

“嗯。”何妨停下腳步，掂了一下葉穿林，“叫吧。”

葉穿林咬著後槽牙：“混……”

羞恥的詞語卡在她的喉嚨間，她頓了一下，重新鼓起勇氣。

“蛋……”葉穿林的聲音壓得極低，以至於字的尾音沒發出來。

“我不是寶娟，請不要用你的煙嗓同我說話。”何妨笑瞇瞇道，“我是混 蛋。”

臉皮真厚，葉穿林氣笑一聲。

她深吸一口氣，丹田發力，一身正氣：“混蛋！”

中氣十足，真情流露。

“嘶——跟我想象的有點不太一樣。”何妨輕笑了一聲，葉穿林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

“做人，要信守承諾。”葉穿林一本正經，“混蛋也是人。”

“算了，日子還長。”何妨聳肩，順從地將葉穿林放下。

葉穿林的雙腳重回地面，卻還是有些發軟，身體不穩地左右擺動。

何妨背對著葉穿林，半蹲了下來：“上來。背，總行吧。”

葉穿林有些猶疑：“兩三公裏呢，你背得動嗎。”

“嘖。”何妨擺了擺手指，催促葉穿林上來，“請不要侮辱我。”

“隨你便，反正你是——”葉穿林貼上了何妨的後背，小聲在何妨的耳後道，“混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