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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被鎖進去了？◎

“哪位病人啊？”葉穿林趴在護士臺上問。

“這裏這裏！”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一側傳來。

葉穿林扭過頭去，一個拄著單拐的女人在朝她點頭。

女人五六十歲的模樣，皮膚黝黑卻一點擋不住好氣色。她穿著文藝的格子衫，但格子衫的肩線斷了一段，透出裏頭衣服的黑色。寬大的褲腿到小腿處倏然擁擠，褲管下露出嶄新的護踝。

葉穿林疾步走過去：“劉姐，是吧？”

“對，對！”劉姐的普通話裏參雜著濃厚的地域特色，不像本地人。

“之前已經評估過了，那我們今天就去訓練了哈。”葉穿林說得很慢。

“好。”劉姐擡起拐杖，向前點地，有些卡頓生疏。

“需要扶嗎？”葉穿林微微皺眉，按道理拄拐幾個月了，應該熟練了才對。

“沒事，不用。”劉姐黝黑的臉龐泛出些許紅暈，笑得質樸。

葉穿林禮貌地回笑，打消了顧慮：“行，那您慢慢走。”

葉穿林默默跟在劉姐身後。剛踏進大廳，就看見樂夏穿著新衣服，在朝自己熱情地揮手。粉色的小背心很貼合小孩的身材，胸前的記錄儀亮著紅點。黑色的褲子褲長剛好，遮住了腳踝但沒拖到腳架。

葉穿林笑瞇瞇地點頭。

在樂夏旁邊的餘姐也微笑著點頭。

葉穿林瞥了一眼餘姐身邊的何妨。他好像知道葉穿林會看向他，從容懶散地對上葉穿林的目光，眼尾暈開淡淡的笑。

葉穿林立馬撇過頭去，視線回歸劉姐。

“選那邊的床，行嗎？”劉姐指著大廳角落的空床位。

那個空床位在他們的對角，有些遠，但人少。

葉穿林以為是害羞在作祟，便應允道：“行。”

劉姐顯然是第一次來做康覆，待來到床前，身子磕磕絆絆地轉，不知道該坐還是該躺。

葉穿林帶上了一次性手套，扶住劉姐的手臂：“您坐下就成。”

“哦，哦，好。”劉姐並沒有借葉穿林的力，就坐到了床上。

“我現在得把您的褲腿挽起來，把您的鞋子脫掉。”葉穿林俯身去折劉姐的褲腿。

“哦，好。”劉姐道。

“我現在把您的腿擡到床上哈。”葉穿林一手扶住劉姐的小腿肚，一手托著她的腳後跟。

“哦，好。”劉姐翻來覆去就這幾個字。

“我現在把您的支具先拆掉了哈。”葉穿林慢慢地去解支具的帶子，“您這支具還挺新的。”

“哦，是，換了一個新的。”劉姐撓撓頭。

“哦～這樣。挺好。”葉穿林微笑著調侃道，“新工具新氣象，您待會就可以步行訓練了。”

“今天？今天就可以嗎？”劉姐很驚異。

“嗯。”葉穿林大力地點頭，將支具重新穿到劉姐的腳上，“怎麽樣？開心吧？”

劉姐頓了幾秒，才吞吞吐吐：“嗯，嗯，開心。”

“我扶您去把桿那裏。”葉穿林緩緩把劉姐的腳放回地面。

“把，把桿那裏有人誒。”劉姐小聲道。

葉穿林起身看向 把桿，確實有一個人，但幾個人共用，不成問題。

她轉頭看向劉姐，劉姐垂著眼眸。

葉穿林隨性地聳肩：“那我們就扶墻。”

“好，好。”劉姐如願地擡頭。

“我會一直扶著您的，你不用怕摔哈。”葉穿林攙著劉姐來到墻角，她打算從墻角出發，先試著讓劉姐走個六步。

劉姐的一只手扶上墻，手指有些哆嗦：“好。”

“別緊張。”葉穿林的聲音堅定，“重心先放左腳，慢慢轉移重心。慢慢——”

劉姐很配合，跟著葉穿林的指示，緩緩挪動腳步。

“對，就這樣。”葉穿林微笑道，話裏帶著雀躍與肯定，“慢……”

突然，劉姐的身體軌跡毫無征兆地改變，整個人臉朝下，就要往地上摔。

葉穿林原本虛扶手臂的手，像一只箭射出去，擒住了劉姐的嘎吱窩。

正要把劉姐往上拉，劉姐用力地甩了一下手臂，她的手肘正正擊中葉穿林的麻筋。

“嘶。”葉穿林的左手一下子抽疼，手指不受控制地松開了劉姐的嘎吱窩。

葉穿林疼得皺眉，卻顧不得這些。她急速伸出右手，去抓劉姐後脖的衣領。

抓住了！葉穿林使出渾身力氣，將劉姐往上拽。

嘣的一聲，劉姐臉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葉穿林右手拎著格子衫，被慣性弄得連退了幾步。

她震驚地看了眼手中的衣服，好一個金蟬脫殼。

果不其然，劉姐開始哀嚎。慘烈的叫聲，一聲比一聲高。

渾厚、中氣的聲音充溢著寬大的康覆大廳，蕩氣回腸。

葉穿林深吸一口氣，擡頭看了眼頭頂的監控，不知道這個角度能不能拍到。

“我們這都有監控的，你假摔一下，很明顯的。”葉穿林站在劉姐旁邊，不敢去扶，怕造成所謂的“二次傷害”。

劉姐只是哭：“痛啊！腿好痛啊！”

葉穿林嘆了一口氣：“我跟你無冤無仇的，你說你這是何必呢？又找了個都是監控的醫院，根本不可能訛到錢，何必呢？”

劉姐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自拔，淚水縱橫的臉擡起來，氣勢恢宏：“我不要錢！我要找你領導，我要投訴你！”

葉穿林實在勸不動趴在地上的人，她擡頭環顧著四周。

偌大的大廳空氣都凝固了，好像人都不會動了，只有眼珠子可以轉。一雙雙眼睛骨碌碌地看向這裏。

外面的護士臺跑來一個女護士，大廳的對角也走來了一個男醫生。

女護士拉住葉穿林的手臂，把她拉離趴在地上的劉姐。

男醫生則在離劉姐一定距離的地方，蹲下去：“大姐，你要是覺得受傷了，我就給你檢查。大家都看著，可不能投訴我。”

“我不信你，你去給我找你們領導來！”劉姐激憤道，話說得太快，塑料普通話裏還參雜著家鄉話。

男醫生起身，朝葉穿林無奈地聳肩。女護士也拍了拍葉穿林的後背，以表同情。

“幹嘛？吵什麽？”厲聲的呵斥從大廳門口轟過來，“知不知道這裏是醫院！”

葉穿林擡眸看向門口的主任，神色有些慌張。

“我就是主任。”陳主任快步走了進來，“大姐，你有什麽訴求？”

劉姐像看到了救兵，一邊抽泣一邊憤慨。分裂的情緒全都融在一張臉上，顯得面部猙獰。

“她！”劉姐伸出一根食指，指向葉穿林，“摔我。”

“行，我知道了。”陳主任聞聲道，“那你有沒有受傷？”

“有！腿疼。”劉姐顫抖著雙手，扶上自己的腿。

“好。小紀，你扶大姐起來，檢查一下。”陳主任轉向一旁的男醫生。

“小李，你去聯系安保處，調監控發給我。”陳主任轉向葉穿林身旁的女護士。

“還有你。”陳主任終於轉向葉穿林，眼神犀利，聲調極低，“跟我來趟辦公室。”

-

辦公室的門緩緩關閉，人世的喧囂被一堵門隔絕在外。

“這就是你的應變能力？”寂靜的空間裏飄著陳主任冰冷的話語。

“我……”葉穿林的身體很沈，輕輕靠在了桌子上。她開始像走馬燈一樣，回顧剛才的場景。

陳主任甩來一個眼神，看到葉穿林的那一秒，整個人震住了：“你還真開始反思了？！”

葉穿林被陳主任的大嗓門轟炸，一下子清醒過來。心態已經做好防禦措施，隨時準備迎接批評。

“病人找茬，你不會喊人嗎？你不會動員一下身邊的目擊者嗎？”陳主任皺著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呆站在那裏，幹什麽！氣勢輸了，等著驢騎到你頭上來唄！”

說是批評也是批評，但陳主任的批評，像葉穿林熟悉的軟劍。平坦的劍脊正對著人，一絲寒光刺入眼中，以為要被刺了，其實只是不輕不重地敲打一番。

葉穿林緊繃的心瞬間軟了，一股莫名的委屈湧上來，喉嚨變得緊澀。

“你是不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哈？”陳主任雙手插著腰，脖子伸得老長，“遇到這種情況，先硬氣起來！態度堅決，否認，質疑，趁著氣勢問目擊者。碰到搞不好的，立馬叫人！”

葉穿林搓著手靜靜地聽，頻頻點頭。

陳主任的火焰頃刻間熄滅，他撇了撇嘴：“吃一塹長一智。行了，今天算你倒黴。”

“嗯。”葉穿林有些哽咽，“謝謝主任。”

“今天也算我倒黴。”陳主任像沒聽到感謝一樣，惡狠狠地瞪眼，“你現在這呆一會，避避風頭。對了，那大姐誰啊？你認識嗎？怎麽莫名其妙要找你茬？”

對於陳主任的奪命三連問，葉穿林自己也很疑惑：“之前就看過一次門診，她今天第一次來治療。我覺得我態度很好啊，沒有惹到她任何地方。”

陳主任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你好好想想，感覺是專門沖你來的。”

葉穿林點頭，陷入思考。

“陳主任！陳主任！”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趕來的紀醫生氣喘籲籲的。

“幹嘛？”陳主任沒有好臉色。

“剛剛那個大姐跟另一個病人起沖突了，把人鎖到器械室了。”紀醫生飛快地說。

一聽到“鎖”字，葉穿林立馬警覺：“誰被鎖進去了？”

“不知道。”紀醫生聳肩，“好像一個年輕小夥，高高的。”

葉穿林瞪大雙眼，一溜煙地跑出辦公室。

辦公室裏只剩兩人面面相覷。

“她咋啦？”陳主任懵懵的。

“不知道。”紀醫生呆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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