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又不識字
關燈
小
中
大
第45章 我又不識字
臘月二十七，淩晨四點四十七分。
夏暮還在睡，手機在陸黎安那側的床頭櫃上震動。
屏幕跳出“媽媽”兩個字，陸黎安幾乎是一秒清醒，接通的瞬間，聲音從聽筒裏炸開，“安安，奶奶昨晚突然吸入性肺炎，進了ICU，醫生說可能就這兩天了……”母親的嗓音沙啞，帶著長市冬天特有的幹裂。
陸黎安的呼吸瞬間被遠方的風雪堵住，半晌才低聲應：“我馬上回。”
夏暮已經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間，他沒問，只伸手覆在陸黎安冰涼的手背上。
陸黎安轉頭看他，眼眶紅得嚇人：“夏暮，我早該回去的，我……”
夏暮穩住聲音：“我們一起回去。”
小鈺蔣恒都早已放假回家，六點多，兩人拖著一只臨時收拾的行李箱沖出公寓，上了出租車，“師傅，去機場，T2。”
“我買到了上午九點多的商務艙。”夏暮順手訂好落地機場的租車服務，擡眼看陸黎安。
陸黎安沒說話，一路沈默，緊緊攥著手機。
夏暮明白，或許下一秒鈴聲響起，電話那端就會傳來無法承受的噩耗。
他把自己身上羊絨圍巾的另一端繞到陸黎安脖子上，圍巾連著兩個人的體溫，他輕聲說：“別怕，我在。”
陸黎安瞬間眼眶更紅，頭低下來，靠上他的肩膀。
十一點多，飛機落地長市機場。
租好的SUV已經熱好車，夏暮從交接人那拿到鑰匙，啟動車，陸黎安坐副駕，導航直接設置到省醫院。
十年，夏暮沒回過這座城市，他把臉埋進高領毛衣，呼出的霧氣在車窗上凝成一層薄霜，高速兩側是望不到頭的雪原，太陽白得刺眼，回憶像電影膠片被強行倒帶，每一格都閃著他十八歲狼狽的離開。
他不想回來，但總有例外。
身旁的人低著頭喃喃開口：“她那次給我打電話，我就應該回來的……”
夏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說話，只把暖氣再調高兩度。
到達醫院，正好趕上ICU探視時間。母親眼睛紅腫：“醫生說就今明兩天，奶奶一直喊你，說想吃冰糖。”
陸黎安換上隔離衣，夏暮被攔在外面。玻璃裏，老人瘦成一把骨頭，氧氣面罩下的呼吸沈悶，陸黎安蹲下去，握住那只布滿針眼的手，喊了一聲“奶”。老人眼皮動了動，渾濁的目光在陸黎安臉上停住，又艱難地往旁邊移。
夏暮站在玻璃外，雙手合十抵在唇邊。陸黎安轉頭，沖他輕輕點頭，像是在說，她知道是你。
晚上七點，病房外的走廊，護士告知家屬只允許一人進去陪護，陸媽媽商量著讓陸黎安留下，她和陸爸爸都守在外面的公共區域。
夏暮下樓買熱豆漿和三明治，再上來時，陸媽媽已經靠在長椅上睡著了。他把外套蓋在陸媽媽身上，給陸爸爸送上三明治，自己坐到了陸黎安的旁邊。
走廊燈光冷白，夏暮把熱豆漿遞過去，“喝一口，待會兒還要守夜。”
陸黎安接過，手指碰上夏暮，冰涼。
夏暮順勢覆上陸黎安的手，掌心貼手背，溫度被一點點渡過去。
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心電監護儀突然拉長音，醫生沖進來，護士推搶救車。
陸黎安被擋在門外，整個人像被抽走生氣。顧不上許多，夏暮沖過去從後面抱住陸黎安，手臂勒得很緊，試圖替他擋住下一秒砸下來的命運。
兩分鐘後，醫生出來，摘下口罩，搖頭。
陸黎安的肩膀猛地塌陷，整個人發抖，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夏暮更用力地抱緊陸黎安，把臉埋進他後頸。
年三十，上午九點，殯儀館外飄著細雪。
告別廳不大，只能容下二十幾個花圈，奶奶的遺像擺在正中央，照片看起來是幾年前拍的了，她那時臉上還有些肉，笑起來很好看。
陸黎安穿著黑色大衣，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白花。
三天裏，他沒掉一滴淚，在ICU門口沒哭，在死亡證明上簽字沒哭，甚至剛才把奶奶最喜歡的發夾放進棺木時，也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
夏暮站在他右手邊，手背貼著他的手背。
儀式很短，默哀，三鞠躬，繞場一圈。
工作人員掐著表，揚聲器裏傳出來的聲音很漠然：“請家屬盡快離場，下一場家屬準備。”
夏暮不明白，怎麽會有這麽多人無聲無息地留在了舊的一年。
工作人員伸手去推車，“等等。”陸黎安上前一步，手掌貼在冰冷的棺面上，“奶……”只喊出一個字，後面便全是哽咽。下一秒，他整個人撲在棺上，額頭抵著側面，眼淚終於砸下來，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工作人員尷尬地退後一步，看向鐘表。
夏暮上前，從背後搭上他的肩膀，對工作人員輕聲卻堅定的說：“再給我們三分鐘。”
陸黎安哭到無聲，只剩急促的抽氣，他伸手，在空氣裏最後一次描摹奶奶花白的鬢角。
三分鐘一到，工作人員再次上前，陸黎安被陸家父母半抱半扶的拉開，棺木被推走。
殯儀館外，雪依舊無聲地落。
陸黎安抱著一只舊鐵盒，那是他回家找奶奶的發卡時，匆忙帶出來的。盒面原本是明艷的嫦娥圖案，被歲月磨得掉了漆，斑駁得露出原本的金屬色，卻仍舊硬挺。雪落在盒蓋上，瞬間化成水珠，沿著那行褪色的“港心月餅”金字滑下去。
夏暮撐傘站在陸黎安半步之外，不靠太近，也不退太遠。
陸黎安的手指凍得通紅，仍固執地扣住盒蓋邊緣，那裏原本有兩個金色鎖扣，如今只剩一個。他清楚地記得，那是他第一次出國，跟隨劇組去海外電影節，他們在港城轉機，他在機場買下了這盒月餅。
那時奶奶已經不認識長大後的他了。
“你是誰啊？”
“我是安安。”陸黎安耐心地回答。
“你不是安安，安安是我孫孫，他還沒放學呢。”
但奶奶還是拉他到沙發上，把盒裏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到膝蓋上，數給他聽：“我跟你說，這裏面都是我孫孫的寶藏。他寶貝得很，趁他沒放學我給你看哦。”
先是一只父母第一年進城打工時，寄回家的細銀手鐲。鐲子早已發黑，內圈刻著“安安平安”四個字，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奶奶偷偷拿去刻的。
還有他小學的紅領巾。
幾顆玻璃彈珠。
缺胳膊的變形金剛。
用透明膠粘了無數回的小鐵皮青蛙。
裏面甚至還有一張用鉛筆寫的作文，被方方正正地疊好，壓在盒子的最底層。
那是他小學第一次拿到優的作業，他回家驕傲地告訴奶奶，“奶奶，我今天作文寫了你，老師誇我了，給我打了優呢。”
“寫我做什麽喲。”奶奶嗔怪著，“我又不識字。”但還是舉起來走到門口，借著日光，看了好久好久。
他輕輕掀開盒子的一條縫，指尖碰到那只鐵皮青蛙，彈簧已經生銹，按下去再也跳不動。
雪越下越大，落在盒上，陸黎安又慌忙把盒蓋扣緊，卻有一滴化了的水珠搶先滾了進去，正好落在那只銀手鐲的“安”字上。
夏暮終於上前，把傘舉到盒子上方。
陸黎安沒擡頭，只把盒子往懷裏又收了收，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夏暮，怎麽辦？我已經開始想她了。”
鐵盒被雪水浸得更涼。
他們站了許久。
左側墻根，一位穿藏藍棉襖的老婦人癱坐在地上，懷裏抱著遺像，嚎啕聲撕心裂肺：“媽，你再睜眼看看我啊！我是你的老姑娘啊！你最疼的老幺啊！”
她的哭聲撞在墻上，又被雪吸收，只剩沙啞的回響。旁邊兩個年輕男人紅著眼去攙，被她反手死死拽住袖子。
三米外，另一撥人卻圍成一圈，跺著腳互相遞煙。
“老趙！都多少年沒見了，你頭發都白完了！”
“可不，上次見還是你家丫頭滿月呢，現在丫頭都這麽大了。”
男人拉過身後的小姑娘，“快叫你趙叔。”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趙叔。”跑開了。
“這孩子，一點兒也不闖實。”
“嗨，一看就穩當兒，長大也是一把好手。”
他們繼續寒暄，握手，拍肩，嘴裏哈出白霧。
有人遞出紅包，被半推半就塞進對方的大衣口袋，“拿著拿著，給孩子的壓歲錢。”
笑聲短促，卻真亮，亮得與背景格格不入。
更遠處，剛結束儀式的一家人魚貫而出。父親抱著哭睡的小孩，母親低頭整理圍巾。他們在臺階上與另一家人擦肩而過，彼此點頭。
“新年快樂，節哀。”
“新年快樂，保重。”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雪地上，像一枚不合時令的鞭炮，炸得空氣微微一顫。
雪繼續下，哭聲，笑聲，問候聲，全被白茫茫吞沒。
殯儀館的電子屏滾動著紅字，場次十點，後面對應的是死者姓名和告別廳的名字：松鶴廳，菊花廳……
十點半，準時翻到下一頁，上面的名字又換了。
這一生到盡頭，不是誰的女兒，不是誰的妻子，不是陸林的媽媽，不是陸黎安的奶奶。
作為自己存在的“張書蘭”，也不過只有半個小時。
漫長的無聲過後，陸黎安終於邁步，夏暮舉著傘跟上。
他們並肩往停車場走，雪地上留下一排深深淺淺的腳印，像一串未寫完的省略號，他們終究要踩著風雪一步步走向新的一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臘月二十七，淩晨四點四十七分。
夏暮還在睡，手機在陸黎安那側的床頭櫃上震動。
屏幕跳出“媽媽”兩個字，陸黎安幾乎是一秒清醒，接通的瞬間，聲音從聽筒裏炸開，“安安，奶奶昨晚突然吸入性肺炎，進了ICU，醫生說可能就這兩天了……”母親的嗓音沙啞，帶著長市冬天特有的幹裂。
陸黎安的呼吸瞬間被遠方的風雪堵住，半晌才低聲應：“我馬上回。”
夏暮已經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間，他沒問，只伸手覆在陸黎安冰涼的手背上。
陸黎安轉頭看他，眼眶紅得嚇人：“夏暮，我早該回去的，我……”
夏暮穩住聲音：“我們一起回去。”
小鈺蔣恒都早已放假回家，六點多，兩人拖著一只臨時收拾的行李箱沖出公寓，上了出租車，“師傅，去機場，T2。”
“我買到了上午九點多的商務艙。”夏暮順手訂好落地機場的租車服務，擡眼看陸黎安。
陸黎安沒說話，一路沈默，緊緊攥著手機。
夏暮明白，或許下一秒鈴聲響起，電話那端就會傳來無法承受的噩耗。
他把自己身上羊絨圍巾的另一端繞到陸黎安脖子上，圍巾連著兩個人的體溫，他輕聲說：“別怕，我在。”
陸黎安瞬間眼眶更紅，頭低下來，靠上他的肩膀。
十一點多，飛機落地長市機場。
租好的SUV已經熱好車，夏暮從交接人那拿到鑰匙，啟動車，陸黎安坐副駕，導航直接設置到省醫院。
十年，夏暮沒回過這座城市，他把臉埋進高領毛衣，呼出的霧氣在車窗上凝成一層薄霜，高速兩側是望不到頭的雪原，太陽白得刺眼，回憶像電影膠片被強行倒帶，每一格都閃著他十八歲狼狽的離開。
他不想回來，但總有例外。
身旁的人低著頭喃喃開口：“她那次給我打電話，我就應該回來的……”
夏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說話，只把暖氣再調高兩度。
到達醫院，正好趕上ICU探視時間。母親眼睛紅腫：“醫生說就今明兩天，奶奶一直喊你，說想吃冰糖。”
陸黎安換上隔離衣，夏暮被攔在外面。玻璃裏，老人瘦成一把骨頭，氧氣面罩下的呼吸沈悶，陸黎安蹲下去，握住那只布滿針眼的手，喊了一聲“奶”。老人眼皮動了動，渾濁的目光在陸黎安臉上停住，又艱難地往旁邊移。
夏暮站在玻璃外，雙手合十抵在唇邊。陸黎安轉頭，沖他輕輕點頭，像是在說，她知道是你。
晚上七點，病房外的走廊，護士告知家屬只允許一人進去陪護，陸媽媽商量著讓陸黎安留下，她和陸爸爸都守在外面的公共區域。
夏暮下樓買熱豆漿和三明治，再上來時，陸媽媽已經靠在長椅上睡著了。他把外套蓋在陸媽媽身上，給陸爸爸送上三明治，自己坐到了陸黎安的旁邊。
走廊燈光冷白，夏暮把熱豆漿遞過去，“喝一口，待會兒還要守夜。”
陸黎安接過，手指碰上夏暮，冰涼。
夏暮順勢覆上陸黎安的手，掌心貼手背，溫度被一點點渡過去。
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心電監護儀突然拉長音，醫生沖進來，護士推搶救車。
陸黎安被擋在門外，整個人像被抽走生氣。顧不上許多，夏暮沖過去從後面抱住陸黎安，手臂勒得很緊，試圖替他擋住下一秒砸下來的命運。
兩分鐘後，醫生出來，摘下口罩，搖頭。
陸黎安的肩膀猛地塌陷，整個人發抖，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夏暮更用力地抱緊陸黎安，把臉埋進他後頸。
年三十，上午九點，殯儀館外飄著細雪。
告別廳不大，只能容下二十幾個花圈，奶奶的遺像擺在正中央，照片看起來是幾年前拍的了，她那時臉上還有些肉，笑起來很好看。
陸黎安穿著黑色大衣，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白花。
三天裏，他沒掉一滴淚，在ICU門口沒哭，在死亡證明上簽字沒哭，甚至剛才把奶奶最喜歡的發夾放進棺木時，也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
夏暮站在他右手邊，手背貼著他的手背。
儀式很短，默哀，三鞠躬，繞場一圈。
工作人員掐著表，揚聲器裏傳出來的聲音很漠然：“請家屬盡快離場，下一場家屬準備。”
夏暮不明白，怎麽會有這麽多人無聲無息地留在了舊的一年。
工作人員伸手去推車，“等等。”陸黎安上前一步，手掌貼在冰冷的棺面上，“奶……”只喊出一個字，後面便全是哽咽。下一秒，他整個人撲在棺上，額頭抵著側面，眼淚終於砸下來，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工作人員尷尬地退後一步，看向鐘表。
夏暮上前，從背後搭上他的肩膀，對工作人員輕聲卻堅定的說：“再給我們三分鐘。”
陸黎安哭到無聲，只剩急促的抽氣，他伸手，在空氣裏最後一次描摹奶奶花白的鬢角。
三分鐘一到，工作人員再次上前，陸黎安被陸家父母半抱半扶的拉開，棺木被推走。
殯儀館外，雪依舊無聲地落。
陸黎安抱著一只舊鐵盒，那是他回家找奶奶的發卡時，匆忙帶出來的。盒面原本是明艷的嫦娥圖案，被歲月磨得掉了漆，斑駁得露出原本的金屬色，卻仍舊硬挺。雪落在盒蓋上，瞬間化成水珠，沿著那行褪色的“港心月餅”金字滑下去。
夏暮撐傘站在陸黎安半步之外，不靠太近，也不退太遠。
陸黎安的手指凍得通紅，仍固執地扣住盒蓋邊緣，那裏原本有兩個金色鎖扣，如今只剩一個。他清楚地記得，那是他第一次出國，跟隨劇組去海外電影節，他們在港城轉機，他在機場買下了這盒月餅。
那時奶奶已經不認識長大後的他了。
“你是誰啊？”
“我是安安。”陸黎安耐心地回答。
“你不是安安，安安是我孫孫，他還沒放學呢。”
但奶奶還是拉他到沙發上，把盒裏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到膝蓋上，數給他聽：“我跟你說，這裏面都是我孫孫的寶藏。他寶貝得很，趁他沒放學我給你看哦。”
先是一只父母第一年進城打工時，寄回家的細銀手鐲。鐲子早已發黑，內圈刻著“安安平安”四個字，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奶奶偷偷拿去刻的。
還有他小學的紅領巾。
幾顆玻璃彈珠。
缺胳膊的變形金剛。
用透明膠粘了無數回的小鐵皮青蛙。
裏面甚至還有一張用鉛筆寫的作文，被方方正正地疊好，壓在盒子的最底層。
那是他小學第一次拿到優的作業，他回家驕傲地告訴奶奶，“奶奶，我今天作文寫了你，老師誇我了，給我打了優呢。”
“寫我做什麽喲。”奶奶嗔怪著，“我又不識字。”但還是舉起來走到門口，借著日光，看了好久好久。
他輕輕掀開盒子的一條縫，指尖碰到那只鐵皮青蛙，彈簧已經生銹，按下去再也跳不動。
雪越下越大，落在盒上，陸黎安又慌忙把盒蓋扣緊，卻有一滴化了的水珠搶先滾了進去，正好落在那只銀手鐲的“安”字上。
夏暮終於上前，把傘舉到盒子上方。
陸黎安沒擡頭，只把盒子往懷裏又收了收，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夏暮，怎麽辦？我已經開始想她了。”
鐵盒被雪水浸得更涼。
他們站了許久。
左側墻根，一位穿藏藍棉襖的老婦人癱坐在地上，懷裏抱著遺像，嚎啕聲撕心裂肺：“媽，你再睜眼看看我啊！我是你的老姑娘啊！你最疼的老幺啊！”
她的哭聲撞在墻上，又被雪吸收，只剩沙啞的回響。旁邊兩個年輕男人紅著眼去攙，被她反手死死拽住袖子。
三米外，另一撥人卻圍成一圈，跺著腳互相遞煙。
“老趙！都多少年沒見了，你頭發都白完了！”
“可不，上次見還是你家丫頭滿月呢，現在丫頭都這麽大了。”
男人拉過身後的小姑娘，“快叫你趙叔。”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趙叔。”跑開了。
“這孩子，一點兒也不闖實。”
“嗨，一看就穩當兒，長大也是一把好手。”
他們繼續寒暄，握手，拍肩，嘴裏哈出白霧。
有人遞出紅包，被半推半就塞進對方的大衣口袋，“拿著拿著，給孩子的壓歲錢。”
笑聲短促，卻真亮，亮得與背景格格不入。
更遠處，剛結束儀式的一家人魚貫而出。父親抱著哭睡的小孩，母親低頭整理圍巾。他們在臺階上與另一家人擦肩而過，彼此點頭。
“新年快樂，節哀。”
“新年快樂，保重。”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雪地上，像一枚不合時令的鞭炮，炸得空氣微微一顫。
雪繼續下，哭聲，笑聲，問候聲，全被白茫茫吞沒。
殯儀館的電子屏滾動著紅字，場次十點，後面對應的是死者姓名和告別廳的名字：松鶴廳，菊花廳……
十點半，準時翻到下一頁，上面的名字又換了。
這一生到盡頭，不是誰的女兒，不是誰的妻子，不是陸林的媽媽，不是陸黎安的奶奶。
作為自己存在的“張書蘭”，也不過只有半個小時。
漫長的無聲過後，陸黎安終於邁步，夏暮舉著傘跟上。
他們並肩往停車場走，雪地上留下一排深深淺淺的腳印，像一串未寫完的省略號，他們終究要踩著風雪一步步走向新的一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