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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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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秋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病房潔白的床單上。空氣中不再是刺鼻的來蘇水味,而是多了一縷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桂花香。

那是李雲歸早晨剛插在花瓶裏的一束金桂。

“慢點。”

李雲歸扶著陸晚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幫她穿上那件嶄新的長衫。她的動作極輕,像是對待一件失而覆得的易碎珍寶,指尖劃過陸晚君肩頭時,還會下意識地避開那處剛愈合的槍傷。

陸晚君低下頭,看著正專註於給自己扣扣子的李雲歸。

那雙曾經握筆寫下決絕信的手,此刻正溫柔地在她襟口忙碌;

那個曾在廢墟裏滿身血汙,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此刻眉眼間盡是溫軟的笑意。

“雲歸,”陸晚君輕聲喚道,“我自己能行。”

“別動。”李雲歸沒擡頭,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語氣裏帶著幾分霸道,“穆醫生說了,你這只手還不能太用力。”

陸晚君聞言眉眼間都是笑容,竟然顯得有點憨憨的傻氣。

李雲歸擡頭,剛好將她沒來得及收好的傻笑看了個正著,想到這人不知這般傻笑這盯了自己多久,不由有些羞赫,忍不住伸手敲了敲陸晚君的額頭,低聲嗔了一聲,“傻子。”

然後在被對方捉住之前,笑著跳開。

自從那一吻之後,她們之間再也沒有了那些彎彎繞繞。

陸晚君看著窗戶玻璃中自己的笑容,不再是那個滿臉硝煙的“鐵槊”,也不再是那個一心求死的孤魂野鬼,她穿著幹凈的衣服,身邊站著心愛的人。

她,又活過來了……

“篤、篤、篤。”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陸晚君剛剛放松的身體忽的一震,雖然她已經盡可能收斂,卻到底瞞不過李雲歸。

“別怕,應該是福伯。”

李雲歸立即伸手握住陸晚君的手,掌心傳來的暖意讓陸晚君心頭一熱。

這場戰爭過後,變得堅強的人不僅是她,不知何時起,從前那個溫婉活潑的李雲歸,竟然也有了讓人從心底感到安定的堅毅力量。

她很清楚這場戰鬥的殘酷和兇險,因此,難以相信,眼前這個女子,如何在廢墟裏將她找到,如何從黑市九死一生送回了救她性命的藥。

每每問及,李雲歸只是莞爾一笑,留下一句,你猜,然後岔開話題。

猜,如何猜呢?每次只要想到戰火紛飛中,李雲歸的身影出現在那裏,陸晚君的心就疼到無法呼吸,甚至恨透了自己。

“小姐,陸家的兩位夫人到了,車就在樓下。”

不等李雲歸察覺到陸晚君的情緒,門外便傳來了福伯的聲音。

“是周姨和大夫人來接我們了。”

李雲歸笑著拉住陸晚君的手,這個笑容,讓陸晚君安定了心神。

“東西收拾好了,我們走吧。”

說著,陸晚君伸手去拿椅子上的小皮箱,因為每天都會從家中送來需要的物品,實際上,小箱子裏也不過是昨日換下的一套裏衣罷了,饒是如此,李雲歸依然不讓她提重物,先她一步,將箱子提到了手裏。

然後打開門,牽著她走了出去。

樓下,一輛黑色的轎車旁。

周雲裳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絳紅色的旗袍,雖然眼角還帶著這一個月熬出來的細紋,但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旁邊的大夫人彭書禹依舊是一身素凈的深色衣裳,手裏撚著那串從未離手的佛珠,只是那雙望向門口的眼睛裏,同樣藏著深切的期盼。

“出來了!出來了!”周雲裳突然喊了一聲,聲音都有些哽咽。

只見醫院大門口,李雲歸正扶著一個消瘦的身影緩緩走出來。

“媽……”陸晚君看著眼前瞬間紅了眼眶的母親,喉嚨一哽,“讓您擔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周雲裳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上下打量著,手顫抖著撫上陸晚君的臉頰,“幾天不見,怎麽好似又瘦了,全瘦沒了。回家我給你燉湯,把你補回來。”

彭書禹此時也走了過來。她沒有像周雲裳那樣激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陸晚君,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裏滿是慈悲與欣慰。

“大夫人。”陸晚君恭敬地叫了一聲。

彭書禹點了點頭,擡起手,輕輕拍了拍陸晚君的肩膀。那是一個母親對劫後餘生的孩子最無聲的安撫。

病房中,還殘留著桂花的味道,不知怎的,這個味道讓穆思晨覺得窒息,她站在窗前,將窗戶打開了一條縫,白大褂的衣角被風輕輕吹起,她手裏緊緊捏著陸晚君的病歷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當面告別,這是她和陸晚君的默契。

穆思晨的目光穿過玻璃,貪婪而克制的註視著樓下那個消瘦的身影。那輛黑色的轎車旁,李雲歸正小心翼翼的護著陸晚君,兩人的手緊緊交握,哪怕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兩人之間不容旁人插足的親密。

那種親密,曾是穆思晨無數次渴望過的,如今,卻是不敢多想一秒的奢望。她敢冒著炮火來到前線只為得到那人的音訊,卻唯獨不敢在那人面前說我愛你。她害怕世俗的眼光,害怕這感情不容於世,害怕一旦說出口,便連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她輸了,不管救了陸晚君多少次,她都輸了。

在她們相同的感情觀裏,恩情無法等同於愛情。

輸了,輸給了那個看似柔弱,卻有著孤絕勇氣的李雲歸,她敢為了愛人在屍山血海中奔走,她敢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坦坦蕩蕩的牽起那個人的手。

想到這些,穆思晨苦笑。

樓下,似是有所感應一般,即將上車的陸晚君突然停下腳步。她轉過身,仰起頭,目光準確的鎖定了三樓這半開的窗戶。

接著,李雲歸也轉過身,隨著她的目光一起看了過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在那一瞬間的默契裏,陸晚君和李雲歸同時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後,她們齊齊彎下腰,對著窗口,深深的鞠了一躬。

那是生死之間的謝意,那是一對愛人對她最深的致敬。

看到這一幕,穆思晨的手狠狠的抖了起來,眼淚毫無預兆的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原來太過美好,竟是讓人這般心碎……

擡起手,隔著玻璃,穆思晨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模糊的身影。聲音輕得散在了秋風裏。

“珍重,不然,我會很害怕,若有一天,我無力回天……那該多絕望。”

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街道盡頭,穆思晨擦幹了眼淚,將那張病歷卡收進口袋裏,轉身走出了病房。

車穩穩的停在陸家大門前,走進客廳,熟悉的檀香味讓陸晚君險些落下淚來。

“快坐下。”周雲裳拿來軟墊,又端來了早就燉好的參湯。“慢慢喝,別扯動了傷口。”

陸晚君順從的坐下來,安靜的喝著參湯。喝了幾口,她下意識的看向四周,很快,發覺出不對勁。

客廳當中原本的古董西洋鐘不見了,博古架上大夫人最心愛的前朝瓷瓶也沒了,便是周雲裳平日裏最愛的翡翠玉鐲,如今也沒見她戴上了,手腕上空蕩蕩的。

客廳裏依舊整潔,卻空曠了許多。

“媽,家裏的東西呢?”

周雲裳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與彭書禹對視了一眼,後者坦然的點了點頭,周雲裳於是道:“東西都當了,前些日子,前線缺醫少藥,我和大夫人商量著,把這些死物送去當了換東西,支援前線了。”

聽到這裏,陸晚君紅了眼眶,這棟房子平日沒什麽外人來,那些東西是獨居在此地兩個女人的一些愛好,也是這個家最後的體面。

“無妨。”似是知道陸晚君心中所想,彭書禹淡然的擺擺手道,“都是身外之物罷了,人沒事便好。”

“是啊。”周雲裳握住女兒的手,道:“你大夫人說,那些瓶子再值錢,也是冷的。能換了藥,多救幾個像你一樣的戰士,那才是積德。”

說到這裏,周雲裳仿佛想起那些女兒了無音訊的日子,不由紅了眼眶,“你在前線拼命,我們每天聽著炮聲,心裏慌。也不知道你在那個戰壕裏守著,就想著多救幾個人,說不定哪個就是你的戰友,說不定他也曾經護過你的命……”

“這些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要前線的孩子們少死幾個,這就值了,是不是?”

聽著周雲裳這樣說,陸晚君流下淚來,心中萬分自豪,原來在她不知道的後方,她的母親們,也在用她們的方式,與她一同作戰。

不只是戰士們沒有放棄,這片土地上,這些同她母親一般普通的民眾們也不曾放棄。

想到這些,陸晚君站起身,重重的拜在周雲裳與彭書禹身前。

"你這孩子,這有什麽的,許你愛國,就不許我們當媽的盡力啦?"周雲裳吐槽著,卻是立刻伸手扶起了陸晚君。

“當心傷口。”彭書禹也伸手,同周雲裳一起將陸晚君扶了起來。

“參湯冷了,喝了再說別的。”彭書禹將參湯遞到陸晚君手裏。

陸晚君點了點頭,將參湯慢慢喝下。

“好了,這些時日都累了,雲歸也是,這些天一直照顧君君,都累瘦了,你上樓睡會兒,今晚啊,我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周雲裳抹了一把眼淚,笑盈盈的看著兩個孩子。

“周姨我不累,讓她在這裏休息,我去幫你打打下手吧。”李雲歸說著站起身,挽著周雲裳的胳膊,周雲裳知道李雲歸的性子,於是也不多說,兩人手挽著手,說著體己話往廚房走去。

兩位孩子之間發生的事情,雖未明言,但如今,看她們的模樣,顯然心結已除,比過往更加難分難舍。

因此,彭書禹與周雲裳看李雲歸,更加親上加親了。陸晚君也想跟著去廚房,最終還是在彭書禹的註視下,乖乖上樓休息。

那垂頭喪氣的模樣,惹的李雲歸偷偷笑了起來。

這一晚,陸家的燈光格外溫暖,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眾人推杯換盞,恍若那年除夕。

作者有話說:

哈嘍呀,大家,看到哪裏來啦,有人看到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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