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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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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全軍註意!即刻開拔!目標——辰海北!”

隨著這道命令的下達,原本沈寂的營地瞬間活了過來,像是一臺被註入了燃油的龐大機器。

夜色如墨,大雨傾盆。

教導總隊步兵第1團第3營的數百名官兵,正如同幽靈一般,在泥濘的街道上急速穿行。沒有火把,沒有口令,只有沈重的軍靴踩在水坑裏的悶響,以及偶爾響起的金屬碰撞聲。

“快!跟上!別掉隊!”

董小豹壓低了嗓門,在雨幕中揮舞著手臂,那張平日裏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全是肅殺。

陸晚君作為三班的主射手,肩上扛著那挺重達幾十斤的二四式重機槍槍身。冰冷的鋼鐵死死壓在早已結痂的肩膀上,雨水順著鋼盔的帽檐如註般流下,迷住了眼睛,又流進嘴裏,鹹澀得發苦。

她的腳步卻異常輕快,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亢奮。

因為,這一天,終於來了。

自從一個月前離開辰海駐地,她們在外圍防線修了整整一個月的碉堡,挖了整整一個月的戰壕,每天都在盼著挺進市區,包圍落日租界!

“到了!前面就是八字橋!”

隊伍在一片廢棄的民房前悄無聲息地停了下來。這是一次極為成功的秘密滲透,數百名官兵如同幽靈般潛伏在夜色中,就連一聲咳嗽都被死死壓在喉嚨裏。

透過雨幕,隱約可見前方幾百米外,那一排排路燈下的落日租界關卡。

那裏靜悄悄的,幾個敵軍哨兵正抱著槍,靠在沙袋上打盹,偶爾有幾個換崗的也是睡眼惺忪,甚至還在罵罵咧咧地抱怨這鬼天氣。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就在幾百米外的黑暗中,幾十挺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死死鎖住了他們的腦袋。

“好極了!”董小豹趴在斷墻後面,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聲音壓得極低,“這幫小鬼子還在做夢呢!連個暗哨都沒放!咱們這位置絕了,居高臨下,還是側翼!”

他指了指那個還在亮著燈的崗亭:“只要咱們重機槍一架,這一梭子下去,別說這幾個哨兵,就是後面那半個中隊的營房,咱也能給它包了餃子!這可是送到嘴邊的肥肉啊!”

陸晚君沒有說話,動作快得驚人。她在黑暗中熟練地摸索著,指揮副射手悄無聲息地架好三腳架,裝上沈重的槍身,將冰冷的帆布彈帶壓入受彈口。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金屬碰撞的聲響。

“哢噠——”

極輕的一聲,子彈上膛。

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毒蛇的信子,探出了掩體,直指那個毫無防備的敵軍哨所。

陸晚君屏住呼吸,透過準星,她甚至能看清那個落日兵嘴裏叼著的半截香煙。

太近了。

太容易了。

這簡直是一場完美的伏擊。

只要一聲令下,她就能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將這第一道防線瞬間撕碎。

與此同時,距離前線僅僅幾公裏的第9集團軍前線指揮部。

這裏的空氣比戰壕裏還要凝重百倍。

李雲歸站在角落裏,手裏緊緊攥著采訪本,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她身上那件便於行動的卡其色工裝上還沾著雨露。

沖突爆發以後,廬市訪問以後。她明白,這不再是以前那種局部沖突,這是關乎民族存亡的決戰。作為一名記者,她不能再躲在安穩的後方,她要到最前線去,用手中的筆和鏡頭,記錄下這個民族在絕境中發出的怒吼。

為了這個信念,她不顧父親李成銘的阻攔,硬是憑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擠進了這個只有男人和硝煙的地方。

“報告總司令!各師已到達指定攻擊位置!”

一名參謀滿頭大汗地沖進來,指著墻上那張被紅藍鉛筆畫得密密麻麻的作戰地圖,聲音因為亢奮而微微發顫:

“88師已控制辰海北要點!87師已突進至楊樹!教導總隊第1團……已秘密潛伏至八字橋側翼,槍口已經頂到了落日租界的腦門上!”

聽到“教導總隊”這四個字,李雲歸正在記錄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痕。

那一瞬間,被她刻意封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下意識地擡起頭,目光死死鎖住了地圖上那個代表著八字橋的小紅點。

那裏……是她在嗎?

原來,命運竟如此弄人,即便她是為了家國大義而來,卻終究還是與那個讓她痛徹心扉的人,站在了同一片天空下。

其實……也對,李雲歸苦笑,她們的理想本無不同,她們都在為國而戰鬥,終究,殊途同歸罷了。

思緒稍稍偏離,立刻被坐在主位上的張靖邦霍然起身打斷,只見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已經形成的完美包圍圈,緊握的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

“好!很好!這一仗,我要把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子趕下江餵魚!”

“傳我的令——”

將軍深吸一口氣,正要下達那個讓所有人熱血沸騰的總攻命令。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紅色的專線電話,突然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叮鈴鈴——!!!”

將軍眉頭一皺,伸手抓起聽筒:“我是。”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麽,只見將軍原本意氣風發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著聽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什麽?暫停?!”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怒:“委座!現在箭已在弦上!我的部隊已經頂到了鬼子鼻子底下了!只要兩個小時……不,一個小時!我就能拿下對面!”

然而,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冷酷而堅決,透過失真的電流聲傳了出來:

“……各國公使正在調停,不可輕啟戰端,不可授人以柄。這是命令。”

“啪!”

將軍猛地掛斷電話,力度之大,仿佛是要將那臺無辜的機器砸碎。

“混賬!簡直是混賬!”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在亂跳:“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在談什麽狗屁調停!這仗還沒打,先把咱們自己的手腳給捆上了!”

指揮部裏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說話。那些剛才還興奮不已的參謀們,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

李雲歸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發冷,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她是個記者,她不懂軍事指揮,但她懂人心,懂局勢。她知道這個“暫停”對於前線那些已經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士兵意味著什麽。

那意味著,本來可以速戰速決的勝利,正在一點點變成一場註定的、漫長的流血犧牲。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地圖上的那個紅點。

晚君……還有那千千萬萬的將士們……

如果連上面的人都在猶豫,都在退縮,那他們這些在最前線苦苦支撐的人,該有多絕望?

李雲歸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眼底的酸澀,重新翻開一頁紙。

她要寫。

她要把這一刻的憋屈、這一刻的荒謬、還有前線將士們即將付出的代價,全都記錄下來。

李雲歸正要提筆記錄,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李記者……那個,俺不太懂。”

李雲歸回過頭,看見一個負責給指揮部送開水的年輕後勤兵正站在那兒,手裏還拎著個大鐵壺。他看起來還沒滿十八歲,臉上帶著還沒褪去的稚氣,眼神裏卻滿是迷茫和焦急。

“怎麽了?”李雲歸放輕了聲音。

“俺就是不明白,”小戰士指了指那個被摔在地上的電話,又指了指窗外,“明明咱們都把刀架在鬼子脖子上了,為啥不讓砍下去?那個什麽……調停?到底是誰在調停?他們憑啥管咱們打仗?”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委屈的哭腔:“俺哥就在前面的尖刀連,他說今晚就要帶俺去虹子口喝慶功酒的。這一停,要是鬼子援兵來了,俺哥……俺哥咋辦?”

這個問題,簡單,直接,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李雲歸的心口。

是啊,為什麽?

為什麽在自己的國土上打侵略者,還要看別人的臉色?

李雲歸看著小戰士那雙清澈卻迷茫的眼睛,心裏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她合上筆記本,輕輕嘆了口氣,指了指墻上那張地圖上的辰海租界區域,用一種盡量通俗易懂、卻又殘酷無比的語言解釋道:

“這裏是租界,這裏面住著很多洋人,他們在這裏開銀行、開工廠,賺錢。他們怕打仗,怕炮彈落到他們的洋房上,怕損失了他們的銀子。”

“可是……可是這是咱們的地界啊!”小戰士急了。

“是咱們的地界,可咱們……不夠強。”李雲歸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們的頭上有一個條約,叫做《九國公約》,那是洋人們定的規矩。現在他們的公使,為了保護他們自己的利益,正在給政府施壓。他們要求把辰海變成‘不設防城市’,也就是說,不許咱們的軍隊進去打仗,哪怕鬼子已經公然進入我們的土地上,我們也得忍著,等他們慢慢商量出一個結果來。”

“那……那要是商量不出來呢?”小戰士瞪大了眼睛,“或者商量慢了,鬼子的援兵到了咋辦?”

李雲歸沈默了,她用力握住筆,哪怕手中失去了血色,心裏的沈痛也沒有減少分毫。

援兵到了怎麽辦?那便只能用命填了……

作者有話說:

文章是架空的,但是,每每翻閱真實的歷史資料,真的會難過,我華夏泱泱大國,被如此瓜分。難過一通電話,戰場先機,戰士性命就如此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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