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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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紅榜募捐的喧囂與紛爭,隨著那定音的一鑼和父親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終於塵埃落定。會場的人群在震驚、讚嘆與覆雜的議論中逐漸散去,只留下一室狼藉。

李雲歸沒有立刻離開。她在那個無人的角落又站了許久,直到激蕩的心潮稍稍平覆,才默默拭去臉上的淚痕,轉身從側門悄然離去,徑直回到了琴槐時報。

報社裏燈火通明,出了如此轟動的事件,今天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主編親自督陣,所有的記者和編輯都在奮筆疾書,空氣中彌漫著油墨、煙卷和一種緊張的興奮感。

李雲歸將自己投入其中,用文字記錄下這場看似是募捐、實則是沒有硝煙戰爭的驚心動魄。她寫下“紅榜”上的刀光劍影,寫下西南商會的奸詐用心,寫下沈處長的雷霆收網。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將白日的喧囂與激蕩,沈澱為一行行冷靜而深刻的剖析與歸納。

只要落日國野心一天未滅,戰爭從來不會遠。琴槐時報的記者們以最直白的筆觸、最高效的方式,將這場關乎國家金融命脈的博弈呈現給萬千國民。這不僅是真相的披露,更是對全社會的警醒——揭露□□之禍,剖析其背後的亡國毒計;同時,也呼籲更多愛國商會效仿“紅榜”精神,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盡一份心力。

當李雲歸終於校對完最後一個字,將那份沈甸甸的稿件交到主編手中時,窗外夜色已濃如墨染,只有零星的燈火在凜冽的寒風中頑強閃爍。墻上的掛鐘時針,已悄然越過了淩晨兩點。

拖著疲憊卻毫無睡意的身軀回到李公館,整座宅邸靜謐無聲,唯有書房的那一扇窗,依舊透出溫暖而明亮的燈光,像黑夜中一座沈默的燈塔。

李雲歸推開書房的門,果然看見父親李成銘坐在慣常的那張扶手椅裏,手邊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似乎已等待多時。他卸下了白日裏在會場上的所有鋒芒,此刻只是一位眉宇間帶著些許倦色,在燈下等待著女兒歸家的尋常父親。

“回來了。”李成銘放下手中的書,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稿子都寫完了?”

“寫完了,爸。”李雲歸輕聲應著,走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看著李成銘,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呢。”

“這兩天,讓囡囡擔心了……”

李成銘這一聲帶著歉意的輕嘆,輕輕拂過李雲歸強自鎮定的心。她鼻尖猛地一酸,視線迅速模糊,險些就要落下淚來。快速別過頭,李雲歸走到案幾旁,默不作聲地端起李成銘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將冷茶傾入一旁的茶盂。然後,熟練地取出紅泥小爐和茶銚,撥開微冷的炭灰,添上新炭,用火折子小心地點燃。

壺中漸漸升起細小的水泡,蒸汽氤氳,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好似也悄然撫平了心中殘留的驚懼。

註視著女兒的一舉一動,李成銘並沒有強行挑起話頭,他很清楚,當女兒不展露任何情緒的時候,恰恰是她最脆弱的時候。

這隱忍的模樣,瞬間將李成銘帶回了那些痛徹心扉的時刻。當年夫人纏綿病榻最終撒手人寰,長子離世,噩耗接踵而至的那些日子裏,雲歸都是這般,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跪在靈堂,眼眸低垂,將所有翻江倒海的悲慟死死鎖在單薄的軀殼裏,沈默得令人心碎。

如今,這熟悉的神情再度浮現,讓他怎能不心疼。又怎忍再說些什麽,可其實,他們父女之間已無需多言,他知道,雲歸在怪他,怪他這般賭上身家性命,不顧自身安危。她不怕失去萬貫家財,她怕,失去了父親……

氤氳的茶香在書房裏彌漫開來,父女倆隔著一縷蒸汽相望。目光落在李成銘鬢邊白發上時,李雲歸心中那些執拗的怒氣,終是不再沸騰。

“天冷夜深,不要喝冷茶。”

倒了一杯熱騰騰的茶,放到李成銘手邊,李雲歸起身,“時間不早了,爸,早點休息吧。”

“好。”李成銘端起那杯茶,眉眼舒展開來:“我們都該早些歇著。這幾日雪大路滑,要不明天我讓人去報社說一聲,你就在家休息一日?”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李雲歸挑眉,“咱們南都城這位船王,這幾日可是演了好大一出戲。這麽大的新聞,我這個當記者的,能安心休息嗎?”

“怎麽?”李成銘佯裝不悅,“還怕丟了工作不成?丟了便丟了,爸爸養你。”

“有些人今天差點傾家蕩產,”李雲歸瞥了父親一眼,“我要是再丟了工作,往後這日子可就太懸了。”

見女兒終於恢覆了往日的伶牙俐齒,李成銘知道她心結已解,不由開懷大笑。

李雲歸無奈地搖搖頭:“好啦,趕緊喝完茶去睡吧,真的太晚了。”

“就去,這就去。”

兩人互道晚安,李雲歸行至書房門口,忽然想起什麽,轉身道:“對了,我這半年的薪水可都捐給前線了,今年怕是真的要勞煩李老板養我了。”

李成銘先是一怔,隨即朗聲大笑:“好說好說!不愧是我李成銘的女兒,這手筆,虎父無犬女嘛!”

真是……聽著身後李成銘爽朗的笑聲,劫後餘生的喜悅這才慢慢浮上李雲歸的心頭,她輕輕帶上書房的門,沿著昏暗的走廊緩緩前行。

然而,每走一步,白日裏紅榜募捐場上那驚心動魄的喧囂,便不受控制地一幕幕在她腦海中清晰地回放起來,聲音嘈雜,字字分明:

“南都船王李成銘,認捐二十萬,暫列榜首!”

“我剛打聽到,這西南商會是十七家洋行聯合。十七對一,你掰著手指算算,南都城裏有誰能單槍匹馬拿出二十萬現洋?”

……

“西南商會——再次認捐,五十萬!”

腳步,倏地停在了走廊中央。

李雲歸的眉頭猛地蹙緊,一種詭異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瞬間攀上心頭。

不對。

西南商會的每一次出價,都精準得可怕!這根本不是商業上的試探與博弈,這更像是一場……早已洞悉底牌的獵殺。

李雲歸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回了書房,門板被她推得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正端著茶杯的李成銘被去而覆返的女兒嚇了一跳,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和一絲困惑:“囡囡?怎麽又回……”

“爸!”李雲歸打斷他,“西南商會是落日國的組織,為何會對我們家的預算,極限算的那麽清楚?”

話音落下,書房變得極其安靜,方才因父女之間的調侃而來的輕松氛圍迅速消失不見,聽到李雲歸的提問,李成銘臉上並未浮現過多的驚訝,他只是緩緩將茶杯擱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他擡起眼,目光沈靜,那深處卻是一片洞察世事的凝重,“這只有一個答案——我們身邊,這看似銅墻鐵壁的李家,已經被滲透了。”

他的聲音低沈而清晰:“有一個人或者幾個,他們距離我們很近,近到可以了解我的預算,接觸到我的現金流向,甚至推出我的極限,囡囡,這也意味著,從此以後,許多事,我們都要再三小心,不可明說了。”

李雲歸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她原以為經過今日這場風波,陰霾已然散去。卻不想,真正的危機竟藏在最熟悉的地方,如毒蛇般盤踞在自己習以為常的身邊。

"所以今日這場局..."她聲音有些發緊,"不只是對外,更是對內?"

李成銘微微頷首:"敲山震虎,引蛇出洞。有些人藏得太深,不讓他們動起來,又如何能看清是人是鬼?"

這個認知讓李雲歸脊背發涼。

"那現在..."她下意識壓低聲音,"您可有了眉目?"

李成銘搖了搖頭,看了一眼窗外,燈光所及之處,是紛紛的大雪,他忍不住嘆道:“雪又開始下了,這幾天……雪就沒停過。”

李雲歸站在原地,此刻竟如同身處冰窖。隨未置身雪中,好似……風雪滿身,徹骨生寒……

回到房中,她推開陽臺的門。積雪覆滿欄桿,厚厚的雪層掩去了所有往日的痕跡。曾幾何時,總有人不顧安危地從那裏翻進來,帶著一身夜露與清冽的笑意,將這方寸天地都點亮。

如今風雪這樣大,不知她帶兵在城外演練可還安好?

自己此刻深陷看不見的羅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那個人呢?這些年來,她是不是一直都這般生活,女扮男裝,時刻提防著從背後射來的冷箭?

這樣的日子,她獨自承受了這麽久,從未吐露過半句……

"傻子……"李雲歸輕聲呢喃,指尖在欄桿積雪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仿佛要借此劃開這沈重的思念,"你什麽時候……才回來。我想你了……"

作者有話說:

又輪空了,再接再厲,加油,這個故事大家願意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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