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雨中的南都別有一番韻味,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被雨水打得簌簌作響。陸晚君撐著傘,步伐迅捷而穩健。剛走到報社附近的那條長街,她便瞧見李雲歸正站在報社門口的屋檐下,望著連綿的雨簾,微微蹙著眉。

“雲歸。”陸晚君快步上前,將手中另一把未沾雨水的傘遞了過去。

李雲歸聞聲轉頭,看到雨中執傘而來的陸晚君,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

“你怎麽來了?”待看清陸晚君因急步而來,被雨水打濕的肩頭時,她在心裏暗暗埋怨,這人傘都不會打。

從包裏取出一方手帕遞給陸晚君,陸晚君微微一楞,卻見李雲歸指了指她的肩頭,她這才發現肩頭不知何時被淋濕了。

“謝謝。”接過手帕擦了擦肩頭的水珠,陸晚君輕笑著,然後將手裏的傘遞給李雲歸。

“這雨下的急,我想你大概沒帶傘。”

“你猜對了,我真的沒帶。”李雲歸接過傘撐開,與陸晚君並肩走入雨中。油紙傘隔絕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傘外雨聲淅瀝,傘內呼吸可聞。兩人沿著濕潤的街道緩緩而行,一時無話,卻並不顯得尷尬,反而有種靜謐的安然。

走了一段,李雲歸望著迷蒙的雨景,忽然輕聲開口,“我小時候很討厭下雨。”

她頓了頓,像是陷入回憶,聲音帶著雨絲般的柔軟:“大概七歲的時候,也是個這樣的雨天,父親帶我去你家做客。大人們在書房談事,我獨自在回廊下玩,不小心滑倒,摔了滿身泥水。”

陸晚君側頭看她,傘沿在她精致的側臉投下溫柔的陰影。

“我那時又羞又惱,覺得雨天真是討厭極了。可是我又不想要大人們發現,畢竟幼年之時,總會覺得面子比天還大。”李雲歸唇角泛起一絲笑意,“後來有個穿著藍色小褂的人跑過來,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給我披上。可是她個頭高,那件衣服對我來說太大了,衣擺都拖到了地上。”

陸晚君腳步微微一頓,那是她與李雲歸第一次相遇,那天大夫人說回有個小妹妹來家中做客,要好好招待她。那時,自己只與哥哥一同長大,打從心底,她一直盼望著有個姐妹一同玩耍,誰知,那天等了許久,她也沒看到小妹妹,於是便自己跑去了前廳,就在那廳堂之外的屋檐下,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摔了一身泥,像個氣鼓鼓的糯米團子,正對著雨水兀自生著悶氣。

往事歷歷在目,想到那一幕,即便是現在,陸晚君依舊忍不住唇角上揚。

“你知道那人是誰?”聽到陸晚君的低笑,李雲歸側過頭看向她。

“大約是晚君吧,我記得第一次見你,你就拉著晚君不放手,身上還穿著她的外衫。”

陸晚君頓了頓,立刻想起自己的身份,不緊不慢的以陸少君的口吻,訴說起往事來。

李雲歸見她這般迅速地“進入角色”,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和無奈,卻並不戳破,只是順著她的話繼續道:“是啊,那天她把狼狽的我,撿到了你家,誰知道,你一上來就說我搶了你的妹妹,然後我們就打的不可開交……”

“然後你還咬了她一口。”

提到這件童年趣事,陸晚君下意識地接話,語氣裏帶著真實的、屬於她自己的笑意,說完便忍不住看向李雲歸,想看她作何反應。

李雲歸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在灰蒙蒙的雨景中格外動人。她帶著幾分赧然爭辯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想要咬你,誰知她來勸架……”

雨絲沙沙,落在傘面上。兩人之間一時沈默下來,提起往事,李雲歸這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如今才在陸晚君身邊才完全放松做自己的,當年第一次見面,她便在那位姐姐面前“結結實實”的做了一回自己呢。只是李雲歸並不知道,兒時在陸家短暫的小住後,她的一舉一動就一直讓陸晚君備受關註,靠著陸家與李家的娃娃親,陸晚君每年都從大夫人口中有意無意的探聽李雲歸的消息。

雲歸這孩子聰慧,這次又是學生會幹部了。

雲歸去了斯坦國留學,也不知一個人在外是否習慣……

聽你李伯父說,雲歸在偷偷往報社投稿,化名雲中客,他只當作不知,說要讓孩子自己闖蕩……

那些零碎的訊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陸晚君悄悄拾起,串成了獨屬於她的、無人知曉的回憶。她曾為她的成就而驕傲,曾為她的遠行而牽掛,也曾在她那些見報的、筆鋒日漸犀利的評論文章中,清晰地感知到那個記憶中的“小團子”正在飛速成長,變得耀眼而奪目,有底線,有思想。

“說起來……”李雲歸的聲音打破了雨中的靜謐,也將陸晚君從綿長的回憶裏拉回,“晚君她……後來還生我的氣嗎?為了我咬她那一下。”她問得隨意,目光卻悄悄留意著身旁人的反應。

陸晚君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她看著前方被雨水沖刷得幹凈的青石板路,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一種未來的及隱匿的急切:“她怎麽會生氣。她常常提起你。”

“提到我?”

李雲歸有些好奇,“她提到我什麽?”

陸晚君微微頷首,借著“陸少君”的身份,訴說著從未敢宣之於口的關註,“她說你小時候雖然看著乖巧,骨子裏卻執拗得很,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是個很有想法的女孩子,以後一定會有自己的一片天地。還說……你寫的文章很好,看待事物的角度很不一樣,有自己對待世界的認知與理解……”

聽著陸晚君用陸少君的口吻,一點一點的訴說著她心底自己的模樣,李雲歸怔住了。她從未想過,在那些各自成長的年歲裏,在遙遠的他方,竟有一個人如此清晰地記得她,並一直默默關註著她的軌跡。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包裹住心臟,酸澀而飽滿。

然後,她想到了第一次見面時,陸晚君送的那只筆,那只刻著雲朵的鋼筆,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因為這樣,她才早就準備了那只筆……那並非“陸少君”基於婚約的客套禮物,而是“陸晚君”跨越時光的、無聲的懂得與欣賞。

想到這些,李雲歸雙眸微微泛紅,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陸晚君。

油紙傘微微擡起,傘下的空間裏,她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是嗎?”李雲歸望著她,眼眸亮得驚人,像是蘊藏著整個雨季的光,“不知道,晚君姐現在過得怎麽樣?”

“她很……”

陸晚君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裏的含義,只是一如往常,想說,她很好,卻被李雲歸打斷。

“如果有機會,這個回答,我想聽她自己告訴我。”

雨聲在這一刻仿佛驟然遠去。

這一瞬間,陸晚君在李雲歸的雙眸裏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難道……她知道了?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在她腦海裏劃過,這個認知讓她渾身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間既冰冷又滾燙。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連同臉色都變得蒼白。

“雨下大了,我們走吧。”

看著她驟然失血的臉色和那雙驟然縮緊、寫滿了驚懼與無措的瞳孔,李雲歸心中猛地一揪,所有試探的念頭都被這股洶湧而起的心疼徹底壓過。說著,李雲歸自然地邁開步子,重新與陸晚君並肩,卻體貼地不再看她,給予她足夠的時間與空間來平覆那顆被驚濤駭浪席卷的心。

陸晚君僵硬地跟著邁步,冰冷的雨水似乎順著傘沿滲進了她的四肢百骸。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幾乎要將她淹沒。然而,身旁之人傳來的平穩呼吸,以及那份在驚雷過後、體貼入微的沈默,又像是一根細細的繩索,將她在深淵邊緣勉強拉住。

雨幕之中,兩人各懷心事,沈默地前行。雨水順著傘骨匯聚成流,如小小瀑布般從邊緣垂落,在他們周圍形成一道晃動的水簾,模糊了前方的路。等到終於回到李公館之時,因為雨勢太大,兩人還是被淋濕,只好各自回房洗去一身寒涼。

回到李公館的那一刻,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點,回到一切並未發生過的時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