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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困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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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困獸(六)

很快就到了四月。

清明時節多雨, 上京城淅淅瀝瀝地飄著雨絲,郊外土地泥濘軟和,踩下去不僅出印子, 還能擠出水來。

魏長樂穿著素白的上衣, 淡藍色的下裳, 行走在郊外, 她身邊跟著的仍是淩雲,提著一小籃紙錢和香火, 撐著傘落長公主半步。

這日是清明,皇家貴胄都往帝陵那邊去了, 魏長樂卻沒跟著,而是帶著淩雲來了亂葬崗這邊。

下了雨, 又因為春日漸暖,亂葬崗這邊腥臭無比。

金尊玉貴的長公主絲毫不在意這些,仿佛沒聞到也沒看到, 照樣踩著泥水過去,泥點濺在她裙邊;

亂葬崗不遠處有個小墳包。

魏長樂蹲在這小墳包旁邊, 用火折子點了紙錢,燃了兩炷香,插在墳包兩側。

此墳無碑, 看著孤零零的,淩雲拿出早備好的柳枝,插到墳頭上。

“蘭心,”魏長樂道,“當年那個出逃的孩子長大了, 長得不錯, 十分像凈心。”

“只是我還是要殺他, 誰教當年有人供出,三哥和你把聖旨的下落告訴了他。”

“也許那些仆從只是為了活命,胡亂供的。”

“但我寧可錯殺,不會放過。”

“唉,你在地底下,估計該說我狠心,”魏長樂蹲累了,站起身來繞著墳包走了一圈,“你要是想找我算賬,不如來夢裏擾我清凈好了。”

孤墳不語,只有清風拂過魏長樂綴著的耳飾。

而後她又粲然一笑,覺得柳蕙未必在這墳底下。

當年那場大火把昭王府裏面的人燒得面目全非,橫陳焦黑的屍首在仵作看過之後,也分不出到底誰是誰,禁軍只好把這些屍首全拉去了亂葬崗,胡亂扔了。

魏長樂趕到時有些屍首已經被在亂葬崗旁邊幹活的老人給埋了,她只來得及將剩下的幾具屍首帶走,在亂葬崗旁邊葬了。

誰知道裏面有沒有柳蕙的屍體?

她只在這裏待了一會兒,然後就帶著淩雲離開了。

城中也有人去踏青或是祭祖的,城門口人頭攢動,絡繹不絕。

“突厥那邊來了信,”淩雲有意無意護著魏長樂,不讓她被攢動的人群撞到哪怕一片衣角,“他們欣然與主子合作,只是還想讓主子把霍勒也一同送回去,不過也說,若主子不方便,便與另一撥人交易。”

這另一撥人不言而喻,自然是錦衣衛一眾。

“突厥人貪心了,”魏長樂道,“本宮可從沒想過要把霍勒送回去。”

霍勒可是突厥那邊的王子,怎麽能輕易放回去呢?她可是要在這人身上下大功夫呢。

“是時候給指揮使和景王找點事情做了,”魏長樂眼睛一彎,“不然總是來找本宮的麻煩可不好。”

“上次霍勒沒死成,算他好命。”

“這次讓暗閣出動,不惜代價,把霍勒的項上人頭給本宮拿了!”

·

·

岑府內,南燕和子弗千裏迢迢又來找朔望了。

南燕一進門,看見朔望坐在亭子底下看書,和子弗一拍即合,兩個人聯手就攻了過去。

尋常在索命門他們就是這樣,見面必切磋一番,幾個人打得人仰馬翻才收手。

勁風過耳,朔望下意識擡起手格擋至肩膀處的一掌,南燕手腕翻轉,巧妙化了朔望的動作。

兩人夾擊,沒過兩招,朔望就落了下風,後背撞上了柱子,重重咳嗽了一聲。

南燕和子弗趕忙收回手,子弗上前去扶他,大咧咧道:“多日不見,你怎麽弱成了這樣,往常可是你把我們給打趴下的。”

朔望借力站好,桃花眼微彎:“興許是上京風水養人。”

他語氣輕佻:“把我給養廢了。”

“嘖,”南燕咋舌,而後撿起了他擺在桌上的書,“這是……兵書?你竟還看起這個了?”

“嗯,多看看,”朔望將書接過,“往後給指揮使當馬前卒。”

南燕和子弗聞言齊齊一嘆。

“這次我們來,是來送你的名牒的。”南燕道。

“前些日子你來信說,以後就待在上京了,索命門的規矩,不收朝堂人,不問朝堂事,因而門主就讓我們把你的名牒送過來。”

朔望接過子弗遞過來的名牒,道:“多謝。”

自此之後,他與索命門也無瓜葛了。

孑然一身,幹幹凈凈。

“不過若是以後你幹得不好,被指揮使給罷職了,”子弗刷啦打開自己的扇子,“再回來也行,我們收你。”

朔望笑了笑,並不作答。

“誒,還有你留在索命門的銀票,真不要了?”南燕又說,“好幾千兩銀子啊。”

“不要可以送我當娶妻的本錢。”子弗以扇遮面,然後被南燕敲了腦袋,經不住「誒呦」了一聲。

朔望桃花眼微微一彎:“那可不行,那是我的棺材本。”

“你才多大,”南燕敲他的腦袋,“存什麽棺材本。”

“東西送到了,”子弗說,“我們也該走了,索命門那邊還有事,就不留了。”

“來日再見。”他們說。

朔望點點頭,道:“好,來日再見。”

他目送一男一女並肩離開,轉過身時看見岑閑站在不遠處,正看著他。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淅淅瀝瀝的落雨將他的青衫打濕,黑發上面沾著水珠,眉宇間染著霧氣。

朔望腳步一頓,而後順了亭子下面的油紙傘,趕忙出去了。

油紙傘罩在岑閑頭頂,朔望道:“你怎麽沒帶傘。”

岑閑眼尾的小痣微微一動,“忘了。”

雨打在油紙傘上,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響,岑閑擡眼看了朔望一會兒,他的目光在青年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上停了半晌兒,而後道:“你連棺材本都給自己準備好了。”

朔望訕訕笑了:“玩笑話,逗他們兩個玩的。”

言下之意就是要岑閑別當真。

岑閑扣住了他的手:“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岑府不算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岑閑帶著朔望走過回廊,穿過一個小院,很快就到了岑府角落裏面的一個屋子。

房屋修繕得齊整,前邊還種著兩棵葉子郁郁蔥蔥的廣玉蘭。

岑閑推開房門,朔望擡眼一看,霎時楞住了。

房間正中央供奉著四個牌位,分別是昭王,昭王妃,林術和朔望的母親林嬌娘的。

他呆了半晌兒,聽見岑閑說:“九年前林術死後,我被命為錦衣衛指揮使,先帝賜了我這座府邸。”

“我便在這裏設了一個祠堂。”

四個牌位裏面,除了林術,沒有一個人的屍身能夠被找回來,衣冠冢也不好立,尤其是昭王的,一旦被發現,少不了要被扣上居心叵測的賊子名頭。

因而只能在府中角落建了個祠堂。

岑閑分了朔望兩炷香,二人躬身三拜,將香火插在了前面的香爐上。

拜完之後,岑閑屈膝跪在了這些牌位前面。

朔望看了岑閑一眼,目光對上,他隱隱約約知道岑閑帶他來這裏是要幹什麽了,一時間喉嚨幹澀,鐵銹味漫上來,像是含了血氣一般。

“你……”

他話音未落,岑閑已經開了口:“高堂在上,天地為證。”

“我與阿朔,今日結為連理。”

“生而同衾,死而同穴。”

話音在整個祠堂回響,餘音繞梁。

朔望感覺自己的心停跳了,指尖止不住顫抖起來:“別……”

他倒退幾步,想要離開這裏,可是腿腳像被灌了水銀,塞了烙鐵,竟是一步也走不動,好似全身力氣都被抽幹了。

此處沒有喜娘,面前的高堂也只有四個黑漆漆的牌位,他們也沒有穿婚服,岑閑著青衣,而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怎麽看,也不像是在拜堂的樣子。

前面的燭火搖晃著,仿佛有人通過依稀的光亮,在看著他們。

“一拜天地”

朔望的渙散的目光被岑閑這一聲叫了回來,他仍舊站著沒動,紅著眼睛看著岑閑雙手交疊,朝著前面躬身拜下。

我不能……朔望想,我不能……

不能什麽?

他慌張跳動的心不願將後面的話說出來好似強硬的理智同激烈的情感死死糾纏在一起,分不出勝負來,因而只有了一句模棱兩可的「不能」。

可是岑閑是不會給他過多的時間再去想。

指揮使這人有時做事總是霸道一些,不讓人有反駁後退的機會。

“二拜高堂”

岑閑的聲音沈著,不容置疑的響了下去。

“夫妻對拜”

朔望眼睜睜看著岑閑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向著他磕了一個頭。

就在他的腳邊,俯身,將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

這個姿勢,就像是……岑閑在求他。

朔望咬著牙,重重吐了一口濁氣。

他不能,他也不敢。

可是岑閑就在他的面前,求一個……夫妻對拜。

“阿朔,”朔望聽見岑閑的聲音,“你不願嗎?”

不是不願,朔望視線模糊。

久久未得到回答,岑閑直起了身,而後伸出手扯了一下朔望的衣袖。

力氣不大,朔望卻脫了力,一下子跪在了面前的軟席上,他的脊骨像是被壓塌了,無力地垂下來。

額頭抵著額頭。

也算夫妻對拜了。

岑閑的聲音很低:“都有夫妻之實了……你怎麽連個名分都不給我?”

“別存棺材本了……先留著當嫁妝吧。”

朔望抖如糠篩,他微微偏起頭,覺得岑閑真是十足的狡詐又可恨,連拒絕的機會,都不會留給別人。

他深吸幾口氣,終於找回一點力氣,在岑閑的唇角處,半是難過半是洩憤地咬了一口。

留了個紅印。

作者有話說:

岑閑:讓你嫁你就嫁,別逼逼別廢話,給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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