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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奪妻 白日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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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奪妻 白日見鬼

外邊兒亂成一團的時候, 蘇茵正坐在燕游給她搭的花藤架子底下看書,時值春夏之交,架子上已經長滿了翠綠色的藤葉, 垂下來自成一片蔭涼,在這翠綠之中, 開出星星點點的花骨朵來, 在微風中搖曳。

旁邊的石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點心, 廚娘花了心思做成了各種花的模樣,擺在翠綠色的葉片式樣的碟子裏, 盛著果酒和茶水的壺也是細長瓶頸,和遠處亭亭玉立的荷花融在一起, 說不出的風雅。

池塘中的荷葉已經長成了, 翠綠的一片,中間藏著許多粉色的花苞,中間搭了許多小橋, 將偌大的荷池切分成許多細碎的方塊,若水便頂著一片剛摘下來的荷葉在橋上跑著,追著荷池上飛來飛去的蜻蜓,粉色衣衫的侍女邁著小碎步跟在若水身後, 貓著腰,不時發出低呼,“主子,慢點兒, 別摔著了。”

屋檐下的風鈴叮當作響。

清荷公主不時會過來,一開始還命侍女提著漆盒,來了幾次之後,便妝發也懶得弄了, 發髻歪斜著,提著襦裙就從馬車上下來,坐在石桌邊上,吃著糕點和果酒,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蘇茵說話。

起初她會和蘇茵說這長安城裏誰家傾覆誰家起勢,哪些個王爺鬥得最兇,用了什麽樣的腌臜手段。

後來她的話題逐漸轉到婚嫁上,說起長安城裏的負心郎君和癡心女,誰家的鴛鴦遭了族中長輩的反對而勞燕分飛,男另娶女另嫁,曾經情投意合結果成了相敬如賓的兩對夫妻。

到了如今,清河公主連這些個八卦也懶得說了,一來便躺在另一張椅子上,擡起袖子蒙在面上,悶聲說一句:“哎呀,徐然好煩。”

然後便說起家長裏短,說起徐然如何拘著她,不許她做這做那,不許她看戲班,不許她去諸位皇兄的府上去看剛剛出生的小外甥。

蘇茵每每聽到這裏,並不出聲,手臂撐著腦袋,細長的手指翻過帶著墨香的書頁,看著前人的詩篇和傳記,偶爾楞怔一下,腦中冒出一種古怪的想法,殺死妻女以全名節的忠臣,當真也算好人嗎。

什麽是忠,是什麽大義,什麽是君臣。

為了扳倒奸黨所犧牲的那些人難道不是活生生的命嗎?

為什麽有些殺人者可以流芳千古,有些人卻遺臭萬年。

由誰來定義。

史官嗎?

史官不也是人嗎?

每個人看見的事情都會不一樣,為什麽史官說了就算。

誰給史官定論的權利。

君王?

可是代代君王皆不同,隔了數年平反的不是沒有。

前朝的罪臣或許換了今朝便是功臣。

到底誰有資格衡量功過,論斷千秋。

其實誰也沒有資格。

唯有歷史中那些鮮活的人,逝去的人才有資格,可是他們都隨著昔日黃沙成了白骨。

那史書的意義是什麽,這些教條的意義是什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意義是什麽,忠孝的規矩是為了什麽。

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應該如何評判。

蘇茵托著腦袋,感覺自己在一片茫茫大霧中摸索著,身前身後皆是空茫,誰也回答不了。

眼前的屋舍,周圍的花草,一切似乎都在退去,她站在一片茫茫江水裏,任由生活沖刷而過。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又在等什麽,為什麽不倒下,不隨波逐流。

“蘇茵!蘇茵!”清河公主叫了她兩聲。

蘇茵擡頭看著她,迎著日光,白凈的一張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就連眼瞳似乎也看起來淡了些許,兩側鬢發隨風吹起,“怎麽了?”

繞是清河公主已經認識蘇茵許多年,也不免有時被蘇茵的柔美所震到,一時發楞。

此刻蘇茵已經卸了故意做醜的妝容,但也未施粉黛,素著一張臉,烏發披散,一雙眉眼裏揉了千萬縷的春風,瞧著便讓人覺得沁人心脾舒暢不已,縱有千般憂愁萬般的抱怨,也散在她的註目中。

“沒什麽。”清河公主揉了揉鼻尖,看向蘇茵,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問問,你到底是怎麽讓燕游那麽聽話的,可有什麽門道不成。我也想使喚徐然,他太壞了,什麽都不讓我做。”

蘇茵聽了低眉一笑,“公主說笑了,我哪有什麽妙法,侯爺何等人物,哪有聽我話的道理。”

清河公主鼓起臉,小聲嘟囔,像是有些不開心蘇茵有秘密但是不跟她說,“明明就有,你說東他不敢往西。現在長安城裏的人都知道,侯爺夫人才是一言九鼎的那個。好多人給我遞帖子呢,想邀我帶你赴宴,你的畫像都拍賣到三千兩一副了。”

蘇茵聽著眉頭一跳,“三千兩?”

清河公主點了點頭,“我親耳聽見的,絕無半點虛傳。”

蘇茵捏著書頁,微笑著輕聲道了一句,“若是如此,那府上的一眾丫鬟婆子人人皆可領到這一筆錢了。”

清河公主楞了一下,感覺自己被人捏著鼻子取笑了一通,忍不住嘴快,“這侯府上的人怎麽可能將你畫像遞出去,燕游可都防著他們,徐然說了,他們之中誰是臥底誰是暗樁燕游一清二楚的。”

蘇茵面上不顯,心裏倒是一沈,忍不住摩挲著書頁,只覺闔府上下無處不是燕游那雙洞穿人心的眼睛。

三個月過去,他依然時刻在提防著她。

蘇茵的指尖輕輕敲在緊繃的書頁上,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清河公主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捂住了嘴巴,看著沈思的蘇茵,過了片刻才緩慢放下手,有些亡羊補牢地問蘇茵,“蘇茵,你,沒有生氣吧?”

蘇茵心中自然是有氣的,這幾個月以來,他無時無刻不是一副任憑處置的可憐模樣,口中也滿是甜言蜜語,哄的她都對他放下了許多戒心。

結果他還是日日監視她,還故意放了許多探子進來,看著她與她們傳遞消息。

把她當猴子耍。

但對著清河公主,蘇茵只能回答:“自然是沒有的,此等局勢之下,侯爺嚴加防備情有可原,茵哪有什麽怪罪的。”

倘若燕游在此,從那個“茵”字一出口,他便知道已經惹下了滔天大禍。

但他此刻還在外面忙著殺人,並未趕回來。

清河公主又是個舒服日子待久了便懶得動腦子的,完全沒有聽出來蘇茵的咬牙切齒,只當蘇茵脾氣好,捧起杯子喝了口花茶,心甚大地開口道:“那就好,徐然還說這個事情我不能告訴你來著,我還怕你生氣呢。”

蘇茵微微一笑,指尖的書頁輕微皺起來,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燒著,卷巴成一團。

“我還有一事請教公主。”

清河公主喝著甜滋滋的花茶,聽到蘇茵這般客氣的話不知為何打了個噴嚏,眨巴著眼睛,有些猶豫,“你這麽客氣幹嘛呀,弄得我怪難受的。”

蘇茵微笑起來,卻如同一陣寒風吹向清河公主,“公主可知茵父母姊妹如今在何處?”

清河公主瞪大了眼睛,目光四處亂轉,“這個......徐然說我不能說。”

蘇茵頓時知道了答案,“想來侯爺此等心思縝密之人,早已將茵父母姐妹一同接了來,安置在了某處是否?”

清河公主雖然沒有回答,但怔楞的眼神也是一種回答。

蘇茵繼續說了下去,“茵這些日子收到的家書,其實也經了侯爺的手是嗎?”

清河公主繼續不吭聲,拿著杯子小口抿著茶水,頭深深垂下去,閉上了眼睛。

再怎麽遲鈍,她也終於察覺到,自己似乎闖禍了,蘇茵知道了,什麽都知道了。

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想到燕游現在完全聽不進去道理的性子,清河公主捧著茶杯的手忍不住顫抖,“其實......”

她正想狡辯一二,聽見門口傳來一聲雀躍而激昂的“夫人!我回來了!”

清亮飽滿的嗓音,仿佛是一位再陽光不過的正直郎君。

清河公主聽見這聲音,手抖的更加厲害,杯子裏的茶水潑出來了也顧及不上,眼睫也抖個不停,左看看,右看看,不敢擡頭看跨門而入的人。

她低著頭,只覺眼前閃過一道影子,繼而蘇茵坐得躺椅上發出吱呀一陣響聲。

方才清亮爽朗的男聲頓時黏糊起來,變成一塊兒蜜糖,還是拉著絲的那種。

“夫人今日為何對我如此冷淡,竟都不瞧我一眼的,你瞧,這靛藍色你不喜歡嗎?不好看嗎?”

清河公主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覺大限將至,後知後覺明白了徐然那句“以後還是少去找蘇茵玩,去的多了,小心白日見鬼。”

此時此刻,她當真覺得自己白日見鬼了。

清河公主小心翼翼地轉身,想悄然走人,蘇茵已然把燕游推開,看向清河公主,對燕游的聲音中存在著些不滿,“青天白日,侯爺該註意些言行舉止,公主尚在,有傷風俗。”

清河公主閉上了眼睛,小聲在心中反駁。

其實沒事的,沒事的,從前你們倆荒唐的事情比這個多了去了,她真的不在意。

她想悄悄走。

但燕游已經轉頭,瞧見了清河公主半站起來的身影,不滿地皺起眉,“清河,你怎麽又來了?這五日你來三回了,徐然人呢,死了嗎。”

說到後半句,他聲音很明顯地不高興起來,帶著點兒森然寒意,像是一種警戒,仿佛護食的狼呲牙咧嘴。

清河公主本來想罵,但實在怕他,直到看見匆匆趕來的徐然,飛奔而去撲到他懷裏,淚眼汪汪地控訴,“他兇我!”

徐然給清河公主擦了眼淚,對上滿臉不開心的燕游,忍不住想給夫人出頭,“你這是做什麽,佳寧好心來給蘇茵解悶,你怎麽還兇她,這你就不對了吧,燕子青,你是不是過分了。”

燕游抱著手臂,把蘇茵擋的嚴嚴實實,“是解悶還是發牢騷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們兩夫妻吵架別影響我和夫人,徐然你要是哄不好夫人也別找我夫人替你哄,我夫人只想和我一起,不想當和事佬。”

徐然拉著清河公主,看著燕游這得意的模樣,一時氣悶,只覺得面前的人仿佛尾巴都晃到天上去了,一時氣笑,“行行行,燕子青你記住你今天的話!別後悔!”

說完徐然便抱著清河公主走,低聲跟她嘀咕,“你且看著,不出三天,蘇茵保準給他一個教訓,他這人,在蘇茵面前屬狗的。”

話音剛落,燕游回身抱了個空,看著面色冷淡的蘇茵,強笑著去攬她的腰,問:“夫人這是怎麽了?”

蘇茵推開了他的手,向面前的人投去冷淡又滿是審問的一眼,“侯爺何必問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嗎?”

燕游眼神一震,站在原地,腦中轉的飛快,想著是哪件事情被她知道了。

是他逼迫柳不言成了親,封了江陵城。

還是蘇茵知道了他每天都趁蘇茵睡著親她,隨身帶著蘇茵的舊發帶,枕頭裏墊著她的外衣。

亦或是他殺了那些個刺客以及想窺探她的人,埋在墻角做了花肥,焚燒了所有關於她和親的記錄書冊,將那一段過去徹底變成空白,逼著史官寫他們成了親,將蘇茵的名字登了玉碟。

是哪件呢。

燕游有些拿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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