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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奪妻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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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奪妻 “我不甘心”

離長安還有五十裏的時候下起今年的第一場雪來, 正好又是一年新歲,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細長透亮的冰錐掛在樹梢上, 被光照著,亮晶晶的, 一眼看過去, 只覺前路廣闊, 漫無盡頭,像是一片晶瑩的海一般, 裹著雪的風吹過來,吹散了連日奔波的疲累, 生出幾分壯闊豪氣來。

原本是若水鬧著說要看雪, 燕游叫停了馬車讓她出來玩,蘇茵下來只是看護,免得若水貪玩受了寒。

一下來, 若水跟水裏的魚一般在雪地裏游遠了,在林子邊緣打了個滾,毛領上沾得全是雪,頭發絲上也是晶瑩剔透的一片, 最後坐在一塊石頭上堆雪人。

蘇茵心中無奈,但燕游要縱著她,蘇茵也不好說什麽,只是在一邊等著, 看護若水,逐漸地,倒是自己看著這片林子入了神,日落西山了, 也未曾察覺。

江陵是從來沒有雪的,濕冷的風從各個縫隙鉆到人的骨頭裏,因此屋子裏的門窗總是關著的,燒著炭火,母親總是坐在一把老舊的黃花梨木椅上,捏著一方熏著藥味的舊帕子,教她怎麽執掌中饋,怎麽和夫君相處。

問的最多的,便是她打算什麽時候和柳不言再生個孩子。

那個時候她便總是低頭,看著地上的火盆,想著外面該是什麽樣子。

為什麽江陵總是不下雪呢。

冬天該有一場大雪的,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將所有的屋舍染成一片白色。

就像書裏提到的,銀裝素裹,玉樹瓊枝。

什麽都看不見,摸不到,方方正正的屋檐,看不見盡頭的長街,都隱沒在一片白茫茫的幹凈的雪裏。

她總是有這個念頭,總是想著,等身體好些,等若水大一點兒,便走出院子,走出江陵看看。

這麽一等就是許久,她的身子不好,總是咳嗽,一把病骨,柳不言和父母總是心疼她,去哪兒都派婆子看著照顧著。

於是她的記憶裏總是黑漆漆的屋檐,方方正正的天空,一眼看得到盡頭的江陵的長街。

她從沒想到,會有一天看到這樣的大雪,由一個歹徒挾持著。

蘇茵低頭咳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一顆小石子落入海中,聲音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滿是遺憾地打算回去車上,依依不舍地看著面前的落日和雪林。

她將將轉身,撞到一個溫熱的胸膛裏。

蘇茵擡頭,瞧見那兇煞一般的侯爺不知什麽時候撐了一把傘在自己身後,他自個兒肩上倒是落了薄薄的一層雪,擋了不少的風。

難怪她這副身子骨還能在雪地中站這麽半天。

“我派人去買了酒肉,就此安營紮寨,今夜當是個滿月。”他脫了身上的大氅下來,抖了一下上面的雪,披到蘇茵身上,“待會兒讓他們在這裏搭個屏風,在你旁邊支個爐子,這樣暖和些,不會凍著。”

他低著頭,蘇茵能瞧見他睫上落了幾片雪,在呼吸中,雪花緩慢地融化,打濕了他的那一小片睫毛,於是他垂首時那股兇煞之氣便化解許多,在一片白雪中,竟生出幾分溫柔來,恍惚間有種翩翩濁世佳公子的錯覺。

倘若是第一次相見,她是斷然不會想到面前這個如玉郎君會是一個持劍上門的惡徒,一個當眾殺人面不改色的煞星。

但她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便對他此刻的溫存並沒有半分好感,只生出一種嫌惡來,仿佛看見一只怪物站起來,學著人的模樣行走,極為怪異而恐怖。

她只想避開,怕什麽時候就被兇相畢露的他咬住脖頸。

“不必了。”蘇茵側過頭,極力避開他的觸碰,以及他那含情脈脈的目光,“我身子骨弱,經不起風寒,侯爺要是有此等雅興,不如遣人去城中找些人來尋歡作伴,恕茵不能奉陪。”

鵝毛大雪慢慢悠悠從天上飄下來,燕游松了手,把傘丟了,站在這一場大雪中,看著蘇茵,聲音似乎也被寒風凍住。

“你以為我要對你做那種禽獸之事嗎?在這裏,在若水眼前。”

他笑起來,像是一只哀傷的獸發出悲嚎。

“在你眼裏,我不僅是個禽獸,還是一個娼客,一個誰都可以的人,是嗎?隨隨便便什麽人都可以。”

蘇茵隨口這麽一說,並未想到他會這麽解讀,但覺得解釋也沒什麽必要。

她只想早日被他憎惡,被他放棄。

他們之間沒有和解的必要,只有一段突如其然的孽緣。

他越是討厭她,對她來說越是有利。

更何況現在還沒有入長安,他若是此刻便對她生厭放手,將她拋棄了,她還不用受什麽磋磨,最多就是凍一陣,然後就可以逃離他,重獲自由。

蘇茵已經做好了被他丟下的準備,等著他說出一句“你是什麽東西,不過庸脂俗粉”或者“你也太看得起自己,故作清高,實在無趣”。

標準的臺詞,標準的結局。

她等了一瞬,卻遲遲沒聽到他的譏諷,也沒等來他的怒火。

她正蹙眉,滿是困惑地看向他。

昨日一言不合殺人的侯爺猛地上前一步,把她擁在懷裏,高大的身子壓下來,迫使蘇茵擡起頭。

鵝毛大雪還在空中飄揚著,若水在地上堆了三個雪人,一旁的侍衛給她拍著雪。

林子裏的冰錐晃晃悠悠地,間或落下一個,砸在松軟的雪裏未曾碎掉,在夕陽的餘暉下閃閃發亮。

她看不見這位燕侯爺的神情,只感受到他噴薄在自己頸側的溫熱吐息,像是一簇火焰,在這冰天雪地裏孤獨地燃燒著。

耳畔的聲音比面前的寒風更冷更凜冽,像是在舌尖齒關滾過許多遭,變成雪粒子一樣,淅淅瀝瀝地落下來,乍一聽仿佛嗚咽一般。

“蘇茵,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我會放開你,厭棄你,放你自由,讓你回到柳不言身邊去。”

“你做夢。”

他說出的話像是惡毒的詛咒一般,翻滾著濃稠的怒火和恨意。

“什麽其他人,你也想都別想,我要纏著你生生世世,就算天子親臨,神像顯跡,我也絕對不可能松開你,放你去和那個賊子團聚,我活著絕無可能,我死了也要化作厲鬼纏著你。”

眼前柔和的雪光似乎都變得刺目,蘇茵閉上眼睛,在他這懷抱裏感覺到一絲窒息,仿佛有一只手從海底伸出來,要把她拽著向深處去,讓她溺斃,一同墜落。

她沈默著,似乎想以這樣的方式還擊他的威脅,像是沈默的礁石面對澎湃的海浪,無動於衷,怎麽也不肯松口,給他一星半點的回應。

“蘇茵!”他恨恨喊著她的名字,用尖銳的虎牙抵著蘇茵的肩頸,在她的沈默裏留下了一道淺淡的齒痕。

細細密密的疼癢在蘇茵腦中轟然炸開,她情不自禁想倒吸一口冷氣,想躲開又被他禁錮住,只能咬著唇,死死忍著,一聲不吭,像是倔犟的對抗。

最後還是一道輕咳聲解救了她。

“大雪天的,你們倆也不怕著涼,至少打把傘吧。”

燕游臉上浮現出一股不耐煩,把蘇茵仔仔細細裹好了,這才回身看向來人,“你不在家帶孩子來找我做什麽,我沒興趣聽你和清河那些雞毛碎皮的事,要訴苦找別人去。”

“你這是什麽話。”徐然不由得擡起扇子,被揭了老底也裝不下去斯文模樣,“我找你是正事,正事!我特意出城尋你,你這是什麽口氣,好人心當驢肝肺了。”

蘇茵連忙走開了些,去找若水。

燕游當即垮了神色,一副了無生趣的淡漠模樣,對徐然也毫不留情,“什麽正事能比蘇茵嫁人大?你當初借著我由頭和清河暗度陳倉,又幾次三番拉著我去給你捉奸,趕跑清河身邊的那些人戲子和書生,我哪次不是當正事辦?你呢,你倒好,我不在,蘇茵直接嫁人了,孩子都有了。”

“徐然,你說說,你幹什麽正事去了?”

徐然面對這一通數落,心有愧疚但也有許多不服,“我哪裏沒幫你看著,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蘇茵,我哪看得住。我當時勸她別冒險尋你,她不聽,我後來聽說你回來了,勸她別太決絕,她也不聽。後面她要去和親,我們都勸她別自個兒真去,找人替了,她還是不聽。”

“後面她去和親了,你也跟去了,你們倆悄無聲息就把北漠王庭給燒了,也沒通知我一聲啊!後來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從邊關回來,不是我到處走動,你都不知道被人暗地裏害了多少回了。”

“蘇茵我又不是沒派人去找,你難道不知道她有多難找,那一身的本事不都是你教的,怎麽甩了探子,怎麽隱藏蹤跡,我派去的人壓根找不到。等我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江陵老家了,我總不能像你一樣把她從蘇家搶出來吧,我還要不要臉了。”

燕游眉眼頓時壓了下來,他很確定徐然這就是在借機罵他,純粹的洩憤,就像他剛剛罵徐然一樣,純粹地看對方過得太幸福而想給他添堵。

罵回去之後,徐然終於松快了,又恢覆了一副溫和斯文的模樣,朝著燕游道:“柳不言和那新任大理寺卿譚淵狠狠參了你一筆,告你強虜民女,當眾殺人,本來想讓你死的就多,現在好了,參你的折子都快比這雪厚了。”

燕游不以為意,“蛇鼠之輩殺我不過早晚,無論我做什麽也難逃一劫,何不痛快些,他們來多少,我殺多少,反正都是遲早都是要了結的。”

徐然悶不做聲,看著身旁好友,從他話中琢磨出幾分自暴自棄的意味。

“你明明可以徐徐圖之,來日方長,扮做她喜歡的那副君子模樣,暗地裏挑撥一下她和柳不言。”

“就像你從前那樣,你分明知道該怎麽做的。她和柳不言兩個人壓根成不了,何必如此心急,白白落了口舌。”

燕游冷笑一聲,“他們都已經生了一個孩子了,你叫我怎麽忍。讓我看著他們夫妻恩愛,同床共枕,而我什麽都不能做,還得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只能遠遠地看著她,聽著別人叫她柳夫人?”

徐然頓了頓,一時說不出話來,燕游繼續問,“換做是你,你能接受清河和別的男人互稱夫妻,夜夜被翻紅浪,舉案齊眉?”

徐然當即大喝一聲,“夠了!燕子青,你胡說八道什麽!”

燕游看著他,語氣平靜,就像他之前勸自己一般,“你自己都接受不了,又憑什麽讓我接受我的妻子和別的男人。”

徐然頓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嘆了口氣,“既然如此,你便心狠到底。何必白費功夫。”

“你要是早些回去,還能搶占先機,偏偏要玩這些花裏胡哨的,現在他們占盡風頭,你怕是一時難以翻身了。”

燕游久久不答,徐然從中嘗出些絕望的,不可思議的妄想來。

“你難道還妄想著在你上門把她搶來之後她還愛你嗎?”

燕游短暫地閉了閉眼,像是一種絕望地應答。

徐然也嘆了口氣,“子青,不可能的。你這樣猶豫不清,怕是只會給了她串通柳不言殺你的機會。你知道的,她對恨的人從來不留情。”

燕游看著雪地裏蘇茵的身影,單薄細長,像是一個捉不到的影子,一把匕首的尖端。

“可是她本來就該是我的妻子。”

“她本來是愛著我的。”

“就差一點,我們就成親了。六年前我本打算聖堂山之後請兄弟們喝杯喜酒,就此解甲歸田,和蘇茵離開長安,再也不會過問朝堂紛爭的。”

“就差那麽一點,我不甘心。”

徐然聽著也沈默許久,看著不遠處若水的身影,“我怕你會死在她手裏。任何人殺你我都相信你都能贏,但是他們要是借蘇茵之手殺你,你會躲開嗎?”

燕游站在大雪裏,看著蘇茵,像是看著自己前半生的一場浮華夢。

“倘若死在蘇茵手裏,那也算死得其所了,反正世間對我而言也沒什麽意思了。有一天她來殺我,我是願意的。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念著她才活過來的。”

“但前提是,必須是她要我死,其他人,誰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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