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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奪妻 虛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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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奪妻 虛情假意

蘇茵一時動彈不得, 甚至有些腦袋發懵,不知該如何反應。

家人之間尚且需要守幾分規矩,夫妻之間尚且需要守著幾分禮節, 除了若水之外,從沒有人這麽抱過她, 嚴嚴實實地, 不留一絲縫隙。

蘇茵艱難地仰起頭, 昏黃燭火和淺淡日光之下,禁錮著她的人影如一座山巒般高大沈穩, 不可動搖。

偏偏他的頭發和嘴唇很是柔軟,還帶著幾分濕潤的水汽, 貼著她的肌膚, 一動不動,像是躲在屋檐下的流浪犬,渾身濕漉漉的, 泛著冷,但靠近了又能聽到熾熱有力的心跳聲,滾燙的體溫隔著灰白色的皮膚和織物傳遞過來,像是一層薄冰之下熔巖暗湧。

他倒也不做些其他的事情, 就這麽抱著她,說溫柔算不上,說下流也夠不著,難以界定, 蘇茵也不知怎麽招架,只是擡起胳膊,輕輕地推他,試圖和他拉開一絲距離。

“你真狠心。”他立馬貼了過來, 將蘇茵辛苦拉開的縫隙填了,閉上眼睛,唇色泛白,似乎虛弱至極,看得蘇茵一陣驚慌。

比起擔心,她只是害怕他丟了命這件事情給她以及家人帶來的禍患。

並不是怕他死,只是怕他死之後被牽連而已。

燕游仿佛也知道,腦袋靠著她,泛白的唇貼著她的耳朵,在她耳邊細細道來一路上的顛簸。

“我一睜眼就去找徐然,問你在哪裏,他不肯說,我差點和他打起來。”

“一路上,我都沒合過眼。”

“喝酒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好疼,太醫說過,我不能飲酒,可是那是我們的合巹酒。”

“我都聞到曼陀羅,月見草,夜交藤的香味了,蘇茵,你有這麽多止疼的藥,你就是不給我用,你恨不得我死。”

“我死了,你就能和柳不言在一塊兒了,我絕不可能成全你們。”說到後頭,他帶上點兒埋怨,往蘇茵肩膀上一壓,仰頭看著蘇茵,帶著點兒小孩子般的置氣和自傲,“我不比柳不言好嗎?你多看看,我哪兒都比他好。”

蘇茵並不瞧他,只是低頭看著落著塵灰的地面,思維開始游走,想到孫家那一家子雞毛蒜皮的事情,想到這醫館裏發生的種種奇談,雞皮鶴發的老人前腳歸西,大肚子的婦人後腳誕出一個新的生命來。

她從前總是喜歡看著孫家醫館,覺得人生百態,十分有趣,但父母姐妹總是說醫館裏滿是病氣,不肯讓她來。

誰成想第一次來,便是如此荒唐的情景。孫家一家遠走他鄉,醫館落了灰,她被一個不是丈夫的男人摟在懷裏,說著些莫名其妙的話。

更荒唐的是,她的丈夫,女兒,就在外面,所有人都瞧見了他們二人在醫院裏待著。

哪怕他們沒有發生什麽,只怕落在旁人眼裏,也成了鐵板釘釘的事情。

從他提著劍出現的那一刻起,她平和的人生,便註定遠去了。

她不禁垂眸,在心裏嘆了口氣,燕游大掌摸著她的臉頰,將她正臉掰過來,迫使她瞧著自己,“蘇茵,為什麽不敢看我呢?”

他的語氣依然溫柔,帶著些許少年郎獨屬的意氣,仿佛知道他長得極為好看。

比起蠻橫的匪徒,倒像是聊齋裏勾人的艷鬼一般,帶著些許蠱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撩撥。

只是他抱著蘇茵,捧著她臉的力氣又從沒有松開,像是鎖鏈一般,牢牢地禁錮住她,不讓她有一絲推拒和逃脫的可能,仿佛害怕極了她的拒絕,於是便將任何的可能盡數抹去。

這強烈的矛盾讓蘇茵更覺得面前的人難以捉摸。

明明艷麗又強勢,決絕又無畏,不容置喙,偏偏又披著溫和的表皮,在私底下,露出一副驚惶脆弱的模樣來。

像是威嚴不可冒犯的神像裏,藏著一個遍體鱗傷的幼兒,或者棄犬。

以至於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他的心思到底如何,蘇茵已經無從辨別,也無從得知。

她只知道他是不可以得罪的王侯,喜怒之間可以決定她一家人的性命。

這樣的差距之下,她沒得選,只能順著他。

蘇茵轉過目光,在油燈下看著面前人的眉眼,看著他刻意笑起來的模樣。

她能察覺到他此刻故意放出的示好,看見他此刻無形中翹起的尾巴,展開的孔雀屏,飄在天上的等待誇獎的自尊心。

所以她順著他的意思,答了一句:“侯爺容光太盛,茵不敢直視。”

她的語氣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寡淡,但燕游眼中還是迸發出一陣歡喜來。

“比之柳不言如何?”他直視她的雙眼,仿佛一束光直直照在她身上,將她每一分每一毫的神態盡數捕捉。

蘇茵抿了抿唇,燕游心中一緊。

她低眸,語氣無比淡漠,“柳郎自然不及侯爺,侯爺風姿過人,誰能與侯爺相較。”

燕游笑了一聲,跟她的答話一般冷淡,“當真?”

蘇茵垂眼,想著柳不言的規矩守禮敬重愛護,心中一重,口中卻不得不違心說了一聲:“自然。”

她如一根木頭一般,僵著身子,演戲起來極為敷衍,燕游卻也只能自欺欺人一般,把她抱著,聞著她發間的香氣。

蘇茵向來是喜歡香氣濃些的熏香,木蘭月桂,此刻發間衣袖,卻滿是一股降真香味。

那些個自詡風流的文人雅士,最喜歡的,便是降真香,比如柳不言。

他連蘇茵方才的稱呼都懶得去糾正了,閉著眼睛,忽略了這些深深刺進心中的小細節,像是藤蔓一般,越絞越緊,幾乎讓蘇茵有些喘不過來氣。

“蘇茵,和我回長安去吧。”他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一般,在蘇茵耳邊念叨,“我不喜歡江陵,和我回長安去,你會喜歡長安的。”

蘇茵聽著長安,只覺得是戲文裏常見的一個名字,多少公子佳人,風流雅事,盡出於長安。

她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盤算著長安乃是天子腳下,這個煞神便是再兇狠,皇城腳下,總有能治他的,他不怕江老,不怕父親,能不怕那聖上,那百官嗎。

在長安鬧起來總歸是比在江陵有勝算的,貴人多的地方,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

更何況她一直想知道柳不言為什麽不帶她回去,她總要知道個原因的。

柳不言不告訴她,父母也不告訴她,她就自己去看。

她本來就要去一趟長安。

去瞧瞧大盛的國都,去看看說書人口中最繁華的地方,灑金成雨的地方。

或許去了長安,這個侯爺也不會就糾纏她了。

世人總是糾結於自己得不到的,一旦有了,便拋之腦後。

王員外對他的三個側室便是如此,還沒有娶過來的時候百般追求,千般討好,等娶到了手,便是院子裏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日子久了,名字都忘了,只剩一個姨娘的名頭。

對於他說的什麽前緣,春風一度,她是決然不肯信的。

她才不喜歡這樣魯莽強勢的郎君,像是篝火一般,不顧一切,將她的平靜生活一把焚燒成灰。

她喜歡妥帖溫柔的愛人,如潺潺流水一般,互相交融,密不可分。

即使此時被迫言不由衷,但她絕不會動搖。

燕游看著蘇茵輕輕壓著眉梢的模樣,仿佛穿過皮囊,看見她在心中如何悄悄準備拔刀。

她每每想著如何報覆一個人的時候便是如此,低著眉十分溫順的模樣,不與人對視,壓著眉梢,皺起臉,仿佛無助惶恐到了極點。

越是看起來柔弱可欺,她的盤算裏對方越是淒慘。

在這一點上,蘇茵和他很是相似。

他笑得越是開心,越是大度,越是想要對方死無全屍,懶得等什麽,直接上武力,來硬的。

而蘇茵喜歡智取,悄無聲息,把報覆的蹤跡都會一一抹去。

他們正是因為這渾身的反骨和熾熱的報覆心而相知相愛的。

他無意中奚落捉弄了一下女扮男裝的蘇茵,被蘇茵報覆回來,就此跌入一段解不開的情劫。

想起從前種種,燕游笑起來,也不去揭穿此刻蘇茵的口是心非,包容了她此刻眉目之中的抵觸,和她十指相扣,笑著開口,“我府上等候夫人久矣,不如今日夫人便隨我歸家。”

蘇茵心中一驚,下意識推拒,她還沒有和若水以及柳不言告別。

“侯爺舟車勞頓,又受了傷,不如歇息一會兒,免得路上奔波出了差錯才是。”

蘇茵深吸一口氣,為了將來的大計,為了能推翻面前這個狂妄的侯爺,和丈夫女兒一家團聚,試圖扯出一個十分僵硬的笑,違背著良心,說了一句“反正來日方長。”

這一番虛情假意的話說完,蘇茵簡直都要嘔起來,皺起臉,仿佛做出了極大的退讓。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不情願來。

偏偏燕游發出一聲滿足爽朗的笑來,似乎半點看不見她臉上的不甘心,把面前這一杯毒酒當做甜水一般喝了下去,“夫人說的極是。”

他話音刻意拉長了些許,蘇茵以為他是答應了,還在想著要將若水送去哪裏才安全,只聽得他的大喘氣結束,落下了判決,“那就酉時出發好了。”

蘇茵往外一看,只見太陽已經開始西斜,約莫是個申時了。

他的答應和她的虛情假意一般,赤裸到令人說不出話來。

但蘇茵又不能揭穿,不能指著他鼻子罵他無賴,面色掛著一個笑,眼中恨不得飛出一把小刀來,柔柔地道了一聲:“好,多謝侯爺。”

聲音像是倒了二兩砒霜的毒酒一般,飄著一股駭人的森冷毒氣。

她在學堂舉報舞弊同窗,在後宮上設計殺了猥褻幼童的太監,在綠水村暗地給調戲她的人布置致命陷阱的時候,便是這種眼神。

看似溫柔的,濃烈的,飽含毒汁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會暴起,咬斷他的喉嚨,讓他為輕視付出慘重的代價。

這樣的蘇茵,讓蘇飲雪生出退意,讓陽虎產生失望,讓許許多多的世家子畏懼。

而燕游喜歡的,偏偏就是這樣的蘇茵。

她不是匠人手下溫養的花,是從巖石的裂縫裏從皸裂的土地中,頂著風,迎著雨,不斷不折,滿是生命的蓬勃張力和不屈,什麽都不能折斷她,打倒她,不以世俗的誇讚為標榜,只為自己而生長,只為自己高興而活著,不去迎合世俗,也不會遮掩自己旺盛的野心和欲望,自在,蓬勃,熱烈的活著,什麽都不做,也足以吸引人駐足。

他當初便是為這樣熱烈而蓬勃的蘇茵而折服。

她的愛意溫柔而綿長,恨也顯得驚心動魄。

“夫人會喜歡長安的。”燕游笑起來,話語中的底氣足了許多。

蘇茵這樣的人,江陵這個小地方是留不住的,柳不言那樣的人也是留不住的。

她是長著翅膀的鳥,只會屬於藍天,只會屬於沈寂的山巒。

唯有他能追逐,守候。

這點他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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